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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记 [美国]纳撒尼尔·霍桑
上个世纪的后半叶,有一位热衷科学的学者。他对自然科学的各个分支无不精通。在本故事发生前不久,他做过一个精神方面的实验,发现心灵之间的息息相通比化学物之间的互相吸引更为有趣。他将实验室留给助手照料,拂去炉火的烟垢,露出清秀的面庞,拭去手上的酸痕,一心追求一位秀婉的女子,并且终于娶她做了妻子。那个年代距电的发现还不久,其他种种类似的自然的奥秘也刚刚揭示出来。新发现仿佛开辟了通往奇迹王国的蹊径。对科学的热忱,专心致志的献身精神,足以抵得上对女子的倾心,这在当时是不足为怪的。在如饥似渴的探索中,高深的智力,博大的想象,心灵与感情的需要都得到了满足,好像各自觅到了适合胃口的食品。一些狂热的献身者深信,这种探索会使科学家不断登上更高的智慧梯级,最终把握造物的奥秘,或许还可由他来开辟出一个个新天地呢。艾尔默对于人能胜天这一点是否虔信到如此田地,尚未可知。然而,他已经无所保留地献身于科学研究,纵使另有什么欲念,也无法割绝他与科学的联系。他对正当芳龄的妻子的爱恋或许比他对科学的爱更为浓烈,但那只是因为情爱与对科学的痴迷交织了起来,两股力量拧成了一股。
于是,便产生了如此的结缡。还由此产生了着实令人惊诧的结局和难以忘怀的教训。他们婚后不久的一天,艾尔默坐着,凝视着妻子,缭乱的心绪渐渐见诸形色,一阵甚似一阵。终于他开口了。
“乔治娜,”他说,“你想到过没有,你面颊上的胎记可以去掉的?”
“没有,真没想到过。”她说,莞尔一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神气,她的脸又一下子涨得绯红。“说实话,老有人说这胎记招人喜欢。我真够傻的,就相信了他们的话。”
她丈夫回答说:“啊,要是长在别人的脸上,或许可以这样说。但在你的脸上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不,最亲爱的乔治娜,自然的巧手把你造就得近乎完美,于是这么一点再小不过的缺陷,这么一个我们不知称它为瑕疵还是丽质的东西,真叫我大为吃惊。这意味着尘世俗物难以达到至善至美的境界啊!”
“叫你——我的丈夫——大为吃惊!”这话刺得乔治娜好不心痛,她大叫起来,面颊上泛起愠恼的红晕,但转瞬即逝,接着便泪如雨注。“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把我从母亲身边接走?你不可能爱一个让你大吃一惊的人!”
为说明夫妇间的这番对话,必得先交待一下乔治娜左颊中央的胎记。它仿佛织在她面部肌肉的纹络之内,十分奇特。平时,乔治娜的脸色白里透红。健康中透着柔嫩,那胎记不过是衬在一片恬淡的玫瑰色中不辨形状的一抹深红。她的脸稍一涨红,胎记便随之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终于在涌上脸庞的热血中隐退、消匿了,整个脸蛋焕发出照人的光彩。如若有什么波动,引得她面色刷白,胎记便也一清二楚地显现出来,宛如白雪中殷红的一粟。有时艾尔默看着,觉得它简直清晰得怕人。胎记的形状竟酷似人手,只不过是最最纤小的手罢了。钟情于乔治娜的人都说,有一位小仙子在她诞辰的时分把小手按在婴孩的面颊上,留下了这块印记,象征着后来她征服那么多颗心的天赋神力。为能在那神秘的小手上印上自己的一吻,许许多多爱她欲狂的少年情愿豁出命来。然而,有一点情况也不能相瞒,就是这个仙子的手印在脾气性格不同的人眼中,印象大为相异。一些专爱挑剔的人——当然,那一律都是女士——断言说,那只血手(她们如此称呼这块胎记)毁了乔治娜俊丽的姿容,甚至使她的面庞显得丑陋。不过,最纯净的大理石有时也难免会有小小的蓝斑。要照太太小姐们的说法,用这大理石雕出来的多才多艺的夏娃,也会变成丑八怪了。至于男子们,假如乔治娜的胎记并不因此增加他们对她的爱慕之情的话,私下里无不希望没有这块胎记,好让人间有活着的稀世珍品,光润得无一点瑕疵。艾尔默在婚前没怎么考虑或根本没想到过这胎记。然而婚后,他发现自己巴不得乔治娜没有胎记才好。
