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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开郡的马丁湖排干之后,露出了一层泥炭,其中至少埋着8只独木舟。它们的式样和大小,和现在美洲使用的没有什么不同。
        ——(英)李依:《兰开郡》,1700年版,第17页。
       
        对一个水手来说,有什么能比处女航更能激发起他那充满渴望和好奇的心灵,并燃烧起献身于海洋的熊熊火焰般的热情呢?
        人们或许会问我:“你,威利,大海和风暴的宠儿。你可能记得自己的处女航,它是否曾真的点燃了你的纯真的心?”
        是的,这话一点也不假。可是,需要说明的是,我的处女航并不是在那个阴霾沉沉的早晨,当我肩负着简单的行囊,在利物浦的第27号码头,踏着一条两旁安装着绳网的钢铁跳板,初次登上这艘古旧的“圣·玛利亚”号货轮甲板的时刻。对我来说,那个神圣的日子还要久远得多,至少还得上溯十多年,约摸在我整天拖着鼻涕、跟在妈妈的屁股后面到处乱跑的时候。
        那一次航行并不在波涛翻滚、到处喷吐着水雾和盐沫的大海里,而是在我居住的那个简陋的农舍附近,一个梦也似的平静的小湖——苔丝蒙娜湖上。它虽不见得十分惊心动魄,航程也不太远,然而在那样一个雾气迷蒙的清晨,乘坐着那样一艘奇特的小舟,却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兴味和瑰丽的幻想。它不仅使我初次尝试了水上行舟的滋味,在幼年的脑际里打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引导着我一步步走向海洋,过着头顶赤道的烈日和极地的风暴,两脚终年踏着摇晃不定的甲板的远洋水手生活,而且还在我的心灵深处埋下了一个神秘的疑问的种子,不停息地对自己发出探询的声音。最后终于促使我采取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横漂过波涛滚滚的大西洋,产生了你们都曾知晓的那一条轰动一时的新闻。
        这一切,都得打从我的那一次古怪的处女航说起。
        亲爱的朋友,请耐心吧!我将毫无保留地把整个故事都原原本本他讲述给你们听……
       
        泥炭沼里的独木舟
       
        我的家乡苔丝蒙娜湖;独木舟是怎样发现的;倒霉的“处女航”,我们因此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狠打。
        我出生在美丽的英格兰北部的湖区,那儿是诗和传说的故乡。
        华茨华斯,科尔利治,骚塞都曾在这里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牧人和渔夫会告诉你许多关于坚毅勇敢的狮心王查理,侠义无双的英雄罗宾汉,云雾缭绕的七姊妹峰,神秘莫测的万特雷毒龙,或是别的什么扣人心弦的山精和水妖的传说。
       
        当我漫步在湖畔的那些玫瑰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花岗石古堡之间,或是溜达在夕阳和朝霞染红了的小山的巅尖,默默地睹视着变幻不定的湖上景色时,可以看见那里时而飘忽着一朵朵梦幻般悠闲的白云,灿烂的阳光把整个湖区都浸染成天国花园般的金黄色;时而在雨后的晴空里闪现出一道彩虹,好似天使头颅上的圣洁的光轮放射出璀璨的异彩;时而又蒙罩着一阵阵稀薄得如同轻尘一样的迷雾,好像温柔的湖上女神正披着半透明的曳地长纱衣,踮起脚尖从水波上悄悄走了过来。这一幕又一幕的风光,在我的心目中更增添了它的无限美丽和难以描述的神秘感,使人恍然觉着,这儿、那儿,仿佛到处都隐藏有一个个未知的疑谜,我的故乡苔丝蒙娜湖,可还是一个谜也似的神秘国度啊!
        可是,这一切有什么能比泥炭层里的那艘橡树独木舟,更能诱惑我的幼小的心灵呢?
