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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阿忒·封丹纳
安德烈·纪德
我在这儿,为私心的快慰,有如古人描绘在三联图里,描画了救世主耶稣基督给我们讲的这一篇喻言。混乱了两重鼓舞我的感兴,我并不想表彰任何神明对于我的胜利——也不想表彰我自己的胜利。然而,若读者问我要虔诚,也许在我的画中不至于找不到:在那儿,像一个施主在图角上,我跪着,学浪子的模样,同时也像他一样的一边含笑,一边挂一脸眼泪。
浪子
久别以后,厌倦了幻想,厌弃了自己,浪子在这种自寻的贫困中沉沦,想起了父亲的面孔,想起了那个并不小的房间,从前母亲常去凭倚在他的床头的,想起了那个流水贯注的园子,终年紧闭,从前老想逃出来的,想起了从来不爱节俭的哥哥,他倒把浪子不能挥霍的那部分财产还保留下来呢——浪子自认他并未找到幸福,甚至于也无法再延长这种在幸福以外追寻的陶醉。“啊!”他想,“如果父亲原先生我气,以为我死了,也许,不管我罪孽深重,重见我就会快乐吧;啊!卑下的走到他身边去,头低着,罩满着灰土,跪在他面前,对他这样说:‘父亲,我作了孽,违逆了天也违逆了你’,我怎么办呢,要是他用手把我扶起来,对我说:‘进来吧,孩子?’……”而浪子早已虔诚地上路了。
走出山来,他终于认出了家屋的烟顶,时已傍晚了;可是他要等夜幕来把他的可怜相遮住一点儿。他从远处听出了父亲的声音;两膝打战了;他倒下地来,用手把面孔掩住了,因为他失体面,自觉可耻,明知道他倒是正出的儿子。他饿了;他只有放在破大氅的褶缝里的一把甜橡实,他久已像他畜养的猪一样,用来充饥了。他看见他们预备晚饭。他认清母亲走到石阶上来了……他不再停顿在那儿,直跑下山去,走到院子里,引起了犬吠,畜生不认识他了。他想告诉仆人,可是他们不相信,走开了,去报告主人;他来了。
无疑的,他一向在等着浪子呢,因为他一眼就认识了。他张开两臂;于是浪子跪在他面前,用胳臂遮脸,举右手,对他呼号:
“父亲!父亲!我作了大孽,违逆了天也违逆了你;我再也不配你叫我作儿子了;可是至少,当作你的仆人吧,仆人中最末一个吧,在家里的一角,让我过活……”
父亲把他扶起来抱住了:
“孩子!祝福你回到我身边来的这一天!”他的快乐溢出了心头,哭了;他从他刚在吻的儿子的额头抬起头来,转过去对仆人说:
“拿最好的衣服来;给他穿鞋子,给他戴一只珍贵的戒指。到牛栏里去挑一头最肥的小牛,把它宰了;预备一个欢乐的宴会;因为我以为死了的孩子还活着哩。”
消息传开了,他跑来跑去;他不让别人去报告:
“娘,我们哭的儿子回来了。”
全家人的欢乐涌起来像一支歌,闹得长子不安。他出席合家宴:那是因为父亲请他去,逼得他没有法子。满桌的客人,因为连最低微的仆人都请去了,只有他板起一副生气的面孔:对忏悔的罪人,为什么比对他自己,对从未犯罪的他还要优待呢?他不尚爱,尚常道。他肯出席,那是因为,看在弟弟的面上,且给他一夜的快乐;那是因为父母已经答应他明天申斥浪子,他自己也预备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火炬熏天,食事完毕了。仆人打扫过了。现在,在没有半丝儿风起的夜里,阖宅疲倦了,一个一个都睡去了。然而,在浪子隔壁的房间里,我知道有一个孩子,浪子的弟弟,一夜到天亮,总是睡不着。
父亲的责备
上帝,我今天像一个孩子跪在你面前,挂一脸眼泪。我把你警世的喻言记起了抄在这儿,那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浪子是怎样一种人;那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出了我自己;那是因为我从我自己的心里听出了,有时候暗地里背诵着,你叫他在苦海底里喊出来的这句话:
“我父亲有多少雇工,口粮有余,我倒在这儿饿死吗!”