假如她没有绝伦的美色,假如忌妒心还能找出别的瑕疵加以挖苦嘲弄,艾尔默或许会觉得,因为有了这只娇嫩的小手。他对妻子的爱恋之情反会有增无减。你瞧它,时而显出依稀可辨的模样,时而隐没下去,时而又悄然回到面颊上,随着她心绪的起伏,感情的波动,一闪一闪地发出幽淡的光。但是不然,艾尔默看到乔治娜在一切方面都太完美了,于是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日渐为他所不容。这是人类命中注定存在的疵斑。大自然在其一切作品中都敲下了这样那样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以示他们不过是皆有尽日的短暂之物,要达到完善的境地则须经历痛苦与磨难。殷红的小手就是人无法摆脱命定的控制的标志。死亡不放过世俗间最高洁最纯净的模型,把他们降格到与粗鄙低劣之物,甚至与野蛮的牲畜相去无几的水平,谁都休想逃脱血肉之躯终究复归尘土的一日。艾尔默心境忧郁,既然胎记是妻子通向罪愆、忧伤、衰竭与死亡的象征,它在他眼中很快就成了可怕的东西。纵然乔治娜的娇媚、柔情给他带来过许多身心欢娱的时刻,现在也抵挡不住胎记在他心中引起的烦恼、惊恐之情。
尽管艾尔默并不想时时提及这事,可甚至就在他故意要说些高兴的事情时,也总会扯回到这个揪心的话题上来,从而破坏了多少良辰佳境,害得他们无法消受爱情之乐。起初胎记好像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艾尔默一连串思想、情绪无不萦绕着胎记,到头来它就成了生活的中心。曦微的晨光中,艾尔默睁开双目看见妻子的脸,便看到了那标志着她尚未臻至完美的印记。黄昏时分,他们在炉边同坐,炉火欢跃,光焰熠熠。他的目光偷偷地扫向她的脸颊,瞥见了那只时隐时现的幽灵般的鬼手。那块他本来会顶礼膜拜的圣地上分明透出了一股死气。不久,一遇他凝望的目光,乔治娜便颤栗起来。只要他带着那种奇特的神情朝她一瞥,就足以使她玫瑰花似的醉红脸蛋变得死一般苍白,红手在白色的映衬下极为清晰地显现出来,宛如洁白大理石上的红宝石浅浮雕。
一天,夜深了,灯火黯淡下去,可怜的少妇颊上的红印不那么看得清了。这时她第一次自动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你记得吗,亲爱的艾尔默,”她强颜欢笑,说道,“你是不是还能回忆得起来,昨天夜里你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这只可憎的手?”
“不,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艾尔默一惊,如此回答道。随即他又用冷漠的干巴巴的口气,掩饰着内心深处的感情说道:“我很可能梦到它了的,昨夜临睡前它着实让我胡思乱想了一番。”
“那么你是梦到它了?”乔治娜急急地问,深恐涌上来的泪水会截断她不得不说的话,“一个可怕的梦!真不知你怎么会忘了的。你说了这样的话难道记不得了吗?——‘它已经沉到她的心脏里了;我们必须将它挖出来!’想想吧,我的丈夫,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让你记起那个梦来。”
笼罩一切的睡眠啊,当她无法将梦的幽灵禁锢在自己昏暗的国度中,而一任它们出来作祟,宣泄人所不知的秘密——可能它们还牵动着更深一层的隐情——骚扰人们的现实生活时,这情景真是令人哀伤。艾尔默这会儿已回想起他的梦来了。他曾梦到自己和助手厄迈纳德菩试图动手术去掉妻子的胎记。但是手术刀越往深处去,那只小手便陷得越深。最后,小手仿佛紧紧抓住了乔治娜的心脏不肯松开;而他呢,则十分坚决地要将它从那里割去,剜掉。
艾尔默清晰地记忆起梦中的全部情形,面对妻子,心中不免有些负疚的感觉。真理往往是严严实实地裹着睡梦的长袍钻到人的头脑里来的。人们在清醒的时候,无意识地进行着自我欺骗,然而真理会假手睡眠,直截了当,毫不手软地挑开自欺的薄纱,这时,艾尔默恍然大悟,意识到有一种念头已霸占了他的头脑,控制、影响了他全部的思想,他并且意识到,为了自己心境的安泰,他的内心深处走到了怎样的极端。
“艾尔默,”乔治娜又说道,神情十分庄重,“我不大清楚,要搞掉这块不幸的胎记,你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许,除掉它将造成不治的残疾,也许,胎记的根子理得和生命的根子一样深。再说吧,不管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有没有可能叫这只我生下来以前就紧抓着我的小手松开呢?”
