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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个新主意
古德里奇教授又摇了摇头;世界怎样在我的面前忽然分成了两半,我被淹没在邮件的浪潮中;血,托马斯的鲜血;古德里奇带来了一件意外的礼品。
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当我返回英国以后,趁着假期回到故乡时的激动心情。
我和苏珊姐姐来到了湖边。这是一个典型的英格兰仲夏的晴天,天空中散布着一些羽毛状的纤云,在暖洋洋的太阳下,仿佛一切都睡着了。别说是山岭、田野和湖边荫蔽地的树林,甚至就连最喜爱到处晃荡的风儿,也收敛了翅膀,不知溜到哪个隐蔽的岩洞里或是浓密的檞树丛中打瞌睡去了。湖水静悄悄的,像一面平滑光亮的镜子,连一丁点涟漪儿也没有。故乡的湖上女神就是用这种异乎寻常的缄默,来迎接我这个从远方归来的孩子。
可是,苔丝蒙娜,你这美丽而又狡狯的女神啊!现在再也别想用这种神秘面纱来遮住自己的面孔,用沉默来掩饰心中隐藏的秘密了。我可明白在你的怀抱里究竟隐藏有一个什么样的宝贝,那可是有关你的传说中的最震撼人心的一个啊!
“印第安人曾经到过这儿,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苏珊姐姐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个惊人的消息通过她的嘴传了出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湖区。我相信,或许郡城和伦敦桥上的人们也都知道了吧!
我怀着胜利者的喜悦,再一次到郡城博物馆去会见古德里奇教授。从上一次见面以来,他已经苍老了许多,头发完全变成雪白了,好像洒上了厚厚的一层银粉。但是他的精神还很旺盛,仍然和过去一样,笑容可掬地在会客室里接待了我,以英国学者所特有的那种彬彬有礼,但是却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来倾听我的谈话。
“年轻的朋友,我很高兴看见你已经长成为一个有为的青年。
这一次,你又有什么新鲜事儿要告诉我呢?”他用语调低沉、然而却十分柔和悦耳的乡音欢迎我说。
当我说明了新的情况,他又像当年那样展颜笑了:“唉,威利,我很佩服你的这种孜孜不倦的好学精神,我相信你说的也许不是假话。但是,科学需要确凿的证据,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你所说的话,即使我举手赞成,全世界也会不相信的。”
他的话像一瓢冷水又浇在我的头上,把满怀的高兴都一下子化为乌有了。现在我才更加恼恨我那无知的父母,要是我有一只魔法师的戒指或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怪洋灯,能够施用法术使那只独木舟重新出现在眼前,那该有多好!
古德里奇教授看出了我的心思,语气平和地安慰我说:“别难受,孩子,科学研究的道路上从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鼓起信心来,我相信你一定会获得胜利。”
稍稍歇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说:“让我们来帮助你吧!在苔丝蒙娜湖挖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
哎,这句话才是最悦耳中听的啊!我高兴得从铺垫着绿天鹅绒的背靠椅上跳了起来。也不顾老人愿意不愿意,便紧紧搂抱着他的脖子,在他那长满胡髭的脸颊上狠命地吻了一下。
短促的假期不允许我在故乡过多停留,我很快就辞别了年迈的双亲、苏珊姐姐和可敬的古德里奇教授,重新回到簸摇不定的海上。说也稀奇,自从我在地球上的那个最偏僻的角落——苔丝蒙娜湖边,发表了一通关于美洲印第安人曾经踏上过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土的议论以后,命运女神就以一种从未见识过的奇特方式紧紧追随着我,给我带来了许多喜悦的和不那么令人感到喜悦的消息。
几个月以来,不管我们的“圣·玛利亚”号驶行到什么地方,欧洲的汉堡、那不勒斯,美洲的纽约、里约热内卢,非洲的丹吉尔、蒙巴萨,甚至在遥远的东方的上海和香港,总有一大包邮件在港口静静地等待着我。这些不相识的朋友都对我的发现表示善意的关怀和支持。有的人长篇累犊地抄录了许多相干的,或是不相干的材料,提供我进一步研究时作为参考。还有人提出了一些艰深得使我摸不着头脑和幼稚得同样令我瞠目结舌、无法置答的问题,使我感到既兴奋又惭愧,同时觉得自己在世界上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威利,世界在向你欢呼呢!”伙伴们对我说。
是的,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都为我的发现而感到高兴,鼓励我继续努力,彻底解决这个考古学上的重大疑谜。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学术上的原因以外,还如一位美洲黑人朋友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因为这个问题揭破了老殖民主义者吹嘘自己是万能的,因而也是最高贵的的神话,也大灭了现代种族主义者的威风。所以它不仅是一个纯学术的考古问题,还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