我想像到父亲的拥抱;受那样一种爱的暖热,我的心都融化了。我甚至于想象到原先的苦恼;啊!我想象到人们所要求的一切。我相信那种种;我就是那个人,他的心跳着,当他走出山来重见久别后家屋的蓝顶。那么我还等什么呢,不一直奔向家去;不进去?——他们在等我呢。我早已看到了他们准备的肥牛犊……停一停!别那么赶开酒宴吧!——浪子,我想起你来了,先给我讲,迎归宴以后,第二天,父亲对你说什么。啊!任凭是长子教唆的,父亲,我愿不时从这些话里听出你的声音来!
“孩子,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
“我当真离开过您吗?父亲,您不是到处都在吗?我始终爱您,从没有忘记过呀。”
“别强辩。我有家安置你。为了你才立的家。为了让你的灵魂得到庇护,得到合式的逸乐,得到安适,得到正务,一代代辛苦下来了。你是后嗣,你是儿子,你为何逃出家去呢?”
“因为家关住我。家,不是您,父亲。”
“这是我立的,而且是为了你。”
“啊!这不是你说的,是哥哥说的话。你,你造世界,造家和家以外的一切。家是别人造的,你负了名义,我知道,别人动了手。”
“人总需要屋顶遮头。狂妄之至!你以为可以露天睡觉吗?”
“有什么狂妄的呢?许多比我穷的人就那样过下来了。”
“那是穷人。穷,你并不。谁也不能抛弃财富的。我曾经使你 出人头地,成为富人。”
“哦父亲,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当初离家的时候,我把我的财 宝能带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财产于我何用呢?”
“所有你带走的财产,你都胡乱的浪费了。”
“我把你的黄金换欢乐,把你的训戒换幻想,把我的纯洁换诗,把我的质朴换欲望。”
“难道就为了这样,你节俭的父母才尽力传授给你这许多德行吗?”
“为了让我受一种更美的火焰来灼吧,也许是一种新的狂热把我点着了。”
“想想摩西在圣树丛里看见的那种纯洁的火焰吧:它发光而不燃烧。”
“我见识过燃烧的爱。”
“我倒想教给你清凉的爱哩。你看,一转眼完了,给你留下了什么呢,浪子?”
“这些欢乐的记忆。”
“以及欢乐后接上来的贫困。”
“在贫困中,我觉得接近你了,父亲。”
“那么是困苦逼你上我这儿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倒是在沙漠的干燥中我最爱口渴呢。”
“你的困苦使你更觉得财富可贵了。”
“不,满不是!你听不懂我的话吗,父亲?我的心,什么都空了,只装满了爱。用了我所有的财产,我买了狂热。”
“那么你远离了我幸福吗?”
“我不曾觉得远离了你啊。”
“那么是什么东西催你回来的?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懒吧。”
“懒,孩子!怎么!倒不是爱?”
“父亲,我告诉过你了,我从没有比在沙漠里更觉得爱你呢。可是我倦了,每朝都倦于觅食了。在家里,至少吃得好。”
“对了,家里有仆人侍奉。这样看来,引你回来的倒是饥饿。”
“也许还有卑怯,疾病……那种朝不保夕的食物到底使我一天天懦弱下来了;因为我吃野果,吃蝗虫,吃蜜。不安的生活,当初倒激动了我的狂热,我越过越坏了。夜里,当我受寒了,我就想起我父亲家里有床给我铺好的;当我断食了,我就想起我父亲家里有丰富的菜肴总保我吃不尽呢。我屈服了;再挣扎下去,我觉得再也没有勇气,没有气力了,然而……”
“那么你就觉得过冬发胖的小牛好了。”
浪子呜咽着,将面孔直扑到地上:
“父亲!父亲!甜橡实的野味,不管怎样还留在我的嘴里呢。没有什么东西会盖住那种味。”
“可怜的孩子!”父亲一边把他扶起来,一边对他说,“我也许对你说得太凶了。你的哥哥要这样的;这儿是他作主,他要我对你说:‘你在家以外,永远不会得救。’可是听我说:是我造你的;你心里有什么,我都知道。我知道什么东西催你出门的;我是在前头等你。你该叫我啊……我在那儿呢。”
“父亲!那么我不回来也可以找到你了?”
