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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分钟
       
        可欣无力地瘫倒在光滑的地板上,她蜷着双膝,感到无望。宇文教授眼睁睁地看着休息站的远离却无可奈何!莫里亚森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的声音已不再是那种阴阳怪气,而是变成了几近野兽的低嗥:“难道你们已经无计可施了么?”
        宇文教授没有搭理。
        “难道我们都要憋死在这儿么?”
        宇文教授仍没有答话,任他发泄。莫里亚森气急败坏地用力乱踢着地板上的杂物。“见你们的鬼去吧!一堆废物!”他重复着这句话,每骂一遍,就踢一下,“我们还有什么希望!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在他们找到我们并把我们拖载回去之前,我们都会统统去见上帝!”
        “冷静一些,莫里亚森先生,我们也无能为力。要知道,在你们的宇航史上,也是有过类似的悲剧的,阿波罗十三,不就是在登月期间出了故障,三名太空人险些命丧宇宙么?我们得想办法解决——”
        “可他妈的他们至少还有动力!”莫里亚森冲着宇文教授咆哮起来,“我们呢?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氧气,没有动力!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是的!我们没有办法!”可欣突然大声地插了一句,连宇文教授都蓦然一惊。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回答莫里亚森的话,还是对自己过失的悔恨。过去的十来分钟,宛若一个世纪般漫长。面对眼前的情境,她几乎要崩溃了。现在的69号舱,就像一只闷铁罐,被投放进了汪洋大海。只要稍有一个浪头打来,他们就将永沉海底,没有人会知道。可欣感到自己的心也跟随着它飘进了黑洞洞的世界,先前渴望获救的梦幻破灭殆尽。
        莫里亚森仿佛在这时才意识到还有她的存在。
        “哦,小姐,我们的罪魁祸首!你竟然还能说话。”他向她靠拢过来,“你的误操作给我们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灾难,你是罪不可赦的,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生存下来?”
        “不许刺激她!”宇文教授义正辞严地制止着莫里亚森,“这诚然是她的过失,但是,你没有资格羞辱她,而且这对于解决问题也无济于事!”
        “你想解决问题吗?好的。我们就来解决问题,我首先提个建议——是一个关于节约氧气的很好的建议——让这个女孩停止呼吸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省却1/3氧气的消耗,就可以获得更多生存的机会,说不定就会有得救的一线希望……”
        可欣万万没有想到莫里亚森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不……不……”她本能地作出反应,尽管如此飘浮下去生存的几率几乎为零,可在她年轻的心中有多少美丽的憧憬呵,难道它们就要在此刻烟消云散么?
        这时,宇文教授也不禁暗暗吃惊,但他迅即以威严的语气回答:“我绝对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是她把我送进了这个充满死亡的世界,难道我还要感谢她么?”莫里亚森发疯似的抬起一脚,照着可欣就踢了过去。宇文教授想拦住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而可欣根本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双目紧闭,昏了过去。莫里亚森笨重的磁靴在她的秀丽的额头留下了一道血口。
        鲜血渗了出来,在无重力的环境里绽出了一朵殷红的花。
        “可欣!”宇文教授回头几乎用尽全力反手一掌掴在莫里亚森的脸上,把莫里亚森打了个趔趄,软绵绵地瘫倒在软垫上。
        莫里亚森翻着白眼,却没有反抗。看来宇文教授的那一掌分量着实够他受的。
        宇文教授轻轻地俯下身体,捧起可欣的脑袋,为她料理伤势。
       
