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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迦德夫人早已登上车子,招呼说:
“朋友,你究竟是过来还是留下,快决定。说真的,今晚你看来就像下的毛毛雨那样使人愁闷。”
“该怎么做呢卢卡斯塔尼埃对梅莫特说。
“你愿接替我的位置吗?”英国佬问他。
“愿意。”
“好,我过一会儿上你家去。”
“哎呀,卡斯塔尼埃,你一反常态,简直是神不守舍。”阿吉莉娜对他说,“你在筹划干坏事吧。观剧的时候你太忧郁、太沉思啦。亲爱的,你需要什么我能办到的?说吧。”
“等咱们到家之后,我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这不用等,”她说着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你瞧!”
她一边做出十分热情的样子拥抱他,一边向他花言巧语,讲情话在这类女人已成为一种职业,好比演员演戏一样。
“哪儿来的音乐?”卡斯塔尼埃问。
“得啦,这会儿你又听到什么音乐?”
“是仙乐,”他接着说,“好像乐声来自天上。”
“怎么,你一向借口受不了音乐,拒绝我在意大利剧院计一个包厢,现在却成为音乐狂。哼,你疯了!你的音乐只存在你的大脑袋里,老糊涂虫!”她说着抓住他的头在肩膀上摇晃,“你说啊,爸爸,是不是马车的轮子在歌唱片?”
“娜吉,听仔细了吗?天使在为慈悲的上帝奏乐,只有这种音乐的和声不仅被我的耳朵听到,同时还会由我全身的毛孔吸收。我无法向你形容,正像喝了甘露那样舒畅。”
“噢,对慈悲的上帝当然是奏乐的,因为人们一向把天使跟竖琴画在一起。”她眼见卡斯塔尼埃像鸦片鬼那样神志恍惚,心里想:“的确,他疯了。”
他们到了家。卡斯塔尼埃沉浸在刚才的所见所闻之中,不知该相信还是该怀疑,像喝得烂醉似的失去了理性。他从车里跨出来的时候晕倒了,由他的情妇、看门人、珍妮扶起,抬进阿吉莉娜的房间。他在那儿苏醒过来,一边做了个绝望的姿势,把身子埋进炉边的沙发椅里,一边说道:
“朋友们,朋友们,他快来了。”
这当儿珍妮听见铃响,走去开门。她通报英国人光临,并说这位先生跟卡斯塔尼埃订有约会。梅莫特突然出现,屋子里寂静无声。他瞧一眼看门人,看门人退出。他瞧一眼珍妮,珍妮退出。梅莫特对交际花说:
“夫人,我们有一件刻不容缓的事要办。”
他抓住卡斯塔尼埃的手,卡斯塔尼埃站起来。两个人走进没有灯火的客厅中去,因为梅莫特的眼睛连最浓的黑暗都能照亮。阿吉莉娜被外国佬奇异的目光所震慑,浑身无力,未能想到她的情人。她以为他躲在女仆的房间内,实际上由于卡斯塔尼埃回家过急,珍妮把他藏在盥洗室里,就像上述演出的戏中表现的那样。屋子的门被猛力关上了,卡斯塔尼埃很快就回来。“你怎么啦?”他的情妇吓了一跳,叫了出来。出纳员已面目全非。肤色由红润变成铁青,像英国佬那样显得又凶狠又冷酷。眼中射出一股阴森森的目光,叫人受不了。憨厚的姿态变得专横而高傲。交际花发现卡斯塔尼埃瘦了,前额丑恶异常。总之,龙骑兵发挥出一种可怕的影响,犹如沉重的气氛压得别人端木过气来。阿吉莉娜一时不知所措。“这么短时间内,你和这恶魔般的人之间发生什么事啦?”她问。