        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如同我作为一个水手,确凿知晓横暴的大西洋和地中海之间的直布罗陀的奇峭的山形一样。
        那一天,天气十分晴朗,人们的心也从未这样爽朗过。因为排干一个湖湾挖掘泥炭的计划,立即就要如愿以偿了。
        整个湖湾充满了喧嚣的人声、犬吠,以及一种节日般的喜气洋洋的气氛。
        在所有的人之中,孩子们要算是最高兴的啦!因为原本是一泓清波的湖湾一下子亮了底,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新鲜事儿,何况还能指望在湖泥里拾到种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呢?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真比一年一度的感恩节,甚至比充满苹果布丁香味的圣诞节还更加快活。
        我打着赤脚,跟在苏珊姐姐的后面,和一群野孩子在泥沼里到处乱翻乱找。这群孩子的“首领”叫托马斯,是一个满脸雀斑,长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的十五六岁的男孩。他和苏珊姐姐特别要好,处处小心翼翼地迁就着她。此刻正和她一起踩在没膝深的湖水里,起誓发愿地哄她说,要在水下为她寻找到一个真正的公主丢失的钻石戒指,或是女水妖遗落的魔法项珠。
        眼看大孩子们都像长脚鹭鸯似的,扑通、扑通,跳下水去了,我真是又羡慕、又着急。急的是深怕他们会把所有的“宝物”都捞光了,而我由于气力微弱、个子瘦小,根本就甭想到湖水里去寻找什么。只能远远地落在后面,在乱糟糟的烂泥地里拣拾他们所不屑于理睬的剩余的东西。为了不放过每一个微小的机会,我找了一根细铁条,逐块逐片地仔细翻看每一个地段。虽然在污泥里也发现了一些东西,但大多数是不上眼的破罐头盒、碎玻璃瓶之类的玩意儿,毫无收藏的价值。转了好大一个圈,依旧两手空空的。
        我不禁有些灰心了,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眼望着别的孩子在湖滨的水里忙忙碌碌地四处奔跑,听着他们每获得一件猎物时,发出的一阵阵欢呼,心里真不是滋味。尤其妒恨托马斯,他拾到的东西最多,几乎全都送给苏珊了。他们俩是那样的高兴,简直把我完全丢在脑后不理睬,我不由得感到十分委屈,低声抽咽着哭了起来。
        我坐在地上哭了许久。因为没有一个人理睬我,自己哭得实在太没趣,才慢慢抽抽咽咽地收住了。这时,暖洋洋的太阳从云朵里露出了面孔,在我的脸上慈爱地吻了一下。我揉了揉被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偏过头无意中朝前面不远处的一块泥炭地里瞥了一眼,突然有一段埋在泥里的树干映入了眼帘。
        睁大眼睛再仔细一看,可不是么,千真万确地是一株大树。我虽然不能找到什么有趣的纪念品,但是只消把这株大树刨出来,运回家去作为过冬的劈柴,妈妈也准会奖赏给我一件小小的礼品,让自以为得意的苏珊看得眼红呢!
        “啊哈!”我再也坐不住了,跳起来把头上的帽子往空中一抛,就朝那株半露在外面的树直冲过去。我有一个想法,先要绝对保密,不声不响地只凭自己的力量把它从头到尾地挖出来,然后再向大家骄傲地宣布,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由于在泥炭里埋藏了很久,树干已经被染成黑黝黝的了,只在污泥里露出了一小段树干,前后不见首尾。在我的想像中,它一定是一棵枝叶扶疏的大树,不知是什么原因,由于湖岸坍塌了,才倾倒在湖中的。在它的枝梢上,说不定还残留着一些未曾腐烂尽的硬壳果,树身上也许还刻有“侠盗”罗宾汉,或是别的英雄好汉们的亲笔签名呢!要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我费尽了气力才把它面上的污泥刨掉,忙不迭地一看,啊!这是怎么一回事?既没有枝叶,也没有树根,而是被砍削得光溜溜的,前面带一个尖儿。从侧面再一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把我弄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根“树干”已被从头到尾剖开,只留下了一半。就是这半片树身也被凿得空空的,像是有谁特意这样制作似的。
        为什么树梢被削得尖尖的,树身被凿空了?这是谁干的事?为什么会埋藏在湖底的泥炭层里?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头脑里飞快地翻动着,都迫切要求得到满意的解答。
        太阳再一次从流云中显现出来,金色的阳光在凿空的树身上闪耀了一下,突然我的头脑一亮,想出了这是什么东西。船!这是一只古代的独木舟。啊哈!它可比妈妈讲给我听的狮心王、罗宾汉和克伦威尔大将军都要久远得多啊!
        “船,快来呀!这儿有一只船。”我不由心花怒放,再也无法沉住气,手舞足蹈地大声喊了起来。
        喊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大家一窝蜂拥了过来,绕着它看来看去,喋喋议论不休。最后,一致同意,这是一只古代的橡树独木舟。几个壮年汉子把它扛起来,放到水里试一试,果真能像小船一样在水上漂浮。孩子们跳着闹着,眼巴巴地瞧着他们在水上划了一圈,那种既高兴又妒嫉的劲儿就甭提了。谁都想爬上去玩一玩,但是家长们都严格禁止自己的孩子挨近这只船,深怕它不牢靠,会翻过身子把我们淹死。甚至勇武有力的托马斯也被他的妈妈揪着耳朵从水边拖回去,不准往前再迈一步。
        那天夜晚,我起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又梦见乘坐着那艘独木舟,张挂了一幅五彩缤纷的船帆,像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水手辛怕达似的,驶进了波光闪闪的大海洋。
        天快亮的时候,忽然被一个轻轻叩击窗玻璃的声音惊醒了。支起耳朵一听,外面有一个男孩子压低了嗓子在悄声呼唤:“苏珊,苏珊……”抬头一看,只见一团蓬蓬松松的红头发在窗外晃了一下。不消说,准是托马斯这个家伙,他和苏珊姐姐鬼鬼祟祟约好了的。
        苏珊姐姐还在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红头发托马斯又着急地催促道:“快一点!要不,我们就会来不及了。”外面还有几个隐藏在暗处的男孩子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汤米,雾快散了!”