“如果你觉得没有力气了,你自然可以回来了。现在去吧;到我给你预备好的房间里去吧。今天够了;你休息吧;明天跟你的哥哥再谈。”
哥哥的责备
浪子开头就从高处下手。
“大哥,”他开口了,“我们两个人不大相同,哥哥,我们两个人不相同。”
哥哥:
“这是你的错。”
“为什么是我的?”
“因为我是合乎常道的。一切越出常道的都是狂妄的果或种子。”
“我能有的特点都是缺点么?”
“只有引你回常道的可称为德行,其他一切,都应当克制。”
“我就怕这种残害。这些受诸父母的你也想扑灭。”
“恩!不是扑灭,是克制,我已经说过了。”
“我听得很清楚。反正是一样的,我已经克制了我的德行了。”
“哦也就是因此我重新发现它们了。你得把它们发扬光大。你得听懂我的话:哦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低降,是要你上进;你肉体上的和你精神上的最不相同,最不受约束的元素都得谐和的联合起来,坏的得培养好的,好的得受制于……”
“这种上进也就是我寻找的,也就是我在沙漠里找到的——也许和你要我做的没有什么不同。”
“老实说,我倒想非要你那样做不可哩。”
“父亲倒没有说得这么凶。”
“我知道父亲对你说什么。那是含糊的。他自己再也说不明白了;因此谁叫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我懂他的意思。在仆人中我是传话人,谁想懂父亲的意思就得听我的话。”
“没有你,我也很容易听懂。”
“你以为听懂了;可是实在听不懂。解释‘父亲’的意思不该有几种解释法;听他的话不该有几种听法。爱他不该有几种爱法;这样一来,我们才可以联合在他的爱中。”
“在他的‘家’中。”
“这种爱引我们向家中,你是知道的,因为你毕竟回来了。现在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引你离开家的?”
“我老觉得‘家’不是全宇宙。我自己呢,我并不完全是如你所盼望的那样一种人。我不由自主的想像另外的文化,另外的地方,想到许多路可以走,许多路没有人踩过;我想像我身上有一个新生命跳出来了。我就逃走了。”
“想想看,如果我像你一样的抛弃了父亲的话,那会弄到什么地步呢。仆人和盗贼一定把我们的财产都抢完了。”
“那于我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瞥见了旁的财产……”
“你妄自夸张罢了。弟弟,无规律状态的确有过。人是从怎样一种混沌中出来的,你不妨领教领教,如果你还不知道。他出来得不好;带一身原始的重量,只要神灵一放手,不再提起来,他就重新掉下去了。你不要以己身作试验:组成你的各种安排得很好的成分专等你一放纵,一松,就归于无主状态了……可是这一点你永远不知道,就是人造就人,要经过多长的时间。现在的模型已经得到了,我们就得保住它。‘你要持守你所有的。’圣灵对教会的使者说,他接着又说;‘免得人夺去你的冠冕。’你所有的,就是你的冠冕,就是这个在他人上亦在自己上的皇权。你的冠冕,篡夺者伺候着,他到处都在,他巡行在你的周围,你的身上。持守吧,弟弟!持守吧。”
“我早已放手了,我不能再握住我的财产了。”
“能,能。我帮助你。你不在家,我已经给你把这份财产看守住了。”
“还有圣灵的这句话,我也知道;你没有引全。”
“的确,接下去是这样:‘得胜的,我要叫他在上帝殿中作柱子,他也必不再从那里出去。’”
“‘必不再从那里出去。’我就怕这一点。”
“要是为他的幸福起见呢?”