这时艾尔默匆匆打断了妻子的话。“最最亲爱的乔治娜,这件事我想得很多。除掉它是切实可行的,对此我完全有把握。”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乔治娜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那别管会出什么事儿,你就动手吧!危险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这块可憎的胎记使我成了个让你厌恶与恐惧的丑物,生命于我不过是重负而已。我情愿舍弃我的生命,要么挖掉它,要么结束我不幸的生命吧!你的学问博大精深,对此全世界都深信不疑。你有着惊人的成就,创造了奇迹。难道你就没办法除掉这块两个小指尖就能遮起来的小小的胎记了吗?难道这超出了你的能力了吗?让你的心灵安宁吧,救救你那快要发狂的可怜的妻子吧!”
“我最最高尚的、亲爱的、温柔的妻子啊,”艾尔默欣喜若狂地叫道,“不要怀疑我的能力。这件事我早已深思熟虑,我的想法几乎可以指点我造出一个仅次于你的尤物来。乔治娜,是你引我走进了我尚未涉足的科学的纵深地带。我感到自己完全有能力把你的左颊变得和右颊一样的完好无瑕。最最亲爱的人啊,如果我能拭去大自然在她最优秀的作品中留下的不完善的印记的话,那将是什么样的成功啊!就是皮格梅利翁见到他雕刻的少女向他走来时,也未必会像我一样高兴得如痴如醉。”
“那就定下来了,”乔治娜说道,脸上掠过一丝惨淡的笑容;“哦,艾尔默,就是到头来你真的发现胎记沉到我的心里去了,也不要手软。”
她丈夫温存体贴地吻了吻她的面颊——当然是右面颊,而不是带着小红手印的那一面。
翌日,艾尔默将自己的计划、打算一一告诉了妻子。只有按此计划行事,他才能紧张、专注地思考问题,并能时刻着护妻子、观察动向,这是手术所必须的。同样,乔治娜也可以得到完全的休息,这于手术的成功亦至关重要。他们要将自己幽闭在艾尔默作为实验室的那几间宽敞的大屋子里。在此地,艾尔默度过了辛劳忙碌的青年时代。他对自然力的种种发现,使整个欧洲学术界无不称羡。面容苍白的科学家神态安详地坐在实验室里,“上天入地”地探究着云端和矿藏的秘密;透彻地搞清了导致火山爆发并留下活火山的原因;揭示出神妙的泉水怎么会从大地昏暗的胸膛中喷涌而出,而且有些澄彻明净,还有些是治病救人的矿泉。也是在这个实验室里,更早一些时候,他还探寻过人体的秘密,企图摸索出自然从大地、空气、精灵世界中摄取精华,创造养育“人”这件杰作的全部过程。不过,艾尔默早就将这一计划束之高阁了。一切寻求造物奥秘的人迟早都要碰壁。艾尔默也同样,虽然心中不甘,却还是承认了这一事实:自然之母表面上让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欣赏她创造滋育生灵万物,然而实质上母亲严谨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她摆出坦然、公开的样子,其实她展示的只有成品。她允许我们损坏她的创作,但极少让我们加以修复;她更像一个处处设防的持有专利权的人,绝不准许我们仿造她的作品。现在,艾尔默却又重新捡起了几乎被他遗忘的旧日的研究。并非由于他仍然怀着当年的创造生命的愿望,而是因为这种研究涉及许多生理学方面的道理;要给乔治娜动手术,必须首先攻克这一关。
他领着妻子跨过实验室的门槛。乔治娜浑身冰凉,哆嗦着。艾尔默愉快地朝她看去,想再一次叫她宽心,但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胎记大放异彩,他着实吃了一惊,周身不自禁剧烈地颤栗了一下,妻子晕了过去。
“厄迈纳德菩,厄迈纳德菩!”艾尔默大叫,使劲地在地板上跺脚。
立即有一个粗短身材的人从里屋跑了出来。他满脸烟垢,浓密的头发乱蓬蓬地被散着。此人在艾尔默手下做事,是他整个科学生涯中得心应手的好助手。他像机械装置般灵敏、迅捷,尽管对科学原理一窍不通,居然能娴熟地完成主人实验中的每一个步骤。他过人的力气,蓬头垢面的形象,浑身上下那股说不出来的粗陋、质朴的气息,似乎代表了自然的人。而若把长着纤长文弱的个子、透着灵秀之气的苍白面庞的艾尔默说成是超凡脱俗的精神的人,也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快去打开卧房的门,厄迈纳德菩,”艾尔默说,“快点上一支香锭。”