        他们这一说,我可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准是想去划那只宝贝独木舟,我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床上一骨碌跳起来,披上衣服就往窗口跑。
        “威利,你来干什么?”苏珊姐姐扭转身子,皱着眉头质问我。
        “哼!独木舟是我找到的。想偷偷撇开我去划着玩,没有那么便宜。”我一面扣衣服,一面气呼呼地回答。
        “你年纪太小,到水上去太危险。”托马斯哄骗我说。从脸色可以看出来,他是硬捺住性子的,表现得很不耐烦。
        “如果不要我去,我就要放声喊了。爸爸妈妈起来,谁也别想去玩。”我气鼓鼓地威胁道。
        托马斯和苏珊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说不出一句话来。外面那几个孩子沉不住气了,催促道:“算啦,就带他去吧!”苏珊姐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托马斯才皱着眉毛,伸手把我从窗口里拖了出去。
        外面静悄悄的,浓密的雾气把所有的一切都罩裹起来,正是进行冒险活动的好时机。
        一路上,大伙儿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有人探问:“我们在水上扮演什么呢?”
        “海军上将纳尔逊和拿破仑的舰队开战。”一个伙伴嚷道。
        “德雷克大将,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另一个伙伴说。
        “我想当科克船长,去发现太平洋上的珊瑚岛。”
        “还是扮演哥伦布吧!”
        “……”
        “别嚷啦!”托马斯不耐烦地说,“我们要去发现新大陆,但是不做早就听得发腻了的哥伦布。让我们扮演勇敢的海盗红头发埃立克吧!他比哥伦布整整早500年就发现了美洲。”
        “太妙啦!托马斯的头发也是红的,就让他扮演埃立克吧!我们都做他手下的海盗。”所有的孩子都高兴地喊道。
        “我呢,我是什么角色?”我揪住他的衣角,焦急地探问。
        “苏珊是海盗掳来的一位公主,你是她从前的卫士,也是一个俘虏。”托马斯指派说。我细细一想,自己不仅要随船经历探险,还要暗中保护苏珊,帮助她脱逃的任务,更加富于神秘的气息,也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我们在雾中找到了那只独木舟,一个接一个爬上去。握住事先准备好的船桨和篙杆,悄悄划进了湖心。
        托马斯用花手帕包着脑袋,有意在前额露出一络卷曲的红头发。拾了一根木炭,在嘴唇上画了两撇往上翘的胡子。腰间扎了一根从家里偷出来的宽皮带,一边插了一把木手枪。威风凛凛地叉开两条腿,站在船中央指挥航行,活像是一个真正的海盗船长。
        我紧挨着苏珊姐姐蹲在船头上,根据我们所扮演的身份,不能随便活动。说句实在的,独木舟的船身圆溜溜的,像是一根漂木,不住左右摇晃,坐在上面真是吓得要命,我挨靠着苏珊姐姐,紧紧攥住她的裙子,压根儿就不敢随便挪动一下。
        “注意啦!我们现在是在北海上航行,小心风浪和雾里漂过来的冰山。”托马斯神气活现地发布命令说。一面把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圈起来,贴在眼睛边上,装作使用望远镜在朝远方窥望似的。
        后面几个男孩用力划着桨,激情冲动地唱起了一支水手的歌:
       
        我愿做一个水手去远航,
        驾着船儿航行在海上。
        波涛滚滚、大海茫茫,
        勇敢的水手驶向前方。
        风儿吹着船帆呼啦啦地响,
        我的心儿也随风飘荡。
        冲过暗礁、冲过急浪,
        小船儿张开了幻想的翅膀。
        大海啊!我为你而歌唱,
        你一望无边、无限宽广。
        蓝色的大海、美丽的大海,
        永远滚动在我们的心上。
        神秘的新大陆,你在何方?