但是在来信中,也有极少数怀着明显的敌意。咒骂我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心怀不满的邪说散播者。质问我:“到底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凭什么说野蛮落后的红种印第安人,居然能在伟大的哥伦布把文明带到新大陆之前,首先到达神圣的欧洲海岸,并且还能在美丽动人的苔丝蒙娜湖边住了下来,玷污了那儿的山水?”污蔑我得到了“低贱的”有色人种的金钱,把灵魂出卖给了异教的魔鬼。还有人表示怀疑,我自身的躯体里是否流有美洲印第安人的血液,声称要成立专门委员会来对我的族谱进行彻底清查。甚至有人宣布要在所谓的“种族法庭”上对我进行了缺席审判,随信附寄来一粒子弹,扬言要结果我的性命。
感谢上帝的是,我的父亲只是一个贫贱的庄稼汉。既不是大名鼎鼎的白金汉公爵,也不是维多利亚女皇的显赫的勋戚。从来也没有带烫金封面,并且印有贵族徽章的“族谱”,以供这些大人先生们的“清查”。但是这些过激的言论却使我目瞪口呆,不知该怎样来回答才好。霎时间,便觉得我这个周身油污的舱面水手,忽然成为了咱们这个星球上的议论的中心。整个世界一下子在我的面前分成了两半,不是敌人,便是朋友。而我要再一次感谢上帝的是,在命运的天平上,好心的朋友多得多,咒骂和威吓我的人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少数几个。要不,我早就被人吊起来,像个稻草人似的随风乱转了。
话虽是这样说,每逢踏上一个新的港岸的时候,总有一些好心的船友自告奋勇地紧紧伴随着我,以防万一遇着不测。他们大抵是来自苏格兰高地和英格兰密林中的好汉,再不就是咱们的船主从世界各地招募来的英雄豪杰们,捏紧了拳头,足以揍翻任何一个种族主义者的暴徒,叫他七窍流血,三天也别想从地皮上爬起来。
但是,种族主义者的罪恶的手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了行动,终于使我为此而流下了眼泪。
那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早晨,轮船停泊在北美洲东北部的一个港口。我像往常一样怀着兴趣拆着新收到的一堆信件。忽然,一个贴着女王头像邮票的洁白信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苏珊姐姐的熟悉的笔迹,连忙拆开就看。万料不到映入我的眼帘的第一行字就是:
威利,亲爱的弟弟,我流着眼泪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立即一口气急匆匆地读了下去。信上是这样写的:
……汤米被谋杀了。因为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在苔丝蒙娜湖底找到了一把绑在木棍上的燧石战斧。据古德里奇教授鉴定,这无疑是属于美洲印第安人的,汤米决定要亲自送到你的手里。
想不到,消息传出去。当他乘坐的船在南非的德班港停靠的时候,当天夜晚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石斧也被抢走了。留下一张字条,用木炭写着“卑贱的狗”!署名是“种族纯洁委员会”。
亲爱的弟弟,你可要留神一些,别遭了他们的毒手。
泪水顿时顺着我的面颊流了下来,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胸膛里炽烈地燃烧。
“畜牲!”鲍勃大叔看了这封信,气忿忿地重重一拳打在桌面上。船上的伙伴们都无不感到万分愤怒,当天便簇拥着我,在当地的海员俱乐部里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宣布了我誓把这项研究工作进行到底的决心,警告种族主义者暴徒不得继续胡作非为。
并提请南非当局协助捉拿凶手,否则便会遭受全世界进步舆论的谴责。
这个港市的群众对托马斯之死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同情。报纸上立即刊登出苏珊姐姐来信的影印件和我的照片,许多人亲自来到船上向我表示慰问。
但是,从非洲极南端传来的反应却是极其令人不满的。不仅不积极缉捕凶手,反而在一家报纸上公然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圣·玛利亚号水手威利的骗局》。旁边还罗列了好几条引人醒目的副标题:“一块棺材板,冒充古代‘独木舟’碎片;并不存在的托马斯和他的‘石斧’;原始独木舟能够漂洋越海吗?”尽管公正的人们都不会全然相信其中的一些造谣中伤的语言,但是由于许多人一时还不明真相,在这篇文章的影响下,也不得不提出一些疑问来要求解答:在苔丝蒙娜湖底发现的独木舟真是古代印第安人的吗?他们是怎样漂洋越海的呢?……
为了最终揭破这个意义重大的疑谜,同时,用严格的科学证据来彻底粉碎种族主义者的诽谤,向全世界宣告历史的真相,美洲的一所大学创议举办一次专门的学术讨论会,邀请世界各地的许多著名学者都来参加。会议开幕的那一天,根据大会主席的安排,在我作了发现经过的报告以后,墨西哥的萨尔凡多博士发表了,有关我保存的那块独木舟碎片的碳-14年龄测定报告。