“好的,主人。”厄迈纳德菩答道,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乔治娜一动不动的身躯。然后他咕咕哝哝自言自语:“她要是我老婆,我怎么也不会弄掉那块记。”
乔治娜苏醒过来,觉得空气中弥漫着袭人的芳香。正是香气温缓的熏染,将她从死一般的昏厥中唤醒。四周是迷离绮怀的景象,好像施过了妖术一般。这本是些烟雾蒸腾、又黑又脏、阴气沉沉的屋子。艾尔默啃着艰深的自然科学,在此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现在,这些脏屋子变成了华美的寓室,可以当之无愧地做任何一位可爱的太太隐居的居舍。墙上挂着华丽的帷幔,显得端庄、富丽而又雅致、洒脱,其他一切装饰物都不可能达到如此奇妙的效果。帷幔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重重叠叠的褶皱隐匿了一切角度和直线,好像把眼下这块地方同辽阔无垠的宇宙空间割裂开来,封闭了起来。乔治娜觉得,她真是置身于云霄中的亭台楼阁也未可知呢。艾尔默把房间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阳光射入,因为那会干扰他的化学疗法。他用幽香四溢的灯火作为照明,五光十色而又十分和谐的灯火给房间蒙上一层淡雅的、轻柔的紫色。这时艾尔默跪在妻子身旁,热切地望着她,一点不觉惶乱。他对自己的科学治疗法充满了信心,自认为可以在她周围划上一道魔圈,使邪恶无由闯入。
“我在哪儿?啊,我想起来了。”乔治娜微弱地说道。她把手放到面颊上,挡着那块可怕的胎记,不让丈夫看见。
“不用害怕,最最亲爱的!”他叫道,“不要避开我!相信我吧,乔治娜,我甚至为你这唯一的缺陷而感到高兴,因为能把它去掉将令人十分痛快!”
“哦,不要再刺伤我了,”妻子凄婉地回答说,“求求你不要再看它了。我永远忘不了刚才你那一阵颤抖。”
为了安抚乔治娜,也好像为了让她的脑子从现实事物的重压下解脱出来,艾尔默此刻摆弄起在钻研深奥的科学道理时所学到的轻松好玩的科学小把戏。虚无缥缈的影子,不假躯壳的思想,不具实体的美,形形色色,一个个翩然而至,在她跟前袅袅起舞;光柱中留下了瞬息即逝的足迹。虽说乔治娜对造成这些视觉幻象的方法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然而虚境之完美,足以使她相信丈夫有着支配精神世界的魔力。后来,她刚想要看看封闭的屋子之外的情景,倏然间,好像是对她的念头的回答似的,天地万物排着队列从屏幕上飞快地掠过。现世生活的场景和形象表现得极为逼真,却别有一种魅惑人然又不可言传的神韵。正是得之于这种微妙的区别,图画、肖像或影子总显得比真人真物更为迷人。乔治娜感到厌倦时,艾尔默又嘱咐她把眼睛转过去看一个盛着泥土的容器。她回过头去,起初兴味索然。可是很快地她就惊诧地看到泥土中挺起了幼芽,从中抽出了嫩茎,叶瓣舒展开来,一朵美艳无比的奇葩在绿叶中怒放。
“这是魔术,”乔治娜大叫起来,“我不敢碰这朵花。”
“不要这样,把花摘下来,”艾尔默回答她说,“摘下来呀,趁它盛开的时刻,尽情吸吮它的芳香吧。过不多久,花朵就会凋谢,只留下褐色的果皮。可是只有这样,这瞬时花似的短生类植物才得以繁衍不绝。”
但是,乔治娜刚刚触到花瓣,整株植物顿然枯萎,绿叶好像烧焦了似的,变得煤样漆黑。
“刺激太强了。”艾尔默思忖着说。
为了补偿这次流产的实验,他提出用自己发明的把光线打到磨光金属板上的办法来为她制作肖像。乔治娜同意了。然而一看结果,她又大惊失色。肖像模模糊糊,辨不清五官。在应该是脸颊的部位却出现了一只纤秀的小手。艾尔默劈手夺过金属板,扔到盛酸的缸子里,任其腐蚀。