“啊!我知道。可是这个殿里,我却在过……”
“你出去以后一定觉得不好,既然你又愿意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是回来了,我承认。”
“你在外边能找到的财产,这儿哪一件不有余呢!或者竟可说:只有在这儿是你的财产。”
“我知道你给我保留了一些财产。”
“你所不能浪费的那一份财产,这就是说,我们公共的,我们大家的那一份:地产。”
“那么我自己的就一点也没有了?”
“有。一份特别的资产,父亲也许还肯传给你。”
“我就要那一份;我只愿意要那一份。”
“狂妄之至!谁也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在我们中间不妨说,这一份财产是靠不住的;我倒想劝你放弃它。那一份个人的资产,就是它毁了你;就是你一下子浪费了的财产。”
“另外的我不能带走。”
“你回来看还是原封不动。今天够了。享受家里的安宁吧。”
“那很好,因为我疲倦了。”
“那么,祝福你的疲倦!现在去睡觉吧。明天母亲再跟你再谈。”
母亲
浪子,你听了哥哥的一席话,精神还反抗,现在让心来说话吧。由于你是多么舒服啊,伏在坐着的母亲的脚下,面孔藏在她的两膝间,感觉她爱抚的手抑下了你倔强的颈背!
“为什么你离开我那么久?”
当你只用眼泪来回答的时候:
“现在为什么哭呢,孩子?你已经回到我这里来了。我等你,眼泪都流完了。”
“你还等我?”
“我盼你,从没有忘掉过。每夜临睡觉,我总想:要是他今夜回来了,他会开门吗?我总要很晚才睡着。每早,我还没有完全醒呢,我就想:今天他不会回来吗?我就祈祷。我祈祷了不知多少次,你终于回来了。”
“你的祈祷逼了我回来。”
“别笑我,好孩子。”
“母亲啊!我很卑下的回到你身边来了。看我把面孔低到你的心底下呢!我昨天的念头,到今天没有一个不觉得空了。在你身边,我简直不懂当初为什么离家。”
“你不再出去了?”
“我再不能出去了。”
“那么当初是什么东西引你出外呢?”
“我不愿意再想它了:没有什么东西……我自己。”
“那么你从前以为远离了我们幸福吗?”
“我并不想追寻幸福。”
“你迫寻什么呢?”
“我迫寻……我是谁。”
“哦!你是你父母的儿子,你弟兄的弟兄。”
“我不像我的弟兄。别再讲吧;反正我现在是回来了。”
“不!还谈谈看:别以为你的弟兄跟你那么不同吧。”
“此后我唯一的心念就是学你们。”
“你说这句话,好像有几分不得已。”
“没有比实行立异更使人易倦了。那个旅程终叫我走倦了。”
“你老了许多了,真的。”
“我受了许多苦。”
“可怜的孩子!一定的,你在外边每夜都没有人给你铺床,每顿饭也没有人给你排桌子吧?”
“我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往往只有生的或烂的水果充饥。”
“你至多不过挨饿吧?”
“正午的太阳光,夜间的冷风,沙漠上不定的沙子,刺得我脚上流血的荆棘,这一切全不能拦阻我,可是——我没有对哥哥说——我还得服侍人……”
“为什么早不说呢?”
“许多坏主人,他们蹂躏我的身体,激我的狂妄,简直不给我什么东西吃。到那时候我就想:啊!为服侍人而服侍人!……在梦里我重见到家了;我就回来了。”
浪子重新低下了被母亲抚摩的面孔。
“现在你要做什么呢?”