“这怎么会是什么棺材板呢?”他说,“它距今大约五千多年,应该归属于采集和渔猎时期的印第安早期文化。当时是原始公社社会,一些在近海捕鱼的印第安人,完全有可能被风暴冲带到远方去。”
静默的会场里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发出啧啧的赞许声。但是不难看出,由于缺乏更确凿的证据,感情不能代替严格的科学,还不能就此作出最后的结论。许多学者企图用种种推理和旁证的方法来加以解释,也无法圆满地回答一切需要正面答复的问题。会议整整开了3天,陷入了僵局。眼看会期就要结束了,依然不能觅求到一种办法来证实这件事,我心里十分焦急。
想不到在最后的一刹那,会议主席正要宣布这次学术讨论会结束的时候,大门一开,走进来一位白发老人。我一看,不由高兴得快要喊了起来。原来,这正是我的故乡,郡城历史博物馆的馆长古德里奇教授。
“对不起,由于发掘工作还没有收场,我来晚了一步。”他笑容可掬地向大家招呼说,“我给学术讨论会带来了一件最好的礼物。”
他说着,不慌不忙地朝大门那边打了一个手势,4个小伙子立刻就扛着一只被泥炭染得乌黑的橡树独木舟走了进来。
“印第安独木舟!”萨尔凡多博士几乎和我同时喊了出来。
“这只独木舟是在托马斯发现石斧的地方找到的,”古德里奇教授说,“托马斯作出了可贵的贡献。在那儿,我们一共找到7只独木舟。威利的姐姐苏珊证实说,无论尺寸和样式都和当时他们在苔丝蒙娜湖上划过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现在,我修正了自己的观点。”他接着说,“不仅认为美洲印第安人曾经到过英格兰,还可以判定他们曾在那里居住过,过着和美洲老家同样的渔猎生活。否则,就无法解释这些独木舟不是保存在海滩的沙层下面,而是在与大海隔绝的苔丝蒙娜湖里。”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在他们自己的‘新大陆’上,按照美洲的样式重新制作的吗?”一位科学家感兴趣地提问。
“正是这样,”古德里奇教授点了点头,“我使用碳-14法测试过独木舟的泥炭和年龄,都是五千多年以前。这个时期是冰河时代结束以来的最温暖潮湿的阶段,植物非常繁茂。从发掘到的化石证明,当时在湖畔的森林里有许多草食和肉食的动物。食物丰富,水草肥美,非常适宜于这些从美洲来的‘哥伦布’的生活。泥炭,就是那时的森林死亡以后堆积形成的。”
从独木舟在会场门口出现的第一分钟起,所有的科学家的注意力就被紧紧吸引住了。当古德里奇教授宣布了他对独木舟的年龄测定结果,和萨尔凡多博士测验的数值完全相同时,这些举止沉着稳重的老科学家们也不由得纷纷站了起来,发出一阵阵由衷的欢呼。
“祝贺你们,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考古发现。”他们一个个离开座位,走到古德里奇教授、萨尔凡多博士和我的面前,握手表示庆贺。
“现在已经有充分的材料,可以证明苔丝蒙娜湖底的独木舟是属于美洲来的‘哥伦布’的了。只是还没有办法弄清楚,这些原始时代的‘哥伦布’究竟是怎样乘着独木舟漂过辽阔的大西洋?这个问题如果没有满意的答案,还不能算是彻底解决。”一位态度严肃的科学家握着我的手说。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愿意去试一次。”我无限激动地说。
“年轻人,你疯啦!”他的眉毛略微向上一扬,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担心海浪立时就会从这儿把我卷走似的。
“不!”我说,“我坚信,古代印第安人能够完成的航行,现代的海员一定也能够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到。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美洲来的‘哥伦布’曾经到达过欧洲海岸。”
“说得对,你去吧!”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神情非常激动。隔了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我相信你一定能获得成功,因为你是我所见到的最勇敢的人。”
整个会场都轰动了,摄影机的镁光灯在我的身旁带着“砰、砰”的响声闪个不停。古德里奇教授和萨尔凡多博士走过来,噙着激动的泪水,轮流把我紧紧地搂抱在怀里……
孤舟横渡大西洋
告别墨西哥;海上的种种险遇;谁站在峭壁上等待我?
预定出海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在此以前,曾有许多好心的朋友劝告我,不要以生命为儿戏,去冒这种吉凶莫卜的风险。也有不少人表示愿意无条件供给各种现代化的航海设备,从压缩饼干到海水淡化器,从无线电台到涂有防鲨鱼药剂的救生衣,甚至还有人自告奋勇要驾驶直升飞机和汽艇护航,或者干脆就和我同乘一只独木舟,以便同舟共济互相帮助,我全都婉言谢绝了。因为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严格按照几千年前的古代印第安人的方式去完成这次航行。只有这样,才更加具有雄辩的能力。我也不愿牵连更多的人,因为这毕竟是一次危险万分的航行啊!