“我把灵魂卖给他了。我感到我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他要走了我的本质,把他的给了我。”“怎么?”“你不会明白的。”卡斯塔尼埃冷冷地说,“啊!他说得木错,这魔鬼!我现在已看清一切,了解一切。你一直在欺骗我。”阿吉莉娜听了这话不寒而栗。卡斯塔尼埃点亮烛台,走进盥洗室。可怜的姑娘目瞪口呆地跟随着他,当卡斯塔尼埃分开衣架上挂着的衣衫,发现那个下级军官的时候,她不由得大吃一惊。“亲爱的,来吧。”卡斯塔尼埃说着抓住雷翁的外套纽扣把他拉进了室内。阿吉莉娜脸色发白,神志狂乱,瘫倒在椅子里。卡斯塔尼埃坐在炉边的沙发上,让阿吉莉娜的情人站着。雷翁对他说:“你当过军人,我已准备好使你恢复理性。”“你是个混蛋。”卡斯塔尼埃冷漠无情地回答,“我根本不需要决斗。我想杀死谁,膘一眼就成。小子,跟你直说吧,干吗我要杀你呢?你脖子上分明有条红线。断头台等着你。对啦,你将死于格莱伏广场,没法挽救的。你参加了烧炭党,密谋反对政府。”“啊,你没跟我讲过这事!”阿吉莉娜冲雷翁嚷。‘你还木知道吗?”出纳员继续往下说,“内阁今晨决定追缉你们的团体。检察长截获了你们的名字。你被叛徒告发了。这会儿正在起草对你的起诉书。”“这么说是你出卖了他?……”阿吉莉娜像母狮大吼一声,起身要来撕卡斯塔尼埃。“你明明知道我木会这样干的。”卡斯塔尼埃回答说,冷静的态度使他的情妇不知所措。“那么你怎么了解的?”“进大厅之前我还不清楚呢。可现在,我无所不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下级军官惊呆了。“那么,朋友,救救他吧!”阿吉莉娜嚷着扑倒在卡斯塔尼埃脚下,“救他一命,既然你无所不能!我将爱你,崇拜你。我可以不做你的情妇而当你的奴隶。不管你怎么异想天开,你要我做什么都成。是的,我对你已不仅仅是爱,我将像女儿对待父亲那样孝顺,加上作为一个……你怎么还不理解!总之,无论我的热情如何强烈,我永远是属于你的!我还要怎样说才能打动你?我会想方设法讨你欢心……我……天哪!好,不管你要我干什么,比如要把我投到窗外,你只消提醒我一句‘雷翁’,我就自动跳进地狱。一切折磨、病痛、悲伤,凡是你想施加于我的,我都接受!”
卡斯塔尼埃无动于衷地听着。作为全部答复,他发出魔鬼般的笑声,指着雷翁说,“断头台在等着他。”
“不!他不再离开这个屋子。我要救他!”她嚷道,“对,谁敢碰一碰他,我就杀死谁;你干吗不愿救他?,”她尖声叫喊,眼睛通红,头发散乱,“你救得了吗?”
“我无所不能。”
“那你干吗不救他?”
“干吗?”卡斯塔尼埃的声音响得连地板都震动了,“赫!我在复仇!为非作歹是我的本行。”
阿吉莉娜道:“死,我的情人要死,这可能吗?”
她跳起来直奔橱柜,从筐子里抄起一把匕首,向卡斯塔尼埃冲来,卡斯塔尼埃却哈哈大笑。
“你明明知道我已刀枪不入。”
阿吉莉娜的胳膊垂了下来,好似突然折断的琴弦。
出纳员转身向着下级军官说:“出去,亲爱的朋友,干你的事去。”
他伸出手,军人感受到卡斯塔尼埃强大的威力,不得不服从。
“这儿是我的家。我满可以差人去找警官,把擅自潜入住所的人交给他,但我宁愿让你自由。我是魔鬼,却不是密探。”
“我要跟他走。”阿吉莉娜说。
“走吧。”卡斯塔尼埃回答,“珍妮呢?”