        18分钟
       
        可欣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枕着一只有力的胳膊,另一只温暖的手掌在抚摸她的脸庞。她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教授棱角分明的脸,带着无比的焦急。
        “可欣,你终于醒了。”
        可欣没有回答。她开始打量起这个狭小的舱室,刚才那重重的一击似乎让她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虽然在失重情况下被踢,可是疼痛的效果与地球上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她的目光滑落到地上,看到了一只肥硕的身躯横躺在软垫上,仍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她开始渐渐地整理起破碎的记忆,慢慢把它们串接起来。她想起了他们是被困在一只密封的休息站里了,而且是由于她的误操作,这只密封舱正在离他们的家越来越远。
        “多久了?”她颤巍巍地问宇文教授。
        “……18分钟。”
        “那……多远了?”
        “可能有4公里。”
        4公里!可欣几乎又要晕厥过去,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当然,可能从他们的视野里看来东方一号岛屿仍旧是一个庞然大物,然而对于指挥中心来说,他们却小得几乎难以觉察了。
        “你不必太担心,可欣。会有转机的,我正在设法返回。”
        可欣听得出宇文教授的语气是不肯定的,不过是安慰她而已。她不忍让他失望,只好默默点点头。但她发现他形容憔悴,眼球已经有些充血,可能是氧气压力有所下降,呼吸窘迫的缘故,心里愈觉不安。她觉得太阳穴跳动得很厉害,呼吸好像受到了阻碍,胸中感到压抑。想必宇文教授也是一样的——而他的体力肯定消耗得比自己更多。
        宇文教授让可欣倚靠在舱壁上休息。可欣注视舱室中央天花板上唯一的一盏节能灯,她脸上露出苦笑。
        她的回忆又跳到了宇文教授带领她作太空行走的情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伟大母亲在巍巍宇宙中的美丽身影。与黑暗天幕相交接的蓝色的弧线,若隐若现。大气层饱满而丰厚,像一层薄雾,又似一层轻纱,被地球母亲披裹在身上。星光灿烂,亿万年来它们一直在那儿闪耀,然而直到这一天,她才真正与它们相通。由于没有大气的影响,它们的光辉与色彩异常绚烂……那时候,她领悟到宇宙是多么的壮美,而这一刻她却感受到宇宙是多么的残酷。
        她小声地问道:“宇文教授,我们是否真有机会回去?”
        “我暂时还不能说,这取决于两方面。指挥中心迟早会发现我们失踪的,那时候他们就会派遣出一大批人员寻找我们,只要我们还不是飘泊得太远,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的。而另一方面,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最好地保全自己,坚持到那一刻——”
        可欣的脸色忽然发生了变化,她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宇文教授的身后,宇文教授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浑身的血液差点凝结。
        “拦住他,教授!快点!”可欣竭尽全力地喊。
        莫里亚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偷偷在行动了,他换上了那套唯一的备用宇航服,带好了呼吸面罩。他已经站到了舱门前,一定是希望借助备用宇航服的动力来把他带回一号岛屿。
        任何休息站只有一扇舱门,为了构成一个过渡的地带,还有另外一扇安装在通道口的舱门上。这样的设计原本是为了确保休息站内可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现在却出现了险象:只要莫里亚森一推开舱门,那么所有的空气都将不可阻挡地逸出69号休息站,它会挟卷着所有的物品,甚至包括另外两条生命,跌进撒旦的怀抱!
        宇文教授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住手!莫里亚森!”他大喊一声,以他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跳过去。
        “没用的!我只是想走我自己的路。”莫里亚森仍旧在起劲地旋转舱门上的手柄。
        宇文教授眼看自己快来不及了。事实上,只要莫里亚森把舱门推开一星半点,他就输了,就算他能够抱住莫里亚森,也没用。当他们进入太空的瞬间,他也注定要殒身茫茫宇宙。
        为了加快自己的动作,为了作出这最后的一搏,宇文教授改变了身体的姿势,他两只手臂拼命地向前旋转,借此获得腿部上升的动量。笨重的磁靴很难挪动,他不知道这一脚是否有效,然而这将是孤注一掷的一脚。
        “砰——”莫里亚森的面罩化作了碎片,飘散开来。莫里亚森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转动,手放开了手柄。他心里很清楚,没有呼吸面罩,在外面的真空里,他的脑颅会像气球一样爆裂,他也是死路一条!
        搏斗开始了。虽然所有的动作都那么缓慢,但依旧是异常激烈,这时候消耗的力量或许是地球上的好几倍。
        “你知道不知道,凭这只小小的氧气瓶,你根本不可能走完4公里的路程!”
        “该死的!我管不了这么多,你们既然不想走,就死在这儿吧!我告诉你,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里亚森嘴里骂骂咧咧,脸上挂着被碎片划破的伤痕。他扭动他的身体,为了回去取另外一只呼吸面罩。宇文教授脸色铁青,他只想把莫里亚森控制在这一边,不让他有机会回身。莫里亚森的躯体十分肥壮,以至于宇文教授自感很难把持。他只好抱住莫里亚森的脑袋,那儿有鼻子有眼,他多少还可以最有效的控制。
        莫里亚森伸出双腿,绊倒了宇文教授。宇文教授却依旧丝毫不松手,这一举动获得了奇效——当他倒下的时候,莫里亚森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舱门的手柄上,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反抗的动作了。
        “他昏过去了。”宇文教授摇摇晃晃地费力拉着手柄站起来,气喘吁吁。现在,他仍不敢松懈,赶紧把手柄恢复到原位。
        “这家伙现在老实了!”
        可欣看到宇文教授的脸上除了几道血痕外还有两块乌青,挣扎着要起来。
        教授按住了她:“别动,我的是皮外伤,不碍事;你却伤在脑颅上,必须躺着休息。”他忽然后悔起来,语声哽咽得责备起自己,“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开那空调的……你再过一星期就要结束实习离开一号岛屿了,可……可我现在却让你生死未卜地困在这儿……”
        可欣拼命地摇头,眼眶里又涌上了晶莹的泪花。她在心里默念道:就算是回不去,我又怎么能怪宇文教授呢。他这些日子对自己是那样的关心,巴不得把自己的知识连同智慧全传授给她,多好的导师!而且完全是由于自己的粗心,才连累了教授,让他深陷绝境!
       
