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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源起》
序章
道者,涵乾括坤,其本无名,论其无,则影响犹为有;论其有,则万物尚为无焉。
※ ※ ※
大江之东的云锦山,又称为龙虎山,山上存有道教祖师的正一元坛,又是道门正宗嫡传的天师道印剑符箓传道所在的根本之地。
龙虎山历经魏、晋、唐、宋千年数朝,代有褒崇,论及山川之胜,宫宇之丽,人物之繁,仙迹之异,道行之奇,爵望之显,这里算得上是道家头号洞天福地。
尤其是龙虎山上的天师府,宫室延绵,红墙深院,彤壁朱扉,八卦铺地,壮丽非凡。府门坐北朝南,高大宽阔,面河而立,气势雄伟。门前庭院正中镶嵌着八卦太极图。上镌八字,正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 ”。府门上一对抱柱楹联:“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 ”,明明白白说出天师即是“神仙 ”又是“宰相 ”的双重显赫地位。
天师府中,豫樟成林,荫翳蔽日,翠羽啁啾,环境堪幽。只因道教虽兴起于山泽草莽之间,但追求的是超凡脱俗、清静无为境界,因此天师府内不知植了多少奇花名木,以增秀色,暗寓这里是人间仙境妙地、神仙府邸。
风狂雨骤,夹裹着闷雷击向天地间万物。
龙虎山天师府的密室中,烛光昏惨,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正跪在一个姿容艳丽的中年女子足下,这男子身着道装,玉冠束发,平素也应是气宇轩昂、潇洒不凡之辈,但此刻却流露出满面的凄惶哀苦之色。而那女子更是面色惨白,满眼泪光,只口口声声说道:“子祀,你起来说话…… ”
那男子目中含泪,伏地不起,只垂首求道:“只求玉娘成全! ”声音轻颤,似乎包含有限的隐痛。
这个青年男子正是天师道的第四十二任天师张子祀,而这女子却是他的姑母绛玉。
虽然在隔绝了风雨尘世的密室中,红烛却摇摇欲灭,烛泪如血。绛玉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凄然说道:“子祀,你好糊涂,你是天师道四十二代的天师,本……本该以降妖除魔、卫道济人为已任,你,你却与那狸猫妖女成就那苟且之事,你,你对得起你父母么?不有愧于千千万万信赖你仰仗你供奉你的众生么? ”
张子祀本来一直垂着头,但听了这句话,却霍然抬首,抗声道:“在我心中,郦逦不是妖女,她是我这一生中最最喜欢的女子,请玉娘勿如此说她。 ”
“最最喜欢? ”绛玉惨然道:“子祀,你此刻已然娶有妻子,而且此刻正值你妻子待产之时,你说出这话,还有一点良心没有?灵心出身道门正统,貌美心慧,是南天师之爱女,与你何等相配?这桩姻缘又是金瓶卜定,道祖所定,她有哪一些儿配不上你?你,你为何却偏要恋着那妖女,还说这样一番话来? ”
张子祀愤然道:“什么金瓶因缘,道祖所定?那样摇出的一支竹签,便要逼着我娶了一个我根本不识得的女子,否则便是大逆……我,我只恨我,为何要生在这样的世家?要承继这天师之位?玉娘,什么斩妖除魔、卫道济人,我如今全然不放在心上,我宁肯只同郦逦在一道,啸傲山林,我不怕从此堕入妖道,不入轮回,只要同她在一起…… ”说至最后一句,他铁青僵硬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之意。
绛玉惊恐的瞪大了眼眸,慌道:“这可是胡说了,你明明已经娶了灵心……难道要弃她不顾么?你纵然不为她想想,还不为整个天师道着想么?这千千万万的世人苍生都仰仗着你,子祀,谁叫你别无兄弟,你……你父亲又走得太早……,你不是不知,这观中所压之邪物,乃是万妖之王,祖宗费了多大的心力方将它镇压囚在这观中古井之中?若教它一旦脱困,这万千百姓将陷入何等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这些种种,难道你是不懂的么?镇压万妖之王的血封印,必须由历代天师的血时时加固,你若愤然离去,妖王脱困,那不是陷苍生于万劫不复? ”