珍妮走了进来。
“你叫看门人去给他们雇一辆马车。”
卡斯塔尼埃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说:“好吧,娜吉,你总不能像叫化子似的离开一个还爱着你的男人。”
他递给她三十万法郎。阿吉莉娜接过钞票扔在地下,往上吐唾沫,一边怀着绝望的心情疯狂践踏,一边向他说道:“我俩将徒步离开这个屋子,不要你一个子儿。珍妮,你留下吧。”
“晚安!”出纳员说着把钞票捡起来,“我呢,我已经旅行归来。”他瞧着女佣人吃惊的样子,又道:“珍妮,我看你是个好姑娘。如今你没有女主人了,还来这儿吗?……今晚,你将有个男主人。”
阿吉莉娜什么都不相信,急急忙忙将下级军官带到她的一个女朋友家中。然而雷翁已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无论他去哪里,都有人盯梢,因此正像当时的报纸报道的那样,不久之后他就跟三个朋友一起被捕了。
出纳员感到自己已判若两人,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完全变了。那个卡斯塔尼埃,历经童年、青年、情人、军人、勇士、受骗、结婚、幻灭、做出纳员、热恋、由于爱阿吉莉娜而犯罪,那样的卡斯塔尼埃已不复存在。他内在的形态爆裂了。刹那间,他的脑子发达了,五官也扩展了。他看尘世的事物,仿佛置身在奇妙的高度,整个世界都被他的思想囊括。在去戏院之前,他没头没脑地爱阿吉莉娜,宁愿对她的不贞闭上眼睛,也不肯将她放弃。现在这种盲目的感情已经泯灭,宛如云雾在阳光下消散。珍妮很高兴接替她的女主人,占有她的财产,对出纳员百依百顺。但卡斯塔尼埃能看透心思,发现这种忠诚的动机纯粹出于物质上的考虑。因此地玩弄这个姑娘,就像一个顽童贪婪地吮掉樱桃的汁水,然后就把核儿扔掉。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正当她自以为成了主妇,卡斯塔尼埃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把她的内心活动一五一十、逐字逐句地复述出来。
“孩子,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吗?”他笑着说,“喏,你的想法是,‘这些我垂涎已久的美丽的花梨木家具,这些我试穿过的好看的衣衫,如今都归我啦!真不知为什么太太这样蠢,不想跟他,这才成全了我。老实说,只要能乘马车,戴首饰,坐包厢看戏,拿取定息,我可以给他许多欢乐,甚至送他的命,假如他的身体不及一个土耳其人那样结实。我还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呢!’——是不是想的这个?”他的语气使珍妮脸色煞白。“哎,孩子,你坚持不下去的,我要为了你好把你辞退,你会累坏的。来,让我们好生分手吧。”于是,他给珍妮一小笔款子,将她冷漠地打发走了。