        23分钟
       
        可欣越来越感到胸闷了,脑子很沉重。她注意到身边宇文教授的喘息声也分外沉重。
        这是缺氧的结果,但看来教授自己并未发觉这点。
        确实,宇文教授的神情似乎很安详,他的头斜靠在舱壁上,目光凝滞,脑子却思考着种种可能的回家方法。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宇文教授的信心仍未丧失。有信心不一定会赢,但没信心却注定会输!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实际上已经很不连贯了,大脑的缺氧状态让他反而感觉不到这点,他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控制他脑海中杂散的念头。
        可欣爬起来,看了一眼控制按钮处的一些指示器,二氧化碳的密度已经达到了17。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只要二氧化碳的密度上升到20,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再正常地思维和活动了,而将遭受着窒息的厄运。
        宇文教授还在那儿沉思,他搜索遍自己的大脑,可是始终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他没有办法让69号休息站倒退回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能力来减小它飘移的速度,所有情况都未因为莫里亚森的躺倒而变好一点。
        可欣的眼光移到了莫里亚森身上,她看到了一个氧气瓶。这突然给了她一个计划,也给了她作出最后决定的决心。她早已认识到,为了她,宇文教授作出了多大的牺牲,现在,她难道就不能为了宇文教授献出自己的一点什么么?
        可欣想到这儿,不禁泪水夺眶而出。
        她转向宇文教授:“……别管我了,教授。你……你穿上那件宇航服吧,这件事故因我而起,我知道自己应该为它承担怎样的责任!”
        宇文教授吃惊地凝视着可欣的双眸,那里面有几分痛苦,几分无奈,几分哀伤,但更多的却是坚定,以及由此激发的无与伦比的勇气。他隐隐猜测到了她的意思,但他更清楚,这位姑娘对于未来的生活充满着多少的憧憬,寄托着多少的希望呵!
        他爱怜地把可欣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像慈父拥着自己的女儿,他的眼睛湿润了。
        “别说了……要是它真的能够带着我们中的一个人离开,我也一定让你先走!可惜……太晚了。”他轻声地说,“你不知道,这种备用宇航服按照本来设计的目的,就只能在一号岛屿附近使用,所以它内部的氧气存量不是太大。就我们目前的距离而言,即使是以最佳的呼吸与推进配给比例,我们也谁都坚持不到回到一号岛屿的那一刻。”
       