我乘坐的独木舟是根据古印第安的样式制作的。为了使这次航行更加具有象征性的意义,特地在尤卡但半岛的那座印第安古城废墟的郊外砍了一颗老橡树,在萨尔凡多博士的指导下制成了这艘独木舟。船身上散发出新砍伐的树木的清香,船头用鲜艳耀眼的红漆涂写着它的名字:“托马斯”号,因为我那永不能忘怀的老朋友——汤米的头发是红的。
那一天,港岸上的群众拥挤不通,纷纷热情地挥手欢送我。这个港市的市长亲自率领了一支印第安民间乐队和一大帮记者,乘坐着一艘漂亮的小汽艇,把我一直送到外海,才依依惜别转回去。
而所有停泊和驶行在两边的船只都从前桅直到后桅悬挂满了彩色缤纷的“全旗”,并且拉出长声汽笛向我致敬。这个十分隆重而又充满了欢乐气氛的热烈场面使我非常感动。这一切,正如当地的一张报纸在第一版的通栏大标题上所写的那样:《航程5000海里,美洲在欢呼,送别自己的“克利斯托芬·哥伦布”——一个现代的“原始”航海家》。
墨西哥的土黄色的岸线渐渐消隐在海平线下,前面是一派动荡不定的碧波。在开阔的海面上,波浪发出一阵阵哗啦不息的响声。航行的目的地——我的祖国英格兰,就在这一排排起伏无穷的浪涛后面,此刻四顾茫茫,我正处在天和海的中央。漂浮着一朵朵泡沫似的柔软白云的蓝湛湛的天空,像一个大碗覆盖着更加碧蓝的大海。
然而,我并不是孤独的。头顶上,一群群雪白的海鸥疾速地扇动着翅膀,环绕着我的独木舟上下飞掠,像是印第安庙宇墙壁上雕塑的那些长翅膀的古代神抵都飞了起来,为我祝福和送别。水下,时不时地有许多游鱼在舟前舟后闪现出身影,似乎对这只崭新而又式样古老的独木舟怀有兴趣,争先恐后地为我在海上导航。
在烟波缥缈的更远处,我知道还有许多友好的眼睛在密切注视着我。
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小船正向东北方漂行。从海流的速度和稳定不变的航向,可以推知我已驶入了墨西哥湾流的主流线。
一切都很正常,这是一个好兆头,使我对整个航行充满了信心。如果没有意外的情况,便可以在预期的日子里顺利到达大洋彼岸的欧洲。
现在,除了提防风浪之外,需要特别操心的是粮食和清水。因为古代的印第安人并不知道地球的另一面还有一个大陆,不会有意识地作好一切远航的准备。我扮演着一个在海上捕鱼,偶然被风浪卷走的“原始”渔民。除了随身携带的少量粮食和一小罐宝贵的活命的清水,就再也不能贮存什么食物。否则就将违背历史的真实,这次航行也就会随之而失去了意义,不能用事实来说服任何人了。
为了补救这一点,在离港的时候,萨尔凡多博士手捧着一根用磨尖的黑曙石制成的古印第安式鱼叉,走到我的面前,双目炯炯地注视着我,对我说:“朋友,带上它吧!也许会给你一些帮助。”
我对这根古怪的鱼叉瞥视了一眼,心里不禁浮泛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奇异感觉。这可不是一根普通餐叉,只消握住它,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碟子里叉起一块油汁滴滴的小牛排;而是一柄和海神波塞冬手里的三叉戟相似的庞然巨物,一路上很可能就要凭仗它在浩瀚无边的大海的“汤盆”里来回翻搅,捞取为了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裹腹品了。
前面已经说过,海上的鱼很多,鱼身闪烁的银色鳞光,在波光浪影中不住诱惑着我。当几天以后,随身携带的一丁点儿食物几乎消耗殆尽,饥肠辘辘作响的时候,这种诱惑就变得更加使人不可抗拒了。我眼望着那些在碧波里来回梭游的鱼儿,忍不住抓起鱼叉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独木舟的平衡,朝其中最近的一条使劲刺去。
但是,哎——,实在太遗憾了,这条狡猾的金枪鱼在水里猛地一转身,鱼叉落了空。连它那像舵片似的尾巴也没有沾上半点,就眼巴巴地瞧着它摆了摆身子,在水浪里隐身不见了。我只好重新选择目标,一叉接一叉地往水里刺去。可是,尽管我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折腾了好半天,最后依旧两手空空。有一次,由于用力过猛,没有站稳身子,一骨碌跌进了水里,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攀上小舟。
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在鱼叉的木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信念,勇气,耐心。”
毫无疑问,这是萨尔凡多博士赠给我的一句临别箴言。也许他早已预察到我在海上可能遭逢到的一切,才把这根刻写了箴言的古代鱼叉赠送给我。是的,为了探索一个早已被人们遗忘的远古秘密,驳斥一切怀疑和偏见,证实古印第安人曾经首先横渡大西洋来到另一个大陆,我必须满怀必胜的信念,鼓足勇气和耐心来迎接一切严酷的考验才行。眼前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我必须尽快学会使用这根鱼叉,从海里捞点东西起来填饱肚子。这不仅关系到自身的生存,还决定着整个航行计划的成败。
想到这里,精神不由一振,站起身紧握住鱼叉,重新朝水里刺鱼。好不容易才摸索出一些使用规律,费了很大的劲儿,叉住了一条鲜蹦活跳的大鱼。当把它从海里拎起来的时候,我早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浑身酸软,没有半点劲了,只好像真正的原始人一样,皱着眉头把它生吞了下去。这时我才深深明白,这种原始的捕鱼技术并不比我在“圣·玛利亚”号甲板上的活儿更轻松,从而不得不对那些只凭着一叶小舟和一柄鱼叉,漂洋越海的先驱们表示由衷的钦佩。