卡斯塔尼埃以他永生的幸福作代价买到了可怕的权力,他拿这个权力首先用来充分满足口腹之欲。他安排好业务,同纽沁根先生轻易地结清账目,纽沁根另找一个老实的德国人接替了他。然后他决定举办一次相当于罗马商国全盛时代的闹宴,像巴尔塔查在最后的酒宴中那样拚命大吃大喝。但是,犹如巴尔塔查,他在狂欢中清晰地看见一只光辉的手在宣判他的命运,不是写在饭厅里狭窄的墙上,而是描在绘着彩虹的广阔的天空中。他的宴会实际上是漫无节制、穷奢极侈的。在他足下颤抖的地球几乎就是筵席。他好比一个浪荡公子欢度最后一个节日,对什么都不加珍惜。魔鬼交给他人类快感之库的钥匙,他大把地汲取,很快就摸了底。他一旦领会到这个巨大的权力,就立即实施、检验、滥用。过去认为等于一切的东西,如今等于没有。无边的欲望的诗篇往往被占有所扼杀,获得的事物难得同梦想符合。全能的梅莫特心里埋藏着的正是这种乐极生悲的感觉。现在他的继承人也突然发现人性的虚荣,因为随着无限的魔力而来的便是虚无。为了更好理解卡斯塔尼埃所处的奇特境遇,就必须考虑它的更迭如何迅速,以及设想这些变化的间隔如何短促,而对尚受时间、空间、距离的法则束缚的人来说,要获得这样的一个概念却很不容易。从前他同外在世界之间存在的关系,随着他官能的扩张已经改变。像梅莫特一样,卡斯塔尼埃能一会儿工夫就到达印度斯坦令人心旷神治的山谷,能乘在魔鬼的翅膀上飞越非洲的沙漠,或者掠过海洋的水面。他既能一眼就看清任何事物的本质,也能看透别人。心底的打算。同样,他的舌头能一下子品出所有的滋味。他寻欢作乐的方式,就像杀鸡取卵。作为欢乐或痛苦尺度的过渡、交替,使人生的情趣千变万化,对他已不复存在。他的味觉曾经变得异常敏感,在饱食过度时突然麻木。他对珍馐和美女已完全腻烦,觉得毫无乐趣可言,既不想再吃,也不想再爱了。他意识到自己拥有万无一失的力量,任何女人都唾手可得,便不再想要女人了;预先知道她们会顺从他最任性的要求,他就极端渴望一种真正的爱,希望她们比实际上更钟情一些。世界只拒绝于他的,就是信仰和祈祷,这两种起安慰作用的动人的爱。人人都服从他,这是一种可怕的状态。震撼他身心的痛苦、欢乐和思绪的洪流,即使最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住,而他却有股强大的生命力与它们抗衡。他憧憬某种无边的东西,地球已不能满足。他明显而绝望地感到有个光明的区域,他整日想展翅飞越过去。他内心焦躁,那些无法吃喝的东西强烈吸引着他,使他又饥又渴。像梅莫特那样,他的嘴唇变得灼热,渴求欲望。他追求未知,因为他无所不知。他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原则和构造,对它的成果不再欣赏,而是深表蔑视,像全知的斯芬克司保持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没有想把自己的见识告诉别人的意念。他拥有整个地球,又能一下子越过它,财富和权力对他已毫无意义。他为掌握最高的权力而深感忧郁,这只有撒旦和上帝才有办法补救,秘诀仅仅他们知道。卡斯塔尼埃跟他的老师不同,没有不可抑制的仇恨和干坏事的欲望。他意识到自己是未来的魔鬼,而撒旦是永远的魔鬼。撒旦知道自己无法赎回,就恣意用他的三齿像捣粪一样把世界乱捣一阵,打乱上帝的计划。不幸的是,卡斯塔尼埃还存有希望。因此,他虽能在刹那间从地球的一极跟到另一极,就像鸟儿无可奈何地从笼子的这边飞到那边,但这样做之后,同鸟儿一样,他看见无边的空间。他对无限有了一个观念,不能再像别人那样看待人间的事物。那些狂人向往魔鬼的能力,没看出他们得到这种权力就换到魔鬼的思想,也就不能再为周围的人们所理解。新的尼禄为了消遣想叫人烧掉巴黎——像舞台上表演的大火景象——想必巴黎在他眼中就如一个急匆匆的旅客对待路边的蚁巢那样。在卡斯塔尼埃看来,科学是在解哑谜。国王及其内阁引起他的怜悯。