        我们驾着小船,要把你探访。
        狂风怒号、波涛汹涌,
        不能把我们的脚步阻挡。
       
        这天早晨的雾气特别浓密,只见四周迷迷蒙蒙、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水,更甭想望见对面的湖岸了。歌声一停,水上一片静悄悄,只有船桨一下又一下轻轻划开水面的“拨拉”、“拨拉”的声音,打破了湖上的岑寂,充满了使人感到特别兴奋的神秘感,更加使人恍然觉着真的是在望不见边的北方海洋上航行似的。
        “喂,孩子,你是第一次在海上航行吗?”托马斯“船长”绷起面孔,威严地问我。
        “是的,”我的声音由于对“海”的恐惧和他的敬畏而变得嗫嚅不清,整个身心已经完全被这场游戏的神秘气氛所感染了。
        “那么,你记住,这就是你的处女航,让我给你施行一次海盗的洗礼吧!”他把一根当作长剑的木棍放在我的前额上,态度庄严地说。
        我闭住眼睛,挺起腰板,屈着一只腿跪在他的面前,希图用自己的幻想,来把这场神秘的仪式补充得更加完善。
        想不到正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和人们奔跑的脚步声。
        “前面有人。”一个扮演小噗罗的孩子向托马斯报告说。
        “肯定是印第安人。”托马斯说。他随即把双臂高高伸起,伸向冥冥的天空,拖长了嗓音喊道:“感谢上帝,我们就要踏上新大陆的海岸了。”
        “好啊!”大伙都心花怒放地跟着喊了起来。
        唉,想不到这一阵欢呼没有赢得天使的青睐,却招惹了一场倒霉透顶的麻烦,喊声刚刚一停,前面就传来了一阵粗野的叱骂声。
        “汤米,快回来!”这是他的妈妈的声音。
        “哈利,你的胆子真大,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江尼……”
        “弗里克……”
        一声又一声的喊叫,夹杂着咒骂和威胁,好像就来自咱们的鼻尖面前不远的地方。准是托马斯这个笨蛋在浓雾里迷了方向,指挥着独木舟在水上转了一个圈子,又晕头转向地划回原来出发的地方了。我吓得用手捂住耳朵,一头扎到苏珊姐姐的裙兜里,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爸爸和妈妈的怒不可遏的声音:“苏珊,威利……”
        “糟啦!遇见了西班牙巡洋舰队,赶快回航。”托马斯的嘴唇打着哆嗦,脸色变得铁青,小声发出命令,但是时间已经晚了,“海盗”船上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手下的那些勇敢的水手们,一个个被催命鬼似的喊叫弄得心慌意乱,在船上手脚无措,身子东倒西歪,弄得独木舟左右直晃荡,船身猛的一下倾斜,朝侧面翻了过去,所有的人都落到了冰冷的水里。
        “救命啦!”不知是谁吓得大声喊了起来。我还来不及张开嘴巴,便咕噜、咕噜地接连喝了好几口水,身子直往下沉。说时迟、那时快,托马斯一手托住苏珊,一手拖住我,两只脚扑通、扑通地踢着水,推送着我们往前游。
        还不到一分钟,对面的雾气里出现了一只小船。爸爸怒气冲冲地站在船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像抓小鸡似的将我从水里湿淋淋地提了起来。
        那天回家,所有的人都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我们的宝贝独木舟被爸爸用斧子劈得粉碎,真的当作劈柴了,我只来得及偷偷拾了一块碎片作为纪念。
        那年冬天,英格兰北部的雪下得特别大。当我坐在暖洋洋的壁炉边,眼已巴地瞧着爸爸和妈妈一面不住嘴地唠叨,一面把独木舟的碎片投进炉火,就不由得感到一阵阵说不出的悲伤,泪水忍不住滚滚流下来。
        唉,这就是我那倒霉透顶的“处女航”!
       
        我怎样变成了“说谎”的孩子
       
        郡城历史博物馆;博学多闻的古德里奇教授对我的印象。
        神秘的独木舟虽然在壁炉里化成了灰烬,可是那一次在苔丝蒙娜湖上的“处女航”,却始终萦回在我的心上,产生了难以平息的回响。随着我的年岁增大,它越来越困扰着我。一个压抑不住的声音在心底里不停地呼问:“谁是独木舟的真正的主人,它在湖底沉睡了多少岁月?为什么会沉没在这里……”
        几年以后,我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年,一次随着乡村学校的一批学童,来到郡城的历史博物馆参观。在那儿,陈放着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土地上所发现的许多珍贵文物,从石器时代的燧石手斧,到中世纪的青铜大炮,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但是其中最使我感到兴趣的,是搁置在最偏僻的角落里的一艘古代的独木舟。我注意到,它虽然也是一株大树做成的,样式和大小却都和我在苔丝蒙娜湖里所发现的不同。时间悄悄地过去,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参观的人们几乎都散尽了,我还呆呆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它一动也不动。
        我沉浸在思索中,没有注意到头发斑白的博物馆馆长古德里奇教授悄悄走到我的身边。
        “孩子,你对它感兴趣吗?”他态度和蔼地问道。
        “是的。”我答道。
        “为什么呢?”他笑眯眯地又问。
        “因为它和我从前看过的一艘独木舟不同。”
        “你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一艘独木舟?”他对我的回答显然产生了兴趣。
        “在我的家乡苔丝蒙娜湖。”
        “等一等,孩子,让我想一想。”古德里奇教授的头脑是全郡最好的一部考古收藏记录,他皱着眉毛只略略思索了一下,就笑着说,“不!你弄错了,苔丝蒙娜湖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独木舟。”
        “请您相信,这是真的,”我分辩说,“因为它就是我发现的。”
        窗外,夜色已经徐徐展开,远远近近的灯光像是一大把撒向人间的星星,一盏接一盏地都闪亮了。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像是表示催我赶快离馆的意思。古德里奇教授却连头也没有回,便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开,他亲自从旁边搬了两张凳子,吩咐我坐下来。像是面对一个尊贵的客人,极有礼貌地要求我把经过情况从头到尾告诉他。当我一口气说完之后,他感到非常惋惜,静静地坐着不做一声。这样珍贵的一只史前时期的独木舟,竟然化为一缕青烟从屋顶的烟囱里飘散了出去,过去在本郡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严重的毁坏文物的事件呢!