于是我就是这样,依靠所能抓到的极少数几条生鱼,搭配着极少量的剩余干粮,饱一顿、饿一顿地勉强支撑下去。
在开阔的洋面上,风浪很大,这是过去我在大轮船上所从来没有认真体验到的。独木舟好像是一根光溜溜的漂木,在浪头上来回晃荡着,顺着汹涌的海流向前疾速地漂去,真是危险极了。不知有多少次,几乎被风浪倾翻,幸好我及时保持住平衡,才没有发生覆舟的悲剧。
但是我终究不能像是神话中的百眼巨人似的,时刻都能及时觉察到来自各方的危险。有一次,小舟刚从一个大浪下面逃出,另一个像小山般的更大的浪头又迎面猛扑过来。我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一时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立时就被腾空抛了出去,跌落在深陷的波谷里。
糟啦!我连忙奋力挣起身子,向四处寻找独木舟。要是丢掉了它,纵使我有天大的本领,也休想逃脱性命,更甭提漂过大洋去完成那不平凡的使命了。这时,我已被卷在汹涌的波涛中,四周都是飞速滚动的海水。蓝玻璃般半透明的水浪像拳击师手上的皮手套似的,一下接一下无情地扑打在我的面门上,眼睛也被盐水迷住了。要在这一片咆哮不息的怒海中找到一叶小舟,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怎么办?要是丢掉了独木舟,就一切都完了。”我暗自恩忖道,尽力在海水里挣扎,企图探起身子朝四面观看寻找丢失的小船。可是在疾风的驱赶下,海浪像发狂似的翻翻滚滚地奔流着,在这一片喧嚣不息的风暴的中心,要想保持住身子的平衡不被大海吞噬下去,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还指望找到独木舟,真是比登天还困难。
“波浪会不会把它冲得太远?”
“它该不会已经沉掉了吧?”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嗡嗡作响的头脑里飞速地闪动着。如果其中任何一件是真的,后果就不堪设想。
但是,萨尔凡多博士赠给我的那句可贵的箴言,“信念,勇气,耐心”,在这生与死、成功与失败的关键时刻,忽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是的,只有充满信心,耐着性子,寻找一切机会,付出百倍的勇气,才有可能把握住命运达到愿望。尽管无情的巨浪接连不断劈头盖脑地压下来,四处飞溅的海水盐沫把我的眼睛刺得红肿发疼,我的头脑却开始冷静下来,暗暗下定了决心,哪怕只存在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设法抓住它,找回自己的独木舟——
那涂写着为这项科学探索献出了生命,亲爱的伙伴红头发托马斯的名字的印第安式独木舟。
海神啊!我向你宣告:我,威利,不是一个任凭你随意拨弄的软木塞。在我的心胸里,渴求真理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决不允许无知的风浪来摆布自己和这项科学研究的命运。
我咬着牙,一面加紧挥动着手臂拨开层层海水,一面在头脑里飞速地盘算着一切,把过去在头脑里所积蓄的全部航海经验都运用出来,仔细分析当前的紧急形势,寻找最妥善的行动方案。
从现有的情况判断,由于这是一只新砍伐的树木制成的独木舟,并没有负载任何重物,只要不经受极其沉重的打击,也许不至于马上就沉没,我刚被风浪从独木舟里抛出来不久,当时的风势还没有变化,正一股劲儿地朝东北方吹刮,它若是还没有沉下去,就不会漂流得太远。
我开始定下心来,看清了水势,将身顺着海流的方向,努力泅浮到波峰最高的位置,设法探明独木舟的下落。可是,尽管浪涛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举起,却总也看不见向往中的独木舟,心里真的发急了,开始怀疑贪婪的海神会不会真的张开大口把它吞了下去。
正在危急之中,又一个大浪把我高高抛送到它的浪尖上。趁着这一刹那抬头一看,才瞧见我的那只独木舟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它也随着波涛起伏,像一根火柴棍儿似的在水浪里上下浮沉着。我立即瞄准了目标,排开层层波涛的障碍,直朝那边游去。但是,在这汹涌不息的海面上,它竟像是有人操纵着似的,始终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漂浮着,若即若离的,一会儿消失在浪花中,一会儿又露出一丁点儿头尾,把我逗得心痒痒的,却始终赶不上。好不容易才挨到风势稍稍平息下来,海面恢复了平静,使尽最后的力气赶上了它。当我伸手抓住船舷,精疲力竭地爬上去的时候,一下子就晕倒在船舱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悠悠醒了过来。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一轮血红的落日缓缓沉进了大海。它在临沉下的刹那间,像是无限依恋地斜瞥了我一眼,轻轻揭开它亲手披在我身上的霞光织成的被子,让黑夜把它那冰冷的大氅覆盖住我。在朦胧的夜色里,我支起疲乏的身子,借着星光察看了一下舱里的情景。这才发觉除了鱼叉由于用绳子缚得很牢,还没有丢失外,所有的其他物件,包括水罐和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干粮,全都被海水冲走了。前面不知还有多远的路途,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由于失去了清水,我更加感到说不出的焦渴。但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解除困境,只好躺在狭窄的船舱里,仰望着天空中不住闪烁的星星焦急地思索,任随海流把我连人带船往前推去。