张子祀抬头,目中射出决绝之光芒,一字字道:“要我留下,倒也不难,但那事却须得您成全,玉娘,我自来当你娘亲一般敬重,所以才对你说出这番言语,求你成全,我已经对不起郦逦,我不能再对不住她不惜千年修行甘冒天雷之谴为我生下的孩儿,只有这个孩子,才配承继我天师之位,才配享有这千万苍生的祭祀尊崇,我只要这个孩子! ”
“荒谬! ”绛玉身子微微颤抖,道:“他是妖所生,一个半人半妖的孩子如何能享受万世苍生的祭崇? ”
“可是我是人,他身上也会流着我的血,这是天师家族的血统! ”
“可是灵心所生的孩子呢?这也是你亲生的孩子呀,你便舍得? ”
听出姑母话中含着的绝望,张子祀的手掌微微颤抖,但还是硬起心肠,说道:“郦逦心肠柔善,不会待他不好的。如果……如果我注定只能选择一个孩子…… ”他不由得哽住了声音。
仿佛预感到了某种悲剧的命运,一直摇摇欲灭的烛光在这一刻戛然熄灭,烛泪汩汩,似乎正是代那个可怕的悲剧而垂泪。
※ ※ ※
风雨之夜,山洞之中一片黑暗,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才会撕破无尽的黑暗,照见那个声嘶力竭、面色惨白的少妇,她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原来的样子,正无助的躺在冰冷的石洞中翻滚着、哀鸣着……
纵有千年的修为,还是抵受不住这生产之时的痛楚。
痛苦是如此的漫长与持久,但经历着这样的痛楚,她的心里却是温暖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洞中终于响起婴儿嘹亮的哭声,她挣扎着抱起婴儿,感受到怀中小小婴儿的温暖与挣扎,这是个有力的孩子,可惜她却已经不能看见他的模样——因为被产子之时的污血所秽,她已经完全的失去了法力,在如此黑暗的山洞中,没有任何的光亮,她根本看不清她的孩子,她抬头看着乌云压顶的夜空,会有一个是灭顶的天雷要她轰得神魂俱散么?
人妖殊途,妖产人子根本是逆天而行,必然要遭到天谴的呀!
她在心里祈求着,喃喃的说着谁也不能明白的话语,象是哀求上苍的怜惜,又象是在安慰爱抚正在哭喊的孩子,但无论是哀求还是安抚都是那样的温柔!
闪电再次划破了黑暗,郦逦终于看清了孩子的容貌,这个满身血渍的婴儿在母亲眼里无疑是最可爱动人的图画,一股深深的怜惜与爱从她的心底里升起,她又是欢喜又是悲哀的想道: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可是天雷会将我们一同击毙么?
她不禁又想张子祀对她说的话:如果她修练正宗的道门心法,也许产子只会暂时地夺走她千年的修为,却不会招致天谴。千年的修为呀,她从一只小小的山中狸猫,侥幸逃过五百年时的灾劫,好容易到了如今可以自由变换,任意遨游于三界的境地,可是这人间的情爱却教她甘心的把这一切都放弃了,如今又看到了这个婴儿,她想:我什么都不后悔了,千年的时光,等待珍惜的只应是这一刻呀!
她抱紧婴儿,听着他嘹亮的哭声,感觉到他的温暖,她忘记了疼痛,心中充满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满足感,这种感觉是张子祀都不曾给她过的,她蓦然想起了张子祀对她说过的话:郦逦,我要让我们的孩子成为下一任的天师,既然我注定不能背弃这份责任,我便要让我们的孩子享受这种尊崇,只有他有这个资格,哈哈,要是有一天终于有世人知道,守护他们的天师原来身上也曾经流着妖的血,他们还会不会这样憎恨妖呢?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可笑呢?郦逦,我们的孩子,是注定的下任天师,我以你们妖王的名义向你起誓,如果他不能成为下任的天师,享受人们的尊崇祭祀,我愿意永远沉沦妖道,背弃所谓的正道。
当天师么?她亲亲怀中的婴儿,那样尊贵的天师么?她不禁有些恍惚,从此远离妖的命运,不用被驱逐,不用被蔑视,逃过灾劫,学到真正的道家心法,那么他说不定还可以成为真正的仙人,与天地同寿,不是自己这样的妖仙,而是可以享受万世苍生祭祀的,位列仙班,有名位的仙人,这难道不正是自己这样的妖族所梦寐求之的境遇么?