        25分钟
       
        电力开始不足了,节能灯的灯光渐趋黯淡。本来供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就不多,一旦当舱室内无人时,灯光就会自动熄灭,同时蓄电池接收外来的电源开始充电。但现在他们长时间地滞留在这里,使得蓄电池中所存储的电能大量地消耗,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需要运作,它们作为蓄电池的负荷也在吸走维持这几条生命的唯一能源。
        呼吸也更加困难了,二氧化碳过滤器本身的容量早已不能满足他们三人大幅度运动所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的过滤要求。现在能源的危机出现了,更是直接威胁到过滤器的正常工作。
        可欣已经绝望了,她已经出现了窒息的前兆。
        “氧气……”她无力地呻吟着。
        宇文教授反应过来,连忙走到莫里亚森的身旁,把氧气瓶卸下来,随后将与之相连的呼吸面罩按到可欣的鼻腔上,打开了氧气供应开关。
        顿时,一阵清新的空气灌进了可欣的肺部,宛若黑暗中投射而来的一缕生命的阳光。可欣的大脑渐渐恢复到原来的清醒状态,她正想好好享受一下这最后的快乐,却听到了教授沉重的喘息声——他也需要氧气啊!
        可欣推开了氧气瓶,可宇文教授却没有呼吸的打算,他想把氧气瓶的开关关闭。可欣生气了,她伸手打翻了它,于是,带着一种“吱吱”的声音,氧气瓶在内部疾射而出的气体的反冲作用下,自己一下子窜出老远,直到撞到了舱壁上,转瞬之间,里面的氧气就泄漏殆尽。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肯呼吸氧气呢?”可欣既艰难又难过地说,“您是想把它留给我一个人么?如果那样,我宁愿让它都散逸到这个空间!”
        宇文教授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到可欣的话,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追随着氧气瓶的轨迹。就在这场突来的变故中,如电光石火一闪,一个新奇的想法诞生在他的心灵里。
        “我找到了!”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灿烂的笑容。他望着可欣激动不已,紧紧地用力地握住她的双肩,摇晃着,非同寻常的光辉闪烁在他的眼睛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是回家的方法!”
       
        28分钟
       
        宇文教授开始紧张地干起活来。
        空气中由于注入了少量然而新鲜的氧气,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凝重窒闷了,只是电力仍然在丧失。宇文教授早已经以最快速度关闭了一切不必要的仪器,只留下了灯光和二氧化碳过滤器。控制按钮几乎都打到了“OFF”的位置,连温度调节都完全中止了。
        随后他又开始兴奋地检查起地上那把电工用等离子割炬来。
        可欣有些茫然不解,然而,她看得出,教授的举动是积极的,这也许意味着他的心中的计划已酝酿成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回家了!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宇文教授心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她相信,到了时候教授自然会让她知道的,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教授完成他的工作,等待着出现奇迹。
        舱室在渐渐变冷,然而宇文教授所蕴含的激情却在荡漾。
        终于教授结束了一切,在可欣面前坐下来,他把一瓶饮料递到她的手里。
        “感谢你!可欣,这个计划应该归功于你——是你把那个氧气瓶打翻的!”
        可欣觉得难以置信。
        “正是这样!既然氧气瓶能够在自己内部气体的推动下运动,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的69号休息站模仿一下氧气瓶呢?”
        “……您是说,用……用我们这里的气体来推动……”
        “对!反正这里大部分是无用的废气,我们留着它们也是无益的,我已经计算过了:我们三人的体重加起来不超过250公斤,如果算上休息站的自重,那也只有350公斤左右,你知道,休息站是以铝金属为主构建的,所以并不是很重。而我们现在舱室所拥有的空气有10立方米,气压为一个大气压,如果以300开氏温度来估算的话,空气分子的速度大约有450米每秒。由于单位空气的质量是1.2公斤每立方米,所以我们现在有12公斤的空气。现在,休息站处于宇宙真空,如果我们把它们都朝一个方向释放出去,利用气流的反作用力来改变休息站的速度,那么动量守恒告诉我们,这种改变足有15米每秒,它足以使得我们的休息站停止飘移,并且返回去!
        “具体地说,现在休息站正以3米每秒的速度在脱离,那么只要朝与舱室运动的相反方向释放出全部空气的3/15之后,我们就可以让舱室停住。要是再放出3/15,我们便可以获得至少3米每秒的反向速度,即回归速度。剩下的空气还有9/15,约0.6个大气压,勉勉强强还可供呼吸的。”
        可欣被宇文教授的话语所鼓舞了。她固然知道,这么做无疑是在冒相当大的风险,因为呼吸会很成问题,但她认为这样冒险是值得的。正如宇文教授曾经告诉过她的那样:当我们已经作了在某种情况下我们所能做的一切时,我们将死而无憾!
        “在计划执行之前,让我们务必确保两件事情。”开始行动前,宇文教授又作了补充,“第一,我们必须保证我们的休息站尽可能地按照最短的路线飞回一号岛屿,其实只要接近就算成功,因为这时中心的系统雷达一定会注意到我们的。我们务必事先对准航向,但是,一旦我把舱室切开一道小口之后,我们之中谁都不能再移动自己的位置,直到我再次将它封闭起来,否则,我们的舱室就会沿着一条令人难以掌握的曲线加速,我们就很难再回到我们的家。可以说,这样的机会实际只有一次,因为宝贵的氧气太有限了,不允许我们失误之后再作出调整!第二,在切割开一道小口的时候,我将不得不关闭灯光与所有的控制按钮,因为等离子割炬需要这部分电能才能工作。蓄电池要把大量的能量消耗在起弧上面,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消耗尽所有的能量,但除此以外,我们别无选择的余地。”
        可欣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那好,我们各就各位,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生命只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30分钟
       