不消多久,他便将种种令人丧气的失败一概置于脑后。在钻研与实验的间隙中,他脸色通红,精疲力竭地回到妻子身边,然而一看到她,他仿佛一下子精力充沛起来,便用灼热的言辞,夸耀起自己的足智多谋来。他讲到悠远的炼金术士时代。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世世代代苦苦寻求着能溶解一切低劣金属,从中提取金子的万能溶剂。艾尔默仿佛相信,根据最浅显的科学推理,完全有可能发现他们梦寐以求的媒介。“然而,”他又说,“一个科学家,学问深逢到能发明这种媒介的地步,则其大智睿思又不容他躬亲实践了。”他关于长生良药的那番议论也甚为奇特。他简直是在明说他本人可以随意配制延年益寿,甚至使人长生不老的药剂;然而这样做就会破坏自然的谐和,遭到世人,尤其是服用长生不老药的人的唾骂。
“艾尔默,你这是当真吗?”乔治娜问道,讶异而又忐忑不安地凝望着他,“有这样的能力真是可怕,就连梦想具有这样的能力都可怕。”
“啊,不要发抖,亲爱的,”她丈夫说,“我不会摆弄这些于身体不利的东西来害你害己的。我是要让你想想,相比之下,除去这只小手所需要的技术是多么微不足道。”
一提胎记,乔治娜又像往常一样,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脸似的,缩成了一团。
艾尔默又去操劳了。她能听见他在远处锅炉房里对厄迈纳德菩发号施令的声音,还能听见后者粗野刺耳,不成腔调的回答声:与其说这是人在讲话,倒不如说更像野兽在嗥叫。几个小时以后,艾尔默又回来了,建议她去看看他存放化学制品和天然珍宝的小室。在他制成的化学物品中。他指着一只小瓶子,说里面装的是一种温馨然而强效的香料;如将它撒出来,整片国土上的气流都会受到它的熏染,异香可随风飘逸万里。所以小瓶子里的东西是无价之宝。他边说,边拿出一点瓶子里的香料抛到空气里。霎时间房间里充溢着宜人的馥郁香气,令人神清气爽。
“这又是什么?”乔治娜指指一个盛着金色溶液的水晶球问道,“这看上去真美,我觉得它就是长生药。”
“从一方面来说它是长生药,”艾尔默答道,“或者说是不死药。人世间配制过的毒药里,数它最最宝贵。有了它,你随便指个什么人,他活多久都可以由我来支配。药的浓度可以决定让他多活几年,还是一口气功夫内便一命呜呼。只要我在密室里觉得除掉国王便是为万民造福,那么,哪怕卫戍再森严的国王也休想保住他的性命。”
“你怎么留着如此可怕的药剂?”乔治娜惶恐地问道。
“别不相信我,最最亲爱的,”她丈夫笑着回答,“它的治疗作用比为害能力要强得多。再看这儿,里面是一种很厉害的整容用品。在一瓶清水里滴上几滴,就可以把雀斑洗掉,就像把手洗洗干净那么容易。浸液配浓了,还会洗掉面孔上的血色,再红润的皮肤也会变得鬼似的苍白。”
“你就要拿这种洗液来洗我的脸吗?”乔治娜忧心忡忡地问。
“啊,不,”她丈夫急急地回答,“这不过是用于表面的东西。你的情况需要做更深的处理。”
艾尔默同乔治娜见面的时候,总会周详地问她身体感觉如何,幽闭的环境和气温对她是否合适等等。这类问题都有明确的倾向性,于是乔治娜揣测到有一些物质已通过她呼吸的香气或饮食进入她的体内,并起了作用。同样,她还想象(当然这可能纯属想入非非)她的五脏六腑正在经受刺激;一种异样的、不可名状的感觉顺着血脉往上移,刺激着她的心口,弄得她有点痛,却又很舒服。然而,每当她鼓起勇气去照镜子的时候,镜中便映出了她白玫瑰似的苍白面容,颊上印着深红的胎记。现在乔治娜对胎记恨之痛切,就连艾尔默也要自叹莫如了。
艾尔默不得不花许多时间去搞合成、分析等等。乔治娜百无聊赖,信手翻阅他藏书室里的科学书籍。她在不少陈旧灰暗的大部卷册中,看到一章章有趣的罗曼史与诗歌。这些巨著的作者是中世纪的哲学家,如艾尔伯脱斯·麦格诺斯、考尼琉斯·厄格里帕、帕拉赛尔索斯,还有那个很有名气的铸造出能预卜未来的铜头的出家人。这些古时候的自然科学家都站在时代的最前列,然而他们又不可免地带着当时幼稚盲目的乐观精神。人们相信他们,或者说,他们想象自己已经从对于自然的研究中获得了超自然的力量,从对物理学的研究中取得了随意支配精神世界的能力。早期皇家学会的学报几乎同样的神奇和富于想象。学会会员简直不知道天下有办不到的事情,他们不断地记叙着奇迹,提出种种创造声迹的办法。