        “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模样吗?”隔了好半晌,他才轻声地问我。
        “当然记得啦!”坐在这样一位态度严肃、很有学问的老教授的面前,使我感到受宠若惊。为了说得更清楚,我向他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凭记忆画出了那只已经被劈碎烧掉的独木舟的草图。
        画笔虽然不够十分工整,但是我自信已将它的基本形态特征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了。
        谁知,古德里奇教授只把这幅画凑在眼镜边略微瞟了一眼,便用手把眼镜从鼻梁上一扶,目光从镜片下面溜出来,瞅着我问道:
        “你敢保证,没有画错吗?”
        我满怀自信地点了点头。
        “嗨!你这个孩子,怎么和老头儿开起玩笑来了。”他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这儿根本就没有这种样式的独木舟啊!”
        “我敢起誓,真有这么一回事。”我感到受了委屈,心里发急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古德里奇教授的面容严肃,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明明是在苔丝蒙娜湖底发现的嘛!”
        “因为这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不仅在英国,就是整个欧洲也不会找到这种样式的独木舟。”他解释说,眼睛里刚才的那种表示关切的神色已经没有了,代之以一种不以为然和嘲笑的意味,好像在说:“嘿!你这个拖鼻涕的毛孩子,还想捉弄人呢!难道我这堂堂的郡城博物馆长,竟连英国的和印第安人的独木舟都分不清了吗?”
        “天哪!印第安人,这是一个多么遥远而又神秘得不可捉摸的种族,怎么能和我那闭塞的苔丝蒙娜故乡扯到一起来呢?”我惊奇得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堵上了一块硬梆梆的塞子,几乎说不出一句话。隔了好半晌才转过神来,涨红了面孔,吞吞吐吐地探问:“难道咱们英国的独木舟都是一个样,没有一只和印第安人的相同?”
        “你这个坏小子,别再想骗人了,”古德里奇教授哈哈笑了起来,“索性告诉你吧!两个互相隔开的古代民族,文化遗物是绝不可能完全相同的。”
        “为什么?”我被一口气憋得哭丧着脸,可是心里还想像捞救命稻草似的继续追问。
        “这是历史的法则。”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回答说。他的脸色变得很严峻,但是当他瞧着我因为被委屈得流下了眼泪,误以为我已经对这场“恶作剧”表示了忏悔。便重又展开笑容,宽厚地伸出手掌抚拍着我的金黄色的乱发,像最慈祥的老爷爷那样用教训的口吻说:“得啦!别哭了,只要以后不再撒谎,就是好孩子。”
        经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什么,我倒真的伤心地哭了起来,任凭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一直送到博物馆大门的台阶前。
        回家以后,我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苏珊姐姐和托马斯。红头发托马斯已经长成为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了,在格拉斯哥的一艘南极捕鲸船上找了一份工作。这时,他正休假回到家乡,带着许多异国风味的稀奇的小玩意儿,和一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眼睛,来看我的苏珊姐姐。
        “别哭了,好兄弟。”他像一个真正的捕鲸海员那样沉着坚定,把一只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安慰我说,“以后有机会,咱们再挖一只好啦!”
        “你不骗人?”我抬起头瞧着他,还在不住地抽泣。
        “海员,怎么能骗人呢?放心吧!我一定要用事实来证明你没有弄错,哪怕流血也没有关系。”他的态度装作十分严肃,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朝我的姐姐偷偷地瞟了一眼,苏珊姐姐温柔地笑了。
       
        神秘的印第安古都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水手,不得不承认古德里奇教授的话有几分道理;我在萨尔凡多博士那儿瞧见了什么?
        托马斯虽是作了这样的保证,每年休假回家的时候,在我的撺掇下,也曾真的当着苏珊姐姐的面,脱光了膀子跳下湖去捞摸了几次,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久,我在中学毕业以后,也走上了苔丝蒙娜地区的许多年轻人所走过的生活道路。掮着行囊,吻别了瘦得干瘪瘪、目光变得迟钝的父亲和流着眼泪的母亲,当然也少不了吻了吻亲爱的苏珊姐姐,迈开大步走向利物浦的海边,在那儿找了一份和托马斯同样的、整年与波涛和风暴嬉戏的差事。
        我,妈妈从前最宠爱的小儿子,就摇身一变,成为“圣·玛利亚”号货轮上的一名身份低微的舱面水手了。
        现在,我才算是真正走向大海了。它是这样的辽阔,比我所能想像的还要广阔得多;它是这样的碧蓝、这样的深沉,散发出蓝幽幽的光彩,活像苏珊姐姐的大眼睛那样美丽、那样明亮;它又充满了那么多的奇闻轶事,几乎在每一个浪花里就隐藏有一个奇异的故事,比小时靠在炉火边,妈妈对我所讲的每一个神话传说都更加美妙动人,我随着“圣·玛利亚”号漂过了五洋四海,见识了许多异乡土地上的稀奇景物。可是,每当轮船停泊下来,我斜倚在船舷边最喜爱观看的,还是那些各式各样的,平头的,圆头的,翘起一个船尖儿的;宽身子的,窄身子的;带尾舵的和不带尾舵的小船了。因为,我始终在琢磨那个老问题,并对郡城博物馆馆长古德里奇教授的话感到有些不服气。
        “难道不同地区和民族的小船真的都存在着天渊之别,竟没有一只完全相同?”