可是……可是……,如果要让这个婴儿离开自己的怀抱,她不禁又迟疑了,我的孩子,难道出生时就不能享受到母亲对他的照顾与关爱么?什么样的尊荣抵得上这样的牺牲?自己这样千辛万苦甘冒天谴生下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最纯洁的爱的结晶么?难道生下他就是要让他做天师么?难道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人与妖爱恋的结果么?为什么他一定要背弃这样的身份,却抢夺另一个孩子的名份呢?
她惶惑了,她热切的盼望张子祀能过来,看看她,也看看他们的孩子,可是此刻他却是陪在另一个女子身边罢?她原是不懂得嫉妒的,可自认识了张子祀之后,这种恶毒的情感就与她如影随形,随时打乱她一贯平静无波的心境,为此她厌恶自己,而在此刻,她更不能不感到辛酸的妒意,上天怎会是这样的安排,竟让两个孩子在同一天出世,他们被注定的是什么样的命运?那个孩子,会是个男孩呢还是女孩?
一道白光划过天际,仿佛流星,但没有流星的耀眼,她自然知道这是有人在御剑而行,是子祀么?白光降落在她身边,闪电划过,这是一个面目阴沉的女子,她的怀中也抱着一个婴儿。
郦逦突然间恐惧起来。
那个女子燃起火熠,走到郦逦面前,冷冷的道:“我是子祀的姑母绛玉。 ”
郦逦“呀 ”的一声轻呼,子祀姑母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冰冷?子祀说过她是温柔美丽的女子,她低声唤道:“玉娘! ”
绛玉却是厌恶的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容色憔悴但是依然无限清丽娇媚的女子,冷冷的道:“你不过是只狸猫,凭什么这样叫我? ”
郦逦微微的笑了,她原是该愤怒的罢,但此刻她却觉得好笑,她想起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妖?都属于三界中的有灵之物,人类何苦这样仇视妖呢?难道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就一定可诛么?
“把孩子给我罢! ”绛玉厌恶的但斩钉截铁的说,这个妖女,这样的时刻还有这样轻佻的笑容,真不知她是使尽了什么样的手腕勾引了子祀?果然是个妖女!
郦逦迟疑着,竟不忍着怀中的孩子递给她,“绛玉夫人……这样似乎并不好,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灵……灵心见过他么? ”
“孩子刚生下来我就抱走了。 ”想到此处,绛玉不能不感到对陆灵心的歉疚以及对眼前这个妖女的厌恶与愤懑,灵心是多么温柔美丽的女子,知书识礼,怎么侄儿却偏偏要喜欢一个妖呢?真真是前世的冤孽,她也厌恶自己竟然成为这样一桩恶行的帮凶,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不想令天师道失去天师,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她只能来做这样一件疯狂与荒唐都到了极点的事。
“这……这……,多谢你帮助我们…… ”郦逦是同情那个女子的,尤其当她也抱着自己亲生孩子的时候,她可以深切的感受到另一个女子的痛苦,感受到了自己的亏欠,她不禁讷讷的垂下了头。
“我不用你讨好! ”绛玉冷冷的道:“子祀为着你,已经冷落了灵心,现在更舍了亲生的孩儿不要,你还要怎地? ”
郦逦想起张子祀的委屈之处,忍不住道:“是你们逼着他娶…… ”
绛玉截断她道:“这是金瓶姻缘,道祖选定,谁可更改?子祀贵为天师,除魔是他的责任,却为着你而背弃!如今还对我苦苦哀求,要这个孩子承继天师之职,否则他便要……妖之子,却要享受……唉,你把孩子给我,灵心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她只能爱护别人的孩子了,而你,也须得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
也许便是在这一刻,郦逦倏的立下决心,摇头轻声道:“我不能把自己的孩子给你。 ”