不过最最吸引乔治娜的是她丈夫的一个大对开本。他在其中亲手记录了自己从事科学研究以来的每一项实验,其原始目的,采用的方法,最终的成功或失败,以及引起成功或失败的种种条件、情况。事实上,这本书是他热忱地献身于科学,雄心勃勃、充满着奇伟想象然而又脚踏实地、备尝艰辛的一生的真实写照与象征。他处理着种种具体的物理问题,好像它们仅仅是物理问题而已。然而他又将一切都升华到精神的高度,并以对无穷境界的孜孜追求将自己从物质主义中拯救了出来。一块最最平常的土块到了他手中都会通灵性。乔治娜读着读着,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深地尊敬、挚爱艾尔默。另一方面,她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地信赖他的判断与见解。尽管他成就显赫,她却不能不看到,若用他理想中的标准来衡量,他最为辉煌的胜利几乎统统都是失败;同他不可企及的无价珍宝相比,他最明亮的金刚钻不过是地道的石头子儿。他自己何尝不这样看。这本记载着使其作者名播遐迩的伟大业绩的书却同时也是凡人所写的伤心录。人是这样一种精神与物质的混合物:灵魂受着血肉之躯的缧绁,苦苦挣扎在物的泥淖之中;高尚的心灵终究敌不过浮俗而惨败,吞咽着绝望的苦汁。艾尔默的手录,便是人的绝望心灵和对自身固有缺陷的哀痛自供和一系列例证。恐怕不管在哪方面有天赋的人都会从艾尔默的日志中找到自己走过的路。
这种种想法深深触动了乔治娜。她伏在打开的书上,恸哭起来。这情景正好被她丈夫看到。
“读巫师的书很危险,”他笑笑说,然而面有愠色,显得十分不自在,“乔治娜,这书里有几页连我都读不下去,一读就要发疯的。你可小心点儿,别让它坑了。”
“看了这本书,我比以往更崇拜你。”她说。
“啊,等着这一次成功吧,”他答道,“到那时候,你想崇拜就崇拜吧,我不会觉得自己不配领受的。不过,我现在来是想欣赏一下你那圆润的歌喉。唱吧,最最亲爱的。”
于是她唱了起来。歌声委婉柔和,似甘霖般渗进他饥渴的心田。他又起身走了,带着孩子般不可自禁的狂喜,向她保证说很快就会结束她幽闭的生活,说结果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了。他走后,乔治娜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她跟踪而去。她方才忘了告诉丈夫,两三个钟点以来她一直觉察到不祥的胎记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倒不是疼痛,但使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她匆匆地尾随着丈夫,平生第一次跨进了实验室。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熔炉。它烧得热气腾腾,高温蒸人。炉内烈火熊熊,发着通红的光焰。从炉上积聚的厚厚的烟垢来看,熔炉不停地燃烧着已有很长时间了。一台蒸馏器正在流出液体。屋子的四周摆满了曲颈甑、试管、量筒、坩埚等等化学实验的仪器。一架电机放在一旁准备随时使用。屋里闷热得难以忍受。化学作用释放出的气体,使空气变得更加恶浊。乔治娜住惯了那间雅致得出奇的卧室。这里裸露的墙壁,砖铺的地面,质朴、简陋的陈设,在她眼中确实显得古怪。不过主要的或说几乎唯一吸引她的注意力的是艾尔默的那副样子。
他面如死灰,神情忧虑,正专心致志地凑在炉子上方,严密地注视着蒸馏液的动静,好像他略一疏忽,流出来的就不是永生的幸福醇酒,而将是鸩毒了。这时的艾尔默,和他为了鼓起乔治娜的勇气而装出来的乐天、怡然的神情,真是判若两人。
“小心点,厄迈纳德菩;小心点,你这活机器;小心点,你这俗物!”艾尔默低声地说着。与其说他在嘱咐助手,还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喏,一丁点儿都差不得,否则就全完啦。”
“嗬!嗬!”厄迈纳德菩含混不清地咕噜着,“看,主人家,快看!”
艾尔默急忙抬起眼睛,一看到是乔治娜,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继而又变得比先前还要苍白。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过猛,她手臂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指印。
“你来干什么?不相信你的丈夫吗?”他冲动地叫嚷着,“你这块要命的胎记,你还要把它的毒素散发到这里来,搞得我前功尽弃吗?这一招实在不怎么样。走开,你这个多事的女人,走开!”