海,在远处模糊不清地吟唱着。小船像摇篮一样在水波上轻轻晃荡,就像是在可爱的英格兰故乡的农舍里,妈妈正坐在我的身边,轻声哼吟着一支最悦耳动听的摇篮曲催我入睡似的。但是瞻望前途茫茫,心中十分烦躁,躺卧在狭窄的船舱里始终无法合上眼皮。我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虽然眼前已经逃过一场风暴的袭击,但是漂泊在这风云莫测的大洋上,会不会遭逢新的危险,未曾被墨西哥湾流冲带到彼岸,就在中途葬身鱼腹?这可真是毫无半分把握的事情。
我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第二天早晨,当太阳神阿波罗驾驭着金色的马车,从霞光万丈的东方大海里冲开波涛跃上了天空,把光和热的金箭尽情撤向下界,还不到晌午的时候,我就被晒得头昏眼花、舌焦唇燥,在光溜溜的独木舟里无处躲藏,简直难以多忍耐一分钟。眼前虽然置身在一片迷迷茫茫的水域的中央,波光粼粼极目不见边,在热带的骄阳下面闪烁着星星点点诱人的亮光。
但是它又苦又涩,怎么能解除焦渴呢?我就像沙漠里的遇难者一样,被折腾得头晕目眩,喉管干沙沙的像是要冒火,差一点又昏厥过去。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两条鲨鱼出现在独木舟的后面,越游越近,一直逼近到跟前了。这是一种热带海洋上特有的宽纹虎鲨,黄褐色的躯体上横布着许多暗褐色的条纹,两双狡黠的小眼睛紧紧盯视着我,毫无掩饰地流露出不祥的凶光,张开可怕的大嘴巴,活像是两只在丛林中一蹦一跳的猛虎。瞧着瞧着的,其中一只倏地一下直冲过来,用它那略带方形的额角猛撞了独木舟一下。它们的策略是十分明显的,企图撞翻独木舟,使我跌下大海,然后从容不迫地大嚼一顿。
它们在波涛里一腾一挪,从左右两边绕过来夹击我的独木舟,互相更替着,一下又一下地猛撞船身,激烈的震荡,加以大海本身的波动,使小船危险万分地来回摇摆,我在船里几乎坐不稳身子。
此时此刻,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绷紧了的弦,真是紧张极了。刹那间我记起了许多老水手讲述过的各种各样的鲨鱼吃人的故事。在那些充满了血腥味的悲惨记录中,不乏先例说明这种凶猛的“海上之虎”如何主动进攻一只小船,把它撞沉或是从水下拱翻,然后极其残酷地噬食不幸的落水遇难者。当我一面竭力保持住小船的平衡,使其不至于倾翻,一面和咫尺之间的虎鲨互相紧张地打量着的时候,心里可真不是滋味。
不,我决不能困坐在这小小的独木舟里束手待毙。我的手中并不是没有武器,要驱赶开它们,只有拿起萨尔凡多博士赠送给我的那根鱼叉,像古代的印第安战士那样和这两个该死的畜牲作一场殊死的搏斗。
“勇气!”我想起了刻写在鱼叉上的箴言中的两个字,一股不可阻遏的力量陡地从胸间升起,推动着我霍地站起身子,不再只是为了防备跌入水中而消极地躲避,改变了一种方式,看准了从左面冲过来的一头虎鲨,出其不意地猛刺过去。这一下真是刺得准极了,黑曜石刃尖一下子刺穿了它的背脊,一股红殷殷的鲜血顿时像喷泉般迸射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海水,由于刺得很深,受伤的鲨鱼疼得直打滚,以致我一时无法把鱼叉拔出来。
海浪疾速不歇地滚动着,那只鲨鱼猛地一扭身子,险些儿弄翻了小船,把我拖下海去。只听得僻地一声,鱼叉的木柄折断了,受伤的鲨鱼的背脊上插着大半截鱼叉,载沉载浮地从侧面游开了。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鲨鱼又猛袭过来。这一次,它采用了一条更加诡谲的计谋,笔直潜游到我的船底,猛地一拱身子,独木舟被撞得船底朝天,我被抛下了大海。鲨鱼不慌不忙地在海上兜了一个圈子,准备扑上来捕食我。
正在这个时刻,在急速动荡的波光浪影里,我仿佛瞥见了一条更加庞大的黑影从水底迅速升起来,慌乱中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条体形特大的灰黑色的鲨鱼。天呀!这一来我的海上冒险事业眼看可就真的要完蛋了。
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迹立刻出现了。这条怪鲨鱼竟不朝向我这个唾手可得的“食饵”进攻,而是直朝那只凶恶无比的宽纹虎鲨扑去。在迅速翻卷的浪花里,我似乎瞥见它们在水下猛撞了一下;接着无论是刚才张开大口想吞噬我的虎鲨,还是那条奇怪的大鲨鱼全都消失了踪迹,眼前只是一片蓝幽幽的海水,显得异常冷清。
我这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游过去把船底朝天的独木舟翻转来,坐在船舱里,用手拭了拭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然而金灿灿的热带太阳正当顶曝晒着,海上飘浮着一团未曾消散尽的鲨鱼血痕,一切都表明是一个极其真实的环境。也许是善良的普洛透斯,那古希腊传说中变化无穷的海中智慧老人,化身为一条大鲨鱼在最危急的时刻搭救了我的性命吧!