绛玉惊讶的挑起秀眉,郦逦低声但坚定的道:“我想要自己抚养我的孩子,想要自己照顾他。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要他被别人照顾,他要在自己母亲身边! ”
“让他以后也成为妖么? ”绛玉嘲讽的说。
“他身上流有人的血,也有妖的血,他应该自己选择为人为妖! ”郦逦低声道:“他不应该同子祀一样没有选择,他须得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被其它人类安排。 ”
“你要让他以后与他的父亲为敌么? ”
“我是妖,可是我并没有与他为敌,妖,并不象你想的那样邪恶。 ”
“人妖殊途! ”
“我与子祀便没有殊途,我们还有了孩子,你瞧,我并没有受到天谴!我要抚养这个孩子! ”
“可是子祀不会同意的,他要这个孩子成为天师。 ”
“让你们道门正宗的孩子成为天师罢……,我的孩子不希罕做什么天师,他会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不能让他没有母亲的照拂,我也不想他象子祀一样不能选择自己的爱人,如果妖可以拥有这些自由,就宁愿他成妖罢! ”
“可是他身上还流着道门最高贵的血! ”
“可是他却是从我这个妖的身体里生出来的,不是么?请让他自由的选择罢!入道或者成妖! ”
“可是…… ”绛玉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她手忙脚忙的不知须得如何安抚。
郦逦却起身子看着那个婴儿,却注意到绛玉立刻警惕的退开,她微微的苦笑了,低声道:“让这个孩子留在她自己的母亲身边罢!我不愿意夺走他就得的权利。 ”
“子祀不会愿意的。 ”
“他不会知道的, ”郦逦的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芒,“我们可以不告诉他,他便不会知道……你可以告诉他,你已经按照他的意愿调换了孩子,我们一同保守这个秘密,子祀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他分不出来,他是不会知道的。 ”
绛玉点点头,这倒合她的心愿,而且也没有违背她对子祀的承诺,是那个妖女自己不愿的,本来就不该让一个妖的儿子承继天师的尊荣,但谨慎还是让她试探的问道:“你生产时为秽血所污,已经失去了法力,你如何照拂孩子? ”
郦逦拥着怀中呀呀的婴儿,“你看,我生产之后,并没有回复真身,这就说明上天怜惜我,让我用人的身份抚养我的孩子,你放心,我会待自己的孩子好的。 ”
绛玉对此倒没有什么疑虑,她为了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不惜放弃天师的尊位,这使她不能不对这个女妖另眼相看,她不禁想起子祀的幼时,这个妖精,真有些不同寻常,难怪子祀会这样喜欢她。“你没有回复真身,是因为子祀私传了道门心法给你,他盼望助你逃过天劫,所以,你继续苦修,自己珍重罢!但记住,我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永远! ”
郦逦点点头,两个女人的目光对视着,交流着她们对彼此的承诺,也许正是这双诚恳而澄澈的眸子,使绛玉放弃了原来的念头与杀机——她原来是准备杀了这个女子与婴儿,然后只抱着灵心所生的孩子回去,再撒下弥天的谎言,反正孩子的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了,就算知道了,他又能如何呢?张子祀永远不知道在一刻姑母心底存有过的念头,郦逦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侥幸与初生的孩子逃过了这场看不见的大劫。
对视了片刻,绛玉点了点头,抱紧孩子,腾空剑身,只见白芒划过天际,刹时间便消失了身影。
风雨更急更骤,大地不见光明。
郦逦抱着怀中的婴儿,她看不见,只能紧紧的拥抱着,喃喃的说道:“我同你父亲初识之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与天气,孩子,我这样做对么?今夜风雨如晦,我要叫你晦儿,有母亲在你身边,你会更快乐的罢? ”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