“不,艾尔默,”乔治娜毫不畏缩,她的天性本来就是十分坚定的,“你没有什么权利抱怨。是你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你担惊受怕地观察实验的进展,却什么也木告诉我。别把我想得那么不足信赖,我的丈夫。要担什么风险你就说吧,不必害怕我会退缩。因为同你相比,我冒的风险小得多。”
“不,不,乔治娜,”艾尔默烦躁地说,“决不可以这样做的。”
“好吧,我就听你的,”她平静地回答说,“艾尔默,不管你拿来什么药,我都会喝下去的。我说的是,只要你亲手端给我的,哪怕明知是毒药,我也会吞下去。”
“我高尚的妻子啊,”艾尔默深受感动,“现在我才真正看到你那高贵、深挚、宽厚的心肠。我什么也不瞒你。你应当知道,这只小手看起来仅在表皮之下,然而它攥着你不放,它的力量是我始料所未及的。我已经用了不少强效药,按说除了让你脱胎换骨外,应该什么都能办到的,但是不曾奏效。现在只剩下一种办法还可一试。要是再失败,那就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你犹犹豫豫不告诉我呢?”她问道。
“乔治娜,”艾尔默低声说道,“因为,有点危险。”
“危险?对我来说只有一种危险——那就是让这可怕的烙印留在我的面孔上!”乔治娜叫起来,“除掉它,除掉它,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不然我们俩人都会发疯的!”
“苍天作证,你说得千真万确,”艾尔默悲哀地说,“现在,最最亲爱的,回到你的卧房里去吧。过一会儿一切都将试出分晓。”
他领着她回到卧室。分手时温存中含着庄重,孤注一掷的心情尽在不言之中。他离开后,乔治娜思绪万千。她反复思量着艾尔默的品格为人,结果在她心目中,他的形象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高大。想到他高尚的爱,她的心为之颤动,为之酣醉。他的爱是那样的纯真,高洁,只能奉献给尽善尽美者,不能卑微地迁就任何低于他理想的沾染着俗尘的人。相反地,有人却为了她的缘故,宁愿对不完美的事物熟视无睹,不惜将神圣的爱的至高理想降低到凡夫俗子之情爱水平;这种背叛将使心灵永远愧对圣洁的爱,同庸人的情趣相比,乔治娜更觉得艾尔默的情怀无上宝贵。她用整个的心祈求:让他有短暂的片刻满足他高远精深的思想吧!她深知,他的满足是绝不会超过片刻的,因为他的精神永远在行进,在跋涉,在无休止地登攀;任何一刻他都在追求着前一刻所达不到的境界。
丈夫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他拿来一只透明的酒杯,里面盛着水样的无色液体。它晶莹闪亮,看来就是长生药了。艾尔默脸色灰白,但似乎不是因为惧怕或疑虑,而主要是由于心力交瘁的缘故。
“药配得万无一失了,”他这样回答乔治娜投来的目光,“不会有差错的,除非我的一切学识都欺骗了我。”
“最最亲爱的艾尔默,”妻子说,“倘若不是为了你的缘故,我情愿弃绝尘世,而不用别的办法来除去这块标志死亡的胎记。像我这样的人,处在一种不高不低的精神境界中,活下去比死还要凄惨。我若懦弱一些,盲目一些,那么也许我会快快活活地过日子。我若强健一些,或许就会对生活怀有希望。可惜我头脑清醒,却又缺乏坚韧,我觉得凡夫俗子当中我是最适合死的。”
“你最适合进天国,而且根本不用沾死神的边!”她丈夫回答说,“但我们干吗谈死呢?这药不会出毛病的。你看看,把它施在这株花上会怎么样吧。”
窗台上有枝天竺葵,叶上长满了黄色锈斑。艾尔默在泥上倒上少许透明液,须臾之间,药水浸润了花的根须,难看的锈斑逐个消失了,整株植物一片葱茏,生气盎然。
乔治娜宁静地说:“用不着什么证明,把杯子给我。我把一切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吩咐,我都会高高兴兴地照着去做。”
“那就喝下去吧,高贵的人儿!”艾尔默炽烈地叫道,话语中凝聚着对妻子的钦佩之情,“你的心灵纯洁无瑕,你那有灵性的身体也很快就会臻至完美,无可挑剔。”
她喝下了药水,把杯子递还给丈夫。
“很好喝,”她安宁地笑着说,“我觉得像是天上的甘露,里面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又香又甜,还不腻人。本来,好多天来,我一直渴极了。可一喝药,我就觉得身体烧得不那么厉害了。最最亲爱的,现在我要睡觉了。我的种种感觉将我的灵魂笼住,好像太阳下山时绿叶将玫瑰花包裹在中央一样。”