然而,我再也无法来仔细琢磨这个古怪的问题了,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之后,周身变得酸软无力,饥饿、焦渴和疲乏都一下子袭了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仰面跌倒在船舱里人事不省了。
我在独木舟里不知躺了有多久,一阵冰凉得沁人心脾的水点洒在面门上惊醒了我,朦胧中只觉得小船在剧烈地簸动,连忙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天下雨了。
这场雨把我的周身淋得透湿,使我完全恢复了清醒。过去我在航途中曾多次尝过这种暴雨的滋味,老是埋怨它突然在天空中降落,使人猝不及防,淋湿了舱面上的货物,给我增添了不少麻烦。可是却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高兴过,因为它可以源源不绝地供给我以清水,帮助我沿着古印第安人的足迹横越过辽阔的大西洋。
这时只见天空中布满了灰沉沉的云块,紧压在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使天和海之间只剩下很狭窄的一道缝隙。在这一丁点空间中,到处都飞溅着密密匝匝的雨点,远处、近处一片水雾迷蒙,仿佛天河的底被捅漏了似的。
热带的暴雨虽然来势凶猛,可也有来去飘忽无踪的特点。机不可失,我连忙用双手掬住,接了一些雨水喝了几口。船舱里也积了不少水,又伏身下去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痛快。在热带地区经常有这种暴雨,再往北去,进入如今正是阴雨霏霏的季节的西欧沿海,只要注意节约用水,就有可能勉强拖过去了。
但是,食物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失去了鱼叉,我总不能跳下海去赤手空拳地抓鱼吃啊!
我把目光转向大海,海是缄默的,微微起伏的水面闪烁着捉摸不透的波光。海啊!神秘的大海,难道你不疼惜一个水手,铿吝得竟不肯付出哪怕只是一条小鱼,让我维持住生命?
热带雨后的海上是宁静的,天空像是被雨水彻底冲洗过一遍,显得特别明净。我饿得奄奄一息地半躺在小船里,眼巴巴地望着一群又一群的鱼儿在面前游来游去,束手无策地想不出半点捕捉的办法,感到十分懊恼。唉,善良的普洛透斯,要是这时你能施展出神通,重新给我一柄印第安鱼叉,该有多好啊!
忽然,像是对我的心事作出回答,平静的海面起了一阵浪花,一群热带所特有的飞鱼冲开波涛,扇动着翅膀般的前鳍,一条接一条地从水上飞了起来,横越过小舟,就在我的鼻尖下飞过去,其中一条气力不佳,半途跌落在船舱里,还想挣扎着飞起来,我连忙扑上去一把抓住。接着又像捕捉蝴蝶似的,用手掌迅速击落了跟在后面的几条飞鱼。现在,满可以饱饱地吃上一餐了。但是我忍住嘴,并没有把所有的鱼都吃完。因为我很明白,这只不过是侥幸而已,同样的情况决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我灵机一动,打定了一个新的主意,要留下一些鱼肉来做饵,在海里钓鱼,以维持食物的经常性来源。
这项工作说着似乎很容易,做起来却十分困难。因为我缺乏挂饵的鱼钩,只能把系着鱼肉的绳子挂在船边引诱鱼群,待它们游近的时候,突然伸出手去捕捉一条。过去在苔丝蒙娜湖边,红头发托马斯曾经教我用这种方法抓过鱼,心里还有几分把握。想不到这种儿时熟稔的伎俩真灵,或许是由于大洋里的鱼对人们缺乏应有的警惕,当我感到万分心疼地损失了几块饵料以后,终于使出一个闪电般的动作,逮住了一条行动略为迟缓一些的大鱼。我尽量节省着吃了好几天,最后用鱼骨磨制成了一个真正的“鱼钩”。这样,我就不愁没有更多的鱼儿来上钩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过一天,我就用指甲在船身上刻划一道痕迹,就像海上鲁滨孙似的,在独木舟上漂泊了很长一段日子。
滚滚滔滔的墨西哥湾流像是一条巨大的传送带,日夜不息地把我漂送往东北方向。南方夜空中特有的美丽的星座,一个个在起伏不定的海平线上逐渐沉沦下去,北极星带领着灿烂的拱卫群星在天穹上越升越高。拂面的海风开始夹带着一些儿凉意,这一切都表明我已经接近了高纬度的欧洲海岸,向往中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在航程的最后两三天里,我没有钓上一条鱼,也没有得到一滴雨水来浸润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眼儿,身子变得极度虚弱,几乎没有气力支撑起来了。甚至由于又饥又渴,还曾几次昏厥过去,在横扫过小舟的浪花的淋洗下才慢慢清醒过来。但是在即将取得最后胜利的希望的鼓励下,我却满怀信心地忍受着这一切灾难的煎磨,整天伏在船头上朝向远方察看,冀图眺见那随时都可能在眼前浮现的海岸影子。