        起初,我是怀着这种不服气的心理来观察一切的。但是渐渐的,我就对古德里奇教授口服心服,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那个“历史的法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因为经过反复比较,我竟找不到一个实例来说明他的话有半点不确切。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想出一个办法,向那位可敬的老人证明我是诚实的,并且要寻求一种合理的解释,来说清美洲印第安式的独木舟在苔丝蒙娜湖底出现之谜。
        这可真是一个比沉默的司芬克斯还更加难解的疑谜啊!
        但是,想不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竟在几千海里外的新大陆上得到了解决这一难题的钥匙。
        有一次,我们的老“圣·玛利亚”号在墨西哥湾尤卡但半岛海外的珊瑚礁上,倒霉地碰撞了一下,船头的龙骨上擦破了一个洞。船长不得不下令采取紧急措施,在墨西哥的一个港口靠了岸,驶入船坞进行检修。这件事虽然万分不幸,被船长带着沉重的心情记在航海日记上,然而对我们整天在钢铁甲板上忙忙碌碌的舱面水手来说,反倒是一件极其有趣的大好事情。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能暂时摆开那些绞盘、锚链、吊货杆,无忧无虑地在这个有欢乐的吉他和仙人掌的国度里尽情游逛几天了。
        有一位伙伴提议乘此机会到举世闻名的印第安人的一个古国遗址去参观,我掂了掂荷包,仔细计算了费用之后,立刻便欣然同意了。
        这是一个美丽无比的湖上古城,建筑在湖心的一个小岛上,有三条宽阔的堤坝和湖岸相连。湖岸边环绕着枝叶飘拂的热带丛林,一片葱葱茏茏望不见边。隔着宽展的湖面,还能随风吹送来一阵阵浓郁扑鼻的林木的清香。使它宛然像是一颗光华四射的金刚钻石,镶嵌在柔软的绿色地毯上似的。
        虽然由于年代久远,经过了无情的时光的消磨和西班牙殖民者的疯狂破坏,大多数的房屋已经毁坏了,但是仍然有一些保存得比较完好的建筑物在废墟中耸立着。其中,主要是一些用巨大石块砌成的庙宇和宫殿。墙壁、门槛和粗大的大理石圆柱上,到处都装饰着一组组刻凿得异常生动的浅俘雕像,记录了许多有趣的古代神话故事。甚至,在这儿还有一座像是我们在埃及所曾见过的雄伟的金字塔呢!墨西哥朋友告诉我们,这是祭祀太阳神的,塔顶缀饰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光轮,据说,在有些地方,太阳神的宏伟的宫殿建筑在截去了尖角的金字塔顶端。人们怀着虔敬的心情,沿着金字塔的阶梯状斜坡走上去,金光灿灿的宫殿仿佛就坐落在天穹的中央。灿烂夺目的太阳光从头顶洒落下来,好像就是从庙宇的神龛上直接照射下来似的。
        我们怀着好奇的心情,沿着废墟里的碎石路漫步前行,纵目浏览着古城的风光。它是这样的瑰丽多彩,使整个城市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古物陈列馆。热带的阳光映照着它,弥漫着一种无限庄严、雄伟和神秘的气息。
        啊!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国度,亲爱的朋友们,也许读到这里,你们都能猜测到,打从古德里奇教授对我的那幅独木舟的图画作出鉴定以来,我的头脑深处就一直萦牵着美洲的印第安人,总觉得苔丝蒙娜湖底的那只独木舟,和这个遥远的民族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隐秘的联系。如今来到这里,怎能不找个机会弄个水落石出?