“我对你说过了:我想尽力学大哥;管理家产;像他一样的娶一个女人……”
“一定的,你想到谁了,告诉我吧。”
“不管哪一个都好,随你挑。你从前给哥哥怎样办,就给我怎样办吧。”
“我倒想依你的心来挑呢。”
“有什么要紧呢?我的心挑过了。我放弃从前带了我远离你们的狂妄。指导我选择吧!我服从,我对你说。同样要我的孩子也服从;我的企图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的不着边际了。”
“听我说;现在有一个孩子你早就可以管了。”
“你说什么,你讲谁呢?”
“讲你的弟弟,你离家的时候他还不满十岁,你不大认识他了,他却……”
“讲吧,母亲;你为什么不安呢,现在?”
“在他身上你却可以认出你自己来。因为他和你离家的时候完全一样。”
“像我?”
“像你从前一样,我对你说,可惜呀!还不像你现在一样变过来。”
“愿我将他变过来。”
“但愿马上叫他变过来。你跟他谈谈去:他一定会听你的,你这浪子。好好的告诉他路上有多少的艰难;免了他……”
“可是什么事弄得你为了弟弟这样惊恐呢?也许不过是面貌相似罢了……”
“不,不;你们两兄弟的相似点不在表面上。我现在为了他不安,比从前为了你更不安呢。他太好读书,又不常读好书。”
“就不过如此吗?”
“他常常爬到花园里最高的地方,从那儿,你知道,望过墙头去,望得见四乡。”
“我知道。就如此吗?”
“他跟我们在一起,远不如在田里的时候多。”
“啊!他在那儿做什么呢?”
“倒也不做什么歹事。可是他常常去找的并不是农夫,倒是最远的流氓,以及外乡人。尤其是那个从远方来的,给他讲故事的。”
“哦!那个牧猪人。”
“对了。你认识他吗?……听他讲故事,你的弟弟每晚都跟他到猪圈去;他只回来吃饭,也没有胃口,衣服上满是臭气。告诫他也没有用,管也管不住。有几个早上,天刚亮,我们谁也没有起来哩,他就跑去看那个牧猪人出去放猪,直跟到大门口。”
“他,他知道不应该出去的。”
“你从前也知道的!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我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走的……”
“不会的,我跟他谈谈去,母亲。你不用怕。”
“你的话,我知道他会听的。第一晚你看见他怎样看你吗?你的破衣服上罩了何等大的魔力啊!接着又罩上了父亲给你穿的紫袍子。我怕他心目中把这一种和那一种混淆了,而且怕引诱他的还是原先那破衣服吧。可是这种猜想现在我觉得太过了;总之,如果你,好孩子,预料到那许多灾难,你一定不离开我们了,是不是?”
“我再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离开您,母亲。”
“很好!这一切,你都告诉他吧。”
“这一切,我明晚都告诉他。现在在我的额上吻一吻吧,像我小时候你看我睡觉一样。我困了。”
“去睡觉吧。我去给你们都祈祷一下。”
和弟弟的谈话
这是在浪子隔壁,一个并不小,四壁光光的房间。浪子手里拿着灯,走过床边去,他的弟弟正躺在床上,脸对着墙壁。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怕孩子睡着了,这样才不至于吵醒他。
“我想跟你谈谈,弟弟。”
“谁叫你不谈呢?”
“我以为你睡着了。”
“不睡觉也可以做梦。”
“你原来做梦;那么梦到什么呢?”
“与你何干!既然我自己都不懂我的梦,我想你更不能给我解释了。”
“那么它们是很不可捉摸的?要是你讲给我听,我倒想试试看。”
“你的梦呢,难道是你自己选择的吗?我的却只能由它们作主,比我自己还自由……你来干什么呢?为什么搅醒我呢?”
“你没有睡着,我来轻轻的跟你谈谈。”
“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谈?”