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越是堕落也就离做人的条件越远。他感到地球太狭窄,魔鬼的权力使他参与创造的过程,窥见了原因和结果。他眼见自己被逐出人们用各种语言称呼的天堂,就越加向往天堂。这时他才懂得,他的前任的干枯的面孔,被希望之火燃起又不断幻灭的眼神,红红的嘴唇,都表现出这种渴求,苦恼的神态则说明内心持久的斗争。他还能做天使,却当了魔鬼。好像一个人被巫师禁闭在丑恶的躯壳里,由于符咒的束缚,需要别人的意志才能打破这层可惜的外表。真正伟大的男子在一次失望之后会用更大的热情在女人心中寻找无边的爱,同样,卡斯塔尼埃心中也升起一个念头,它可能就是进人更高境界的钥匙。正因为他放弃了永生的幸福,他才一心想念虔诚者的未来。他从自己能随心所欲的纵乐中跳出时,便感到这种感情的压力。神圣的诗人、使徒、宣教者用那么有力的字句给我们描绘的痛苦,他体会到了。他好似被一支闪闪发光的利剑逼在腰上,直奔梅莫特家,想看一看他的前任怎么样了。梅莫特住在菲如街,靠近圣苏尔彼斯教堂,屋子又阴暗又冷湿。菲如街像所有位于塞纳河左岸往下直落的道路一样通向北方,它是巴黎最凄凉的街道之一,两侧的房屋就反映了这种特性。卡斯塔尼埃走到门口,只见大门和拱顶都披着黑纱,一排排亮晃晃的烛光在灵堂内照耀。临时搭起的柩台两边各站着一名教士。
一个年老的看门女人对卡斯塔尼埃说:“不用间先生干什么来。你跟可怜的死者太像了。你要是他的兄弟,来向他诀别可太晚啦。这位好绅士前天夜里已经去世。”
“他怎么死的?”卡斯塔尼埃问教士。
“放心吧。”一个老教士把盖着灵柩的黑纱掀起一角。
卡斯塔尼埃瞥见那张脸,由于信仰而显得崇高。灵魂仿佛从每个毛孔渗出,光彩照人,用无限仁慈的感情暖人心房。这便是忏悔了的约翰·梅莫特先生。
教士接着说:“令兄的结局值得羡慕,一定叫天使们高兴。你知道一个罪人的转变会在天国引起怎样的欢乐!在天恩的感召下,他悔悟的泪水流之不尽,只有死亡才能加以制止。圣灵附在他身上,他灼热的肺腑之言无愧于先知之王。我生平从未听过比这个爱尔兰绅士更可怕的忏悔,也从未听过更热诚的祈祷。不管他错误有多大,他这样改悔就立时弥补了。上帝显然把手伸给了他,因为他已完全改变。他的面孔变得又圣洁又美丽,严冷的眼睛在泪水中变得温柔。他的曾经响得吓人的声音,变得文雅而柔和,像谦卑者的口吻了。他的讲话开导了听众,他们都匍伏在地聆听他颂扬上帝及其无上的荣光,并叙述天堂的事情。即使他没给家人留下什么东西,他也肯定为他们挣得了任何家庭未能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那是一颗圣洁的心灵,它看护着你们大家,指引你们走向正路。”
这番话对卡斯塔尼埃产生强烈的影响,他赶紧出门,走向圣苏尔彼斯教堂,服从命运的召唤。梅莫特的改悔使他震惊。那时期,有个擅长辞令的人经常在早晨举办演讲会,给本世纪的青年论证无主教的教义,尽管另一种也很雄辩的声音,宣布青年们对信仰是格格不入的。演讲会末了让位给梅莫特的葬礼。卡斯塔尼埃赶到时,这个宣教士正用他优美的声调和深刻的语言总结我们幸福的未来。魔鬼附体的前龙骑兵,恰好具备接受教上宣讲的神圣话语的条件。的确,如果有一种精神的现象已被证明,不就是人们所说的“烧炭党的信念”?信仰的力量跟人们使用理性的程度直接有关。那些按照本能生活的人与那些在社会的勾心斗角中精神和心灵都感到厌倦的人相比,接受启示容易得多。普通人和士兵就是这样。来自南方的卡斯塔尼埃从十六岁起参军,追随法国的旗帜,直到近四十岁。