        灯光全部熄灭,连二氧化碳过滤器都暂时停止工作,所有电力都接到了等离子割炬上,回归计划按照宇文教授的部署展开着。
        这也许是比阿波罗十三的返回地球更为惊心动魄的时刻,真应该被永载史册的。因为在这个休息站内,所有的动力都将来自于宇航员们生命所依赖的空气,他们必须用他们的部分生命之源来换取他们返回所需要的动能。
        在苦苦挣扎了半小时后,他们饱尝了飘移带给他们的不幸与痛苦,在恐惧的阴影中度过了这段光阴,在距离他们的目标点近4.5公里的地方(注意:他们只要接近一号岛屿就可以,所以扣除岛屿的自长),他们依赖他们的智慧去驾驭他们的命运。他们团结一致,开始投入到最后的努力中。
        可欣分配在舱门附近,注意观察舱室的动向,她报告着当前飞行的方向,她紧张地凝视着视窗之外,要求宇文教授作出相应的移动,来把舱室调整到最佳位置。对准回归航向的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利用视窗来对准东方一号岛屿,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离开的,也将这样返回。在漆黑的舱室内,一号岛屿看得分明,却不过巴掌大小,幸亏早就测定了休息站的飘移速度,否则现在就太晚了:在没有参照物的太空中,是很难推算出远方物体的真实距离的。
        可欣暗自庆幸这点,但是,她必须尽快完成她的工作!越快越好!
        “停!我已经对准它了!”
        宇文教授很累了,但没有松懈,他开始用目测的方法找到从视窗穿过休息站内虚拟球心的那条直线,它与舱室另外一面相交的那点,就是最佳的切割点。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在这种条件下,这已是最精确的了。
        切割点恰好在教授身后,这是一个巧合。否则,在够不到的情况下,他势必还要移动身躯,而那时又会引起舱室空间位置的变动,引起返航航向的误差。现在,这种担心已不复存在。
        宇文教授下意识地最后看了可欣一眼,等离子割炬对准了切割点。黑洞洞的舱室里,太阳光线只能投射进极少极少,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他知道,她相信他。
        “我要切割了,抓紧!”
        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握着的等离子割炬“啪”地点弧,弧光成为黑暗中的唯一,教授尽力把持住,不使之因为自己的紧张而偏向。他把割炬靠近切割点,开始切割起来。
        这将是决定生死存亡的一举。
        铝合金的舱壁很容易穿透,在双层舱壁切割开的那一刹那,他们听到了“噗”的一声,感觉到了一丝颤动。随后舱室中的气体就开始拼命地通过小口向外面的太空消逝而去,尖利的气流声撼人心魄地回荡在整个舱室中。
        可欣开始注意观察反冲的效果,她紧紧地握住手柄,不敢有丝毫移动。
        “我们的速度在减慢……出现偏向!舱室有缓慢的转动!不过不要紧,很轻微的……”她补充说,声音透着欢欣,“确实我们在减速,真的!”
        巴掌大的一号岛屿勉强可以作为参照物,然而更好的参照物却是目视的星星。在视力所及之处,她看到一颗本已出现的星星又被掩盖住了。
        “我想我们已经开始在往回走了,我们获得了反向速度……只是我无法判断是否达到了3米每秒……”但她已经很兴奋了,太阳的光芒映射在她的脸庞上,照出一片灿烂的微笑。
        教授却根据可欣的报告时间间隔在判断,要获得返回3米每秒的反向速度的时间,应该和他们阻止3米每秒的速度的时间相等的。“……三、二、一……关闭!”宇文教授早已熄灭了等离子弧,准备好了堵住小口的东西。数数到位,他便毫不犹豫地一下子把小口堵上。他并不能肯定有没有3米每秒,但既然休息站已经开始往回走,那么他们就已经成功了大半,随后他们还有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要度过,所以,宁可把空气释放得少些,也不能太多!
        可欣和教授几乎在同时松了一口气,几乎在同时感到自己的背脊上汗涔涔的。
        所有的电力现在都回馈接到了二氧化碳过滤器上,以便它可以运作得更加强劲。这是他们现在的关键,诚然,二氧化碳被释放掉部分,减轻了过滤器的负荷,但氧气也相应地泄漏了一些。
        没有灯光,教授只能借助微弱的自然光查看气压表:0.65大气压。教授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感觉还算准确,当他把这个数据告诉可欣时,可欣真忍不住要欢呼起来。
       