“没有什么了,要是你用这种语气。”
“那么再见。”
浪子走到门口去,可是把不过微微照亮房间的那盏灯放在地上,然后又走回来,坐在床沿上,在朦胧里慢慢的抚摩孩子那翻过去的面孔。
“你回答我的话比我一向回答哥哥的话还要凶。然而我从前也反对他。”
倔强的孩子突然直起身来了。
“说吧:是大哥叫你来的吗?”
“不是,小弟弟;不是他,是母亲。”
“啊!你自己倒不会来。”
“可是我来是为朋友。”
翻起身来,孩子一眼瞧住了浪子。
“在我的亲人中怎么还会有人是我的朋友呢?”
“你误解大哥了……”
“别对我讲他吧!我恨他……我讨厌他极了,一提他我就忍耐不住。他就是使我对你说气话的原因。”
“怎么会这样呢?”
“你不会明白。”
“然而讲讲看……”
浪子把弟弟抱过身边来,而孩子也早已软化了:
“你回来那一晚,我睡不成觉。整夜我想着:我另外还有一个哥哥,我却不知道……就为了这个,我的心才那么猛烈的跳着,当我在院子里看见你走来,满身罩满了光彩。”
“唉!我那时候是罩着破衣服呀。”
“是的,我看见的;可是早就光彩奕奕了。我又看见父亲做什么了:他给你带一只戒指,大哥没有的戒指。我不想向谁问你的底细;我只知道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你的眼睛,在酒宴上……”
“你在场吗?”
“噢!我知道你没有看见我;你始终望着远处,什么也没有看见。第二天你跟父亲谈话,那还好,可是第三天……”
“讲吧。”
“啊!即使单是一句亲爱的话,你也可以对我说呀!”
“那么你等我了?”
“等死我了!你以为我本来就讨厌大哥到这个地步吗,如果你那一晚不跟他谈,不跟他谈得那么久?你那时候有什么话呢?你明白,如果你像我,你就跟他没有什么共同点了。”
“我曾经犯了大过失。”
“会这样吗?”
“至少违逆了父母。你知道我曾经从家里逃出去过。”
“是的,我知道。那是多年以前了,是不是?”
“那时候差不多跟你一样大年纪。”
“啊!……这就是你所谓的过失了?”
“对了,这就是我的过失,我的罪孽。”
“你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好吗?”
“不;倒觉得我应该走的。”
“后来出了什么事了,竟把你当初的真理改成了谬论?”
“我受了许多苦。”
“就为了这一点你才说:我犯了过失了?”
“不,不全是;就为了这一点我才反省了。”
“那么你以前就没有反省过?”
“不,反省过,可是软弱的理智由欲望摆布了。”
“就像后来由痛苦摆布了。以至于今日你回头了……屈服了。”
“不,不全是;不得已罢了。”
“你终于放弃了那种生活,你从前倒愿意过的。”
“我的狂妄劝我过。”
孩子停了一会儿,不作声,于是突然呜咽哭泣起来了:
“哥哥!我就像你离家的时候一样。噢!说吧:那么你在路上只碰到欺骗的东西吗?那么我预料到外边和这儿不同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吗?我心里感觉到新的一切都是痴心妄想吗?说吧:你在路上碰到什么灰心事了?噢!什么事催你回来的?”
“我一向追寻的自由,失去了,变成了俘虏,我得服侍人。”
“我在这儿也是俘虏。”
“哦,可是服侍坏主人呢;在这儿,你服侍的毕竟是父母。”
“为服侍人而服侍人,难道连选择主人的自由也没有吗?”
“我从前也希望过。看我的脚能带我走多远,我就走多远,像扫罗寻他们的驴子,我寻我的欲望;可是他找到王国,我却寻到苦难。然而……”
“莫非你迷了路了?”
“我是一直向前走的。”
“你敢自信吗?然而还有旁的王国,还有无王的国土,你可以发现呢。”
“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的。我感觉到的。我仿佛早已在那儿统治了。”
“狂妄之至!”