作为一个普通的骑兵,他不得不日夜战斗,在想到自己之前首先得想到他的战马。从军期间,他很少有时间考虑未来。升了军官,他忙于照顾士兵,转战疆场,从没想到死后怎样。士兵的生活不要求太多的思想。有的人达不到高度的筹划,对国家之间的利害关系,政治计划和作战方案,战略战术和行政管理,不能考虑周详,这些人处在一种浑噩的状态,就像法国最落后外省的最粗鲁的庄稼汉。他们一往直前,被动地服从指挥者的命令,像樵夫砍树似的把面前的敌人杀死。他们不断从要求施展体力的激烈状态转向休息,补偿自己的消耗。他们砍啊,喝啊;砍啊,吃啊;砍啊,睡啊,周而复始。在这股生活的旋风中,智力很少运用,精神处在一种自然的纯朴状态。当这些在战场上如此坚强有力的人回到文明中间,大多数待在下层,表现出缺乏思想,缺乏能力,缺乏价值。年轻的一代看到我们威震四方的军人,竟像孩子那样无知和单纯,不由得不感到吃惊。一个暴烈的帝国禁卫军上尉,写不好报纸的收据。老兵既然如此,他们的缺乏推理的头脑就容易听从强烈的冲动。卡斯塔尼埃的罪行提出那么多的问题,要讨论它,道德学家得运用议会的辞汇:要求分开议决。女性的魅力是那样残酷地不可抗拒,卡斯塔尼埃正是在情欲的唆使下犯了这件罪行。当一个海妖投入战斗,施展她的诱惑力的时候,没有一个男人能够说:“我永远不会这样做。”由于法国革命和军人的生活,卡斯塔尼埃从未想到过宗教,现在他听到了它的教义。“你来世幸福吗?”这句可怕的话使他感到强烈震惊,尤其因为他厌倦了地球,像一株不结果的树似的把它摇撼过,所以对他来说只要地上或天上还有一块禁地,他就一心想去。倘若允许把这样的大事跟社会上荒唐的事情相比,就好像那些有几百万财产的银行家,在社会中所向披靡,但却不为贵族的圈子所接纳;他们一心想钻进去,只要这件事尚未做到,就把已经获得的社会特权看成毫无意义。这个比地球上的国王加起来还要强大的人,这个像撒旦一样能够和上帝作对的人,如今倚在圣苏尔波斯教堂的柱子上,像梅莫特那样一心思念着未来,他的身子在这种感情的重压下弯曲了。
“他真幸福!”卡斯塔尼埃嚷道,“他是怀着必进天堂的信念死去的。”
顷刻间,出纳员的思想发生了莫大的变化。他做了几天魔鬼之后,又还原成为人,这是一切创世记用来描绘原罪的形象。但是尽管形状上重新缩小,他已获得伟大的因素,他在无限中锻炼过了。魔鬼的力量为他启示了神的力量。地球上的欢乐,他匆匆汲取完了,不再感到稀罕,他就越加渴望天国。魔鬼答应的享受只不过是扩大了的尘世的享受,天上的欢乐才是无限的,这个人信奉上帝了。赠送世上财富的诺言对他已毫无意义;他鄙视这些财富,就好比喜爱金刚钻的人瞧见石子一样。同另一种生活中永恒的美相比,他把这些财富看成玻璃制的小玩意儿。来自这个源泉的乐趣都是可厌的。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阴郁地听着为梅莫特做的追悼弥撒。“最后审判日”把他吓坏了。他懂得了这个词的全部崇高的涵义,这是在天主面前战栗的灵魂发出的忏悔的呼声。霎时间,他被圣灵征服了,就像干草被烈火烧着一样,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死者的亲属吗?”教堂的小执事问。“是他的继承人。”卡斯塔尼埃回答。
“捐些钱作为追悼弥撒的费用吧?”“不。”卡斯塔尼埃回答,他不愿把魔鬼的钱给教会。
“捐些给穷人吧?”
“不”
“捐些修教堂吧?”
“不”
“捐些给圣母堂吧!”
“不”
“捐些给神学院吧!”