        35分钟
       
        舱室的温度在下降!
        虽然舱壁内有隔热层,但热量总是或多或少地在向外散逸。目前恐怕也不到15℃了。
        电力仍在下降!
        电力本就不足的,这也是事实。
        尤其,三人的呼吸速度很明显地超过了二氧化碳过滤器的过滤速度,产生氧气的化学物质已经趋于饱和,而它是不可能得到补充的!这更是事实。
        他们首先感到的是低气压低含氧量带来的呼吸难受。
        好在已经在归途,多少让人有些信心,也就并不把它当成是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了。
        “现在,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抑制我们的激动,尽量不要说话,把呼吸减少到最低限度。现在,这是决定着我们能否生还的最后一关。”
        于是,他们席地而坐,不再言语。
        可欣闭上眼睛,调匀呼吸,脑子微微有些发胀,但她尽量不去注意这点,只设法把自己放松到最佳状态。她学过在艰难环境下呼吸的要领:在最细微的呼吸中,尽量取得体内本身蕴含着的“气”的帮助,气生四方,存乎一心……
       
        1小时
       
        按照目前的速度,69号休息站还需要飘泊15分钟才能到达最初的出发点,但是,若一切真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系统雷达应该已发现并且注意到他们了。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就会有拖车来把他们拖回去,只要与拖车挂上钩,就可获得新鲜的空气。
        首先他们自己不能放弃,只有坚持到最后时刻,他们最后的希望维系在指挥中心身上。它忽视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它作出反应的速度也很难说,只有赌一把了。
        可欣已经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脑子里杂念越来越多,为了不前功尽弃,她苦苦支撑着。但冷酷的现实令她做不到这点,二氧化碳过滤器仿佛已经停止工作了。舱室也寒冷异常,仿佛已降到了0℃左右。
        “多久了?我们还在飞行么……没有了氧气,没有了电力么……怎么这么寒冷,好像北极,好像……好像……”她思维如梦如幻,“不要想春天,不要想空气……不要想它们……”
        她的身体迫切地需要氧气,然而她只能拼命地逃避这种欲望,用模糊的意识来指挥自己尽量地缓慢呼吸。一种溺水的感觉渗透进她的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冰凉刺骨的严寒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就像沉入了沼泽,烂泥正漫过她的鼻腔。“中心……快……快点……”这时,她的手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是教授的手,是教授在作着最后的抗争时,还不忘用他生命的最后一点力量给她鼓舞与支持。再坚持几分钟……再坚持几分钟……
        她的意识摇摇欲坠,正沿着身体渗出去,渗出去……“一、二……”她迫不得已想用数数的方式来支持,可实在难以挽回意识的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目的光芒一闪而逝,像针刺了一下她的神经。
        是拖车!那是拖车的灯光!她很熟悉。沉重的碰撞声响了一下,透过舱壁传进来。在一旁,莫里亚森终于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他的意识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发问:“是……地狱么?……”
        可欣见到他吃力地想站起来,便摒弃前嫌,挣扎着扶起他,指着视窗:“看……挂钩了……”
        莫里亚森揉揉眼睛,喃喃地说:“啊……我的上帝……”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自责,也像是歉疚。
        “咔嗒!啪!——嗡嗡……”
        “氧气管道接通了!”她最后听到的这句话是宇文教授嘶哑的声音,像带着若狂的欣喜。
        我们赢了!她想笑,却再也支持不住,一头倒在了教授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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