大海的远处闪烁着模糊的波光,一眼望去,海面无限空旷,海平线是那样的遥远,远得既听不清那儿的波涛声响,也无法从沉沉的雾霭中分辨出任何具体的形影。独木舟顺着海流缓缓地漂浮着,直朝那不可捉摸的远方驶去。
这时,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头晕眼花地伏在小船上,几乎不能动弹一下,开始认真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海上一切未可预料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发生,我再也没有精力来应付不测的事件。
自己是否能够活着漂过大西洋,把探索胜利的消息告诉亲爱的故乡——英格兰和所有一切关心这一问题的人们,完全没有一点把握。但是当我把耳朵贴着船底,倾听见海流在船身下面发出一阵阵十分清晰的哗哗不息的声响,就不由又从内心里发出宽慰的微笑。因为水声表明了流势很正常,正载负着我的独木舟直朝欧洲方向驶去。如果独木舟漂到了岸边,即使我不幸在途中牺牲了生命,也能在一定的程度上证明我的推测的合理性,说不定还能激发起后来的人们继续探索的信心。我慢慢伸出手去,在船身上又刻划了一道表示日期的痕迹,并把记录本从怀里掏出来,写完了这一天的航海日记以后,用防水的塑料袋小心地包裹好,紧紧缚在船上,准备万一波浪将我卷走了,还能把原始记录完整无缺地奉献在全世界人们的面前。
在海上的最后几天,就是这样不饮不食,奄奄一息地躺倒在船舱里度过去的。突然在一个寒冽的清晨,睁开眼睛时,看见有几只周身雪白的水鸟在头顶上不住飞旋。它们逐渐降低高度,围绕着独木舟飞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对我和这只陌生的小船感兴趣似的。
“水鸟是陆地消息的最先报告者,有了它们,陆地就不会太遥远了。”我兴奋地想道。
约摸在几个小时以后,当眼睛已经望得酸疼的时候,终于在海的远处瞥见了一抹陆地的阴影。起初它极其模糊不清,只是蜷伏在天穹下面的一条位置极低、极低的黑线,在浪隙间不住闪现着影子,仿佛每一个掀起的波涛都可以把它吞没似的。后来随着小船越漂越近,它在海平线上便愈升愈高,渐渐分辨出这是一道深灰色的陡峭崖壁。多年的航行经验告诉我,这不会是别的地方,应该就是我的亲爱的祖国的极北端,苏格兰高地的海岸线。啊,我有多么高兴呀!我终于通过自身的实践,十分圆满地解释了苔丝蒙娜湖底的独木舟之谜。证实了确曾有少数的古印第安人,作为海上遇难的幸存者,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的很久,首先随波逐流到达了我们的这块古老的;旧大陆。这该是考古学上的一个重大的发现,对于种族主义者所散播的所谓“白种人永远高于有色人种”的谰言,又是一个多么辛辣的讽刺啊!
在巨大的胜利的喜悦的鼓舞下,我使出了一股就是连自己也无法想像的力量,摇摇晃晃地在独木舟上站了起来,使劲挥舞着手臂,企图引起岸上的注意。想不到正在这个时候,使我万分惊诧的是,忽然在我的面前浮起了一艘小型潜水艇。舱门一打开,走出来古德里奇教授、萨尔凡多博士、鲍勃大叔和好几个记者、医生、佩戴氧气面罩的潜水员。原来,他们极其关心我的安全,又不愿公开露面打扰我,一直隐伏在水下悄悄跟随着独木舟,从美洲直到这里,准备在最危险的时刻才出面营救我的性命。从船体的外形和大小,我悟出了帮助我摆脱开虎鲨的进攻的那条“怪鲨鱼”,原来正是这艘由朋友们所驾驶的潜水艇。
抬头看,峭壁顶上也出现了一大群人。那是潜水艇里的朋友们仔细测量了海流的方向和独木舟的漂行速度以后,用无线电通知他们预先到这里来等候我的。他们挥舞着鲜花,不住呼喊着: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美洲来的‘哥伦布’!”其中的一个是苏珊姐姐,她第一个从山崖上奔跑下来,跳上涂写着红头发托马斯的名字的独木舟,把我紧紧搂抱在怀里,在我的脸颊上吻了又吻,说:
“亲爱的弟弟,你还记得我们在苔丝蒙娜湖上的那一次航行吗?你真的像汤米当时所说的那样,在大洋彼岸‘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听着她的话,我笑了,回答说:“可是这一次是由西向东,而不是红头发埃立克由东向西的航行啊!”
“航向并不重要,”她热情洋溢地说,“重要的是你漂过了大西洋,解决了一个重大的远古疑谜,这可比哥伦布要早得多呢!”
“好啊!”崖上、崖下的人群齐声欢呼着,声音震动了山崖和大海。回头看,初升的太阳的霞光已把西边极远处的海面照亮了。
我深深相信,霞光一定会把我们的欢呼也传带到独木舟出发的地方,那边,美洲的朋友们在翘望着,将会为一项蒙罩满了历史的灰尘的事件被重新证实,同声发出由衷的欢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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