        好客的墨西哥朋友听了我的追述以后,极其热情地把我们引带到当地的博物馆,去拜访馆长萨尔凡多博士,相信他一定会给予我满意的解答。当地的博物馆汇集了印第安各民族的古代文化的精华。我无法用适当的言语来描述当我们步入它的大门时的心情。这是一座具有浓厚的民族色彩的花岗石建筑,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绘着大幅五颜六色的彩色壁画,门楼上塑有一个带翅膀的蛇首人身的神像。只消对它看上第一眼,就会使人不由不对古代印第安人的灿烂文化产生无限敬佩的心情。
        馆内宽敞明亮的大理石廊道两边,陈列着数不清的珍奇的展品。包括原始时期的狩猎工具——吹箭筒和带黑曜石尖的投枪,充作货币的可可豆,装满金沙的鹅毛管,用彩色颜料书写在棕皮纸上的诗歌手稿,龙舌兰织成的绳索和布,编织巧妙、色彩鲜艳的羽绣,青铜和黄金铸成的器皿,宝石、软玉和绿松石镶嵌的首饰……我们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首先观察哪一样才好。
        “古代印第安人的文化多么丰富多彩啊!”一个伙伴不禁发出了赞叹。
        “可惜大多数已经被西班牙殖民主义者破坏了。”另一个伙伴十分感慨地说。
        “说得好!”陪伴的墨西哥朋友说,“西班牙殖民主义者毁灭了这里的高度文明,还自称是带来了文明的火炬的使者呢!”
        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我们:“你们知道这帮海盗在新大陆掠夺了多少财富吗?只是在这儿的一个王宫的地下室里,他们抢走的珠宝就值15万金比索。这帮匪徒离开这里的那个夜晚,每个士兵的荷包里都装满了宝石,脖子上挂着金链,皮靴里塞满金条。在南方的秘鲁的印加古国,他们毁坏了一座用纯金铸成各种树木和花卉的神秘‘花园’。为了抢夺金框,竟把镶在框内的图画文字全部捣毁了。在那里,有些殖民主义者的骑兵,甚至在马蹄上也钉上了白银。”
        “强盗!”我的一位伙伴激动地喊了起来,“他们还把创造了这样灿烂文化的民族称为野蛮人,不感到羞耻吗?”
        “遗憾的是,至今还有一些种族主义者坚持这种观点,认为欧洲人‘发现’新大陆之前,这儿是一片‘文化的荒漠’呢!”那位墨西哥朋友提醒我们说。
        “多么可耻啊!”我心里想,“如果我有机会,一定要设法证明古印第安人的勇敢和智慧,它是一个永远值得人们尊敬的伟大民族。”
        我们边谈边走,在廊道尽头的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里见到萨尔凡多博士。他是一位十分和蔼,并具有墨西哥民族所特有的热情的老人,一见面,便忙着张罗座位,招呼我们坐下。
        “是的,这肯定是美洲印第安人的独木舟。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就是属于居住在尤卡但半岛的古代印第安人的。”他含着笑容耐心地听完我的叙述,又十分仔细地审视了我画的一幅草图以后说。
        “来吧!朋友们,请到这儿来参观。”他拉着我的手,走进旁边的另一间展览室,那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水上工具。在许多网具和鱼钩、鱼叉之间,横躺着一些船只。有渔船、战艇和为了适应海上的风浪而制造的双身独木舟。还有一座“水上花园”,是用淤泥涂抹在芦苇编成的“芦筏”上做成的,上面种植着西红柿、南瓜和别的蔬菜。
        “印第安人不只是草原和高山的主人,也是一个海上民族。”萨尔凡多博士解释说。他笑滋滋地把我们引到展览室的一个角落里,那儿静静地放着一只橡树独木舟。我只瞥视了一眼,就不由惊奇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因为它和我的父母劈成木柴的那一只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船身上显出清晰的木纹,没有被泥炭染黑的痕迹,我会真的以为出现了奇迹。从烟囱里升上天空的青烟,像神话中的魔鬼一样飞到这儿凝聚成形,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呢!
        “你所见过的那一只,就是这种样式吗?”萨尔凡多博士问我。
        我的伙伴们都围在他的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我,等待我发表意见。
        “是的。”我忙不迭地直点头,竟说不出一句更多的话来。然而,这一次是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所造成的,而不是多年前站在古德里奇教授面前的那副丧魂失魄的狼狈模样。
        “感谢你,亲爱的朋友。你可知道,你已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发现吗?”萨尔凡多博士热情洋溢地张开手臂,把我紧紧拥抱在怀里。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美洲印第安人曾经到过我的故乡英格兰。”我激动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是的,朋友,”萨尔凡多博士也同样万分激动,“这就意味着,不是欧洲的殖民主义者‘发现’了新大陆,而是美洲来的‘哥伦布’首先到达欧洲。请把你保存的那块独木舟碎片给我,我将要使用放射性碳-14法测定它的年龄。”
        “好啊!”我的船友们都高兴得喊了起来,不由分说便把我抬起,一次、一次地往天花板上抛。萨尔凡多博士含着宽宏大量的微笑站在一旁观看,似乎毫不心疼我会否落下来碰损了陈列的古物。
        但是,证实了苔丝蒙娜湖底的独木舟是印第安人的遗物,并不等于问题的终结。现在,我必须圆满解答另一个新冒出来的更加困难的问题。古代的印第安人怎样驾驶着这种小小的独木舟,横过白浪滔天的大西洋,从几千海里外的墨西哥到达英格兰?难道他们会有什么神奇的法术,能够平息海上的风波,并能顺利导航,安全到达目的地吗?