“啊!啊!这是大哥对你说的话。为什么,你,现在你又对我说呢?怎么你不保留这个狂妄呢!那你就不会回来了。”
“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不至于,不至于,那边,在那边我可以会你,你可以认出我是你的弟弟;我甚至于还觉得,就为了找你,我现在要走呢。”
“你现在要走吗?”
“你不了解吗?你不鼓励我走吗?”
“我倒想免你归来;可是先得免你一走呢。”
“不,不,不,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不,你也不愿意说这种话的。你自己也是这样,是不是,你从前走的时候,也像一个出征的人吧。”
“而这也就使我更觉得服侍人难以忍受了。”
“那么你为什么屈服呢?是不是你早已这样疲倦了。”
“不,还不是;可是我怀疑了。”
“你说什么?”
“怀疑一切,怀疑我自己;我想歇足,想归附一方了;这个主人所许给我的安适把我引诱来了……哦,我现在感觉很亲切;我完了。”
浪子垂下了头,用手掩住了眼睛。
“可是当初呢?”
“我长年累月的走过,野蛮的大地。”
“沙漠?”
“不完全是沙漠。”
“你在那儿找什么!”
“我自己也闹不清楚了。”
“你站起来吧。看床头桌子上,那边,那本撕破的书旁边。”
“我看见一只开了口的石榴。”
“这是那一晚牧猪人带给我的,那一次他出去了三天。”
“对了,这是一只野石榴。”
“我知道;它是酸得有点儿可怕;然而我觉得,如果我渴极了,我会咬它吃的。”
“啊!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在沙漠里就是找这种解渴。”
“那种口渴非吃这种不甜的水果不能解……”
“不;越吃越喜欢这种口渴。”
“你知道它是在什么地方采来的?”
“这是在一个荒废的果园里,到那里近黄昏了。四周再没有园墙隔开沙漠了。那么有一条小溪流过;有一些半熟的水果挂在枝头上。”
“什么水果呢?”
“跟我们园子里的一样;不过是野的。那边成天都很热。”
“听我说;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等你?不等今夜完了我就要出去呢。今夜;今夜不能发白了……我已经束好腰了,今夜我已经藏好草鞋了。”
“什么!我不能干的,你倒要干了?……”
“你给我开了路,想到你,我就会有勇气。”
“我应该佩服你,你倒应该忘掉我。你带什么东西呢?”
“你知道的,我是小儿子,没有什么家产可承继。我出去,什么也不带。”
“倒是这样好。”
“你从窗口看到什么了?”
“我们先人睡在那儿的园子。”
“哥哥……”孩子从床上站起来,用变得和声音一样温柔的胳臂,围住了浪子的脖子,“跟我一块儿走吧。”
“留下我吧!留下我吧!留下我来安慰母亲吧。没有我,你一定更勇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天发白了。一声不响的走吧。来!吻我一吻吧,弟弟:你带走了我的一切希望。勇敢点;忘掉我们;忘掉我。但愿你不至于回来……慢慢的走下去。我拿灯……”
“啊!握我的手,一直到大门。”
“留心石阶……”
安德烈·纪德(1869—1951)生于巴黎一个新教家庭,自小被严加管束,日后却成了传统道德规范的叛逆者。1902年发表的具有自传性质的小说《背德者》,确立了作者在法国文学界和思想界的地位。作品是对资本主义条件下人性沉沦和精神文明危机的形象记录,也反映了纪德思想中的深刻矛盾。随后发表的《窄门》(1909)和《田园交响曲》(1919)与之构成了三部曲。1925年发表的《伪币制造者》颇为精妙地把表现众多生活层面与社会范畴的情节线索与出场人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广阔的巴黎生活的场景,成为20世纪上半叶法国文学中社会生活内容最丰富的长篇小说之一。纪德的文笔明净、深湛、温婉、精致。他获得了194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浪子回家》(1907)是根据《圣经》故事改编的小说,最初发表在《诗歌与散文》杂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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