她带着一丝温淡的勉强,说完了最后的话。仿佛吐出这几个游丝般细柔无力的字音,已是她力所不及的难事。话音刚落,她便昏昏然睡去了。艾尔默守在她身旁,注视着她的面庞。此刻他心潮起伏,人生的价值就系在眼下的试验上了。然而激动之中,他仍不乏学者在研究问题时所特有的哲人式的镇静。任何细微的征象都逃不过他那双犀利的眼睛。脸色涨红了一下,轻微的呼吸不匀,眼皮一跳,不易觉察的身体的微颤:他随时在自己的对开本上记录着这类细节。认真的思考留在一页页纸上了。现在,积年累月的思索都集中到了这最后一页上。
他做着各种记录时,仍然常常凝望那只不幸的小手,并总禁不住会颤栗。然而有一次,他为一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冲动所控制,竟吻了吻它。可是嘴唇一触及胎记,他的心就畏缩了。乔治娜在深沉的睡眠中,不安地摆着身体,嘴里默默地叨念着,好像在抗争着什么。艾尔默又继续观察下去,并且终于看到乔治娜的变化。她大理石般苍白的面颊上,本来清晰可见的殷红的小手,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了。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如前,但是上面的胎记,却随着她的每一下呼吸而暗淡下去。面颊上有块胎记固然是可怕的,但它的消退却更为骇人。如若你看到彩虹在天空中渐渐地消失,便会明白那神秘的记号是如何隐去的。
“啊,天!差不多看不见了!”艾尔默自语道,强烈的喜悦之情充溢他的心头。“我简直看不见它的影子了。成功了!成功了!现在,它就像最最淡雅的玫瑰红,只要她脸上有一点点血色,就会把这点粉红盖住的。可是她竟这么苍白!”
他把窗帘拉到一边,让阳光照射进屋子,停留在她的脸上。这时,他听到一声沙哑的、粗野的窃笑。对此他早就熟悉了。仆人厄迈纳德菩心里乐滋滋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笑声的。
“啊,你这粗坯,你这俗物!”艾尔默狂笑着叫道,“你干得不赖呀!精神和物质,各尽了其能,天与地都显了神通。笑吧,你这有知觉的动物!你干得好,有权利笑个痛快!”
叫嚷声吵醒丁乔治娜。她慢慢睁开眼睛,正好对着一面镜子。她丈夫为了让她醒来就看到自己的脸庞,特意把镜子放在那里。她认出了那只小手:从前它曾经闪耀过灾难性的光泽,使他们的生活毫无幸福可言;而现在,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它了。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可是,她又用忧郁、焦灼的眼神看着艾尔默,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可怜的艾尔默。”她低声说道。
“可怜的?不,是最最富有的,顶顶幸福的,倍受恩宠的!”他叫起来,“我的天下无双的新娘啊,手术成功啦!你已经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可怜的艾尔默,”她还是这么称呼他,温柔之状,为人世所罕见,“你追求崇高的境界,你做了高尚的事情。为此,你抛却了人世所能给予你的最美好的东西,但既然你是怀着如此纯真高洁的情感,也就无须对此有所悔恨。艾尔默,最亲爱的艾尔默,我要死了。”
啊,果真如此!不吉利的小手和生命之本已经难分难解地交缠在一起了,天使般的精神赖之才得以与血肉身躯溶成一体。胎记,这人类未达至美境地的仅有标识,当它的最后一抹红晕从她的脸上褪去,已是完人的少妇便咽气了。她吐出最后一丝气息,随之灵魂飞出躯壳,在丈夫的身边滞留片刻后,便飞向天国。接着屋里又响起了那嘶哑的吃吃笑声。不朽的精神在半开化的幽冥状态中追求着更高的境界中才有的完善,然而尘世俗不可耐的命数必定战胜木朽的精神。乔治娜之死便是明证。倘若艾尔默具备更深邃睿智的学识,他完全不必要如此这般地抛弃他的幸福。他那并不完美死生有期的俗夫生活本可以和臻善臻美的天国般生活交织在一起,使他天上人间两种幸福兼而有之。然而,他对付不了眼前短暂时刻内出现的情况;他目光不够远大,未能超越时间的模糊蒙眬不可捉摸的范围。他要求一劳永逸地在永恒中长存,却不能在当前时刻获得所乞求的完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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