        在回船的路上,我们一直议论不休。当“圣·玛利亚”号起航返回英国的途中,我们也在甲板上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夜,披着嵌满了繁星的黑天鹅绒大氅,蒙盖在茫茫的大海上。
        每一颗星星都在不住眨巴着眼睛,像是也在用心思索着这个古怪的疑谜。
        “也许他们是随风漂去的。”一个伙伴猜测说。
        “这样小的独木舟,怎么能安全漂到大西洋对岸?”另一个伙伴反驳道。
        “很有可能绝大多数都沉了,只有少数几个幸运儿才逃脱了危险。”刚才那个水手解释说。
        “不管你怎么说,我总不相信独木舟会漂那样远。”
        “我看,这完全有可能。”一直坐在黑影里,咂巴着烟斗没有做声的鲍勃大叔说。他是全船水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海上经验非常丰富。用海员习惯讲的行话来说,真是一头不折不扣的老“海狼”,深受伙伴们的敬重,就是船长和大副也对他敬畏三分。他一说话,所有的人便都安静了下来,准备仔细倾听他的意见。
        “孩子们,别争吵了。瞧瞧你们的脚下吧!”他用沙哑的嗓音数说道。
        “我们的脚下是什么,那不是涂满油污的钢铁甲板吗?”他的话使人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小心翼翼地挪开脚板,瞅着刚才放脚的地方,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很可能大伙所想的都和我相同。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水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鲍勃大叔,脚底下不是甲板吗?”
        “是呀!我们脚下踩的除了钢铁甲板,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别的人也忙着点头称是,大家都转过头来瞅着鲍勃大叔。他却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烟,接着又发问:“你们想过没有,甲板下面又是什么呢?”
        “货舱。”黑暗中,一个冒失鬼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货舱的下面呢?”
        “是船底。”
        “船底再往下呢?”鲍勃大叔一步紧似一步地追问。
        “是海嘛!唉,鲍勃大叔,您真会开玩笑,简直把我们当成小孩子,欺侮我们连大海也不认识了。”大伙不觉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
        “是啊!是大海。”鲍勃大叔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说,“但是要认识咱们这个古老的海洋,可不是那么容易啊!”
        “大叔,您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吧!”一个小伙子态度诚挚地恳求道。
        “说吧,大叔,快告诉我们吧!”大家觉得他的话里有话,都一股劲地催促他说。
        经咱们这么一催再催,鲍勃大叔才张开嘴,慢慢从肚皮里倒出了谜底。
        “海,倒是海,可是海里的情况到处不一样。”他说,“现在,咱们的老‘圣·玛利亚’号在什么地方,是在墨西哥湾流上啊!”
        啊!墨西哥湾流,他的这句话像黑夜中的闪电一样照亮了我的头脑。嗨!我怎么这样糊涂透顶,会把它给搞忘了。大名鼎鼎的墨西哥湾流,宽20多海里,以每小时3~4海里的速度穿过古巴和美国之间的海峡,像一条浩浩荡荡的海上“河流”,一直涌向大西洋对岸的欧洲。它抹过了大不列颠群岛的西侧,冲到挪威的海岸边。在那儿,当地特有的峭壁像一堵高墙似的挡住了它。迫使它偏转了流向,绕过欧洲最北端的海岸,一直流到新地岛附近。
        用自身从暖和的南方海洋上带来的余热,溶化了极地的冰块。
        远古时期,人们传说海克利斯柱以西的大海漫无边际,最后泻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渊,谁也不敢冒险驶到那儿去。正是它,宽阔的墨西哥湾流,从热带的美洲大陆的岸边和加勒比海上的群岛,冲带来许多南方特有的树木,推送到荒凉贫瘠的北欧海岸边。像是一个智慧的海上老人,在人们面前默默展开一个司芬克斯式的哑谜,让人们猜测这些常绿阔叶树木的由来。
        聪明的诺曼人终于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这意味着在大洋的极西处有一个终年常春的极乐世界,鼓励着他们去寻找它、占有它。正是在这一启示下,他们在公元9世纪的中叶,从挪威航行到了冰岛,在那儿建立了居留地。公元920年,贡布尔到达了西边的一个更大的岛屿。接着,红头发埃立克也到了那里,经过长久的探寻之后,在阴沉沉的冰川盘踞的海岸边,终于发现了一块长满新鲜的青草的平原,给它取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名字,称做“格陵兰”,就是“绿色的草地”的意思,后来,他的儿子里奥尔又从这里出发,在11世纪初到达了更南边的纽芬兰。就是伟大的地理发现家哥伦布本人,也是在这样的启发下,才扬起他的骄傲的船帆啊!
        “鲍勃大叔,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墨西哥湾流有可能把一只失去操纵能力的印第安独木舟冲带到了英格兰?”我问道。
        “是的,亲爱的孩子,我正是这个意思。”鲍勃大叔又在黑暗中衔上了烟气缭绕的烟斗,眼睛里闪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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