“不”
卡斯塔尼埃抽身退出,免得成为几个教会人士怒目而视的对象。
他看着圣苏尔彼斯教堂,心里想:“为什么人们在各地建立起这些宏伟的大教堂?这种为群众始终分享的感情,必然寄托在某个东西之上。”
“啊,你把上帝叫做某个东西?”他的心嚷道,“上帝!上帝!上帝!……”
一个内心的声音重复的这个词慑服了他。但从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悠扬的音乐使他恐惧的感觉消退了。他以为乐声来自教堂,便朝正门望去。然而仔细留神一听,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他环顾广场,未发现任何乐师。若说这乐曲给他带来天堂的幻象和一线朦胧的希望,那它也引起一个罪人更强烈的内疚。他在巴黎街头徘徊,痛苦欲绝。他视而不见,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无缘无故站住,自言自语,也不闪身躲开木板的撞击或车轮。不知不觉,他的心因仟悔既深受折磨又得到抚慰。像梅莫特那样,他的脸上不久出现某种漠然而庄严的表情,好似一个人陷于悲观绝望对什么都灰心丧气的时候,又怀着新的希望而跃跃欲试;但超乎一切的是他对尘世一切赠品的厌恶,他那畏惧光明的眼神里隐藏着最谦卑的祈祷,他为拥有强大的魔力而苦恼。内心剧烈的骚动使他的身躯伛偻,犹如劲风吹弯高大的松树。像他的前任一样,他不能自寻短见,因为他不愿套着地狱的枷锁死去。他无法忍受这种酷刑了。终于一天早晨,他想起幸运的梅莫特曾建议自己取代他的位置,他接受了,那么别人无疑也会这样做。在教会神父雄辩的继承人到处惊呼对宗教漠不关心的时代,他总不难找到一个人,为获取利益而愿意遵守这项合同的条款。
他想:“有一个场所,那儿人们把王位叫卖,将人民过称,对制度评价;那儿政府。思想、信仰全用货币标价,一切都可以贴现;那儿连上帝借款也用超度灵魂的收入作担保,因为教皇在那里立了经常性的户头。我要能找一个灵魂来买,就是那个地方。”
卡斯塔尼埃兴冲冲地上证券交易所去,想如同买卖公债似的作成一笔灵魂的交易。一个普通人可能会担心遭到嘲笑,但卡斯塔尼埃凭经验知道陷于绝境的人对什么都认真看待。如果一个疯子告诉被判死刑的人,他只消念几句咒语就可以穿过牢门的锁眼飞出去,这个死囚犯会听进去的。同样,痛苦的人也很轻信,除非他抓住的念头确实破产了,就像树枝在即将溺毙的人手中折断一样,那时他才死心。下午四点光景,卡斯塔尼埃来到公债市场关闭之后自动组成的人群中间,那儿正在商谈股票并议论纯粹商业的事务。不少商人认得他,因此他可以一边假装找某个人,一边偷听关于落难者的流言蜚语。
一个胖胖的银行家肆无忌惮地说道:“小子,今后我宁愿跟你交易,也不愿跟克拉帕隆公司来往了!今天早上他们让银行办事员把他们认付的期票退回了。你要是有,留着吧。”
这个克拉帕隆正在院子里同一个著名的高利贷者紧张地密谈。卡斯塔尼埃立刻走向克拉帕隆,这商人一向以做大投机买卖出名,不是大发横财就是彻底破产。
金融商刚离开克拉帕隆,投机家不禁做出一个绝望的姿势,这时卡斯塔尼埃正好赶到克拉帕隆身边,对他说:
“好啊,克拉帕隆,你欠银行十万法郎要付,而现在四点钟了。情况明摆着,要料理你这次小小的破产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
“声音放低些。”出纳员说道,“倘若我向你提议做一桩买卖,使你想要多少钱就能赚多少……”
“唉,还不了我的债,任何买卖都得一段经营的时间。”“我知道一笔交易可以使你马上付清债款。”卡斯塔尼埃往下说,“可是你必须……”
“做什么?”
“必须把你在天堂的股份出售。这跟别的买卖没什么两样,不是吗?我们都是来世这个大企业里的股东。”
“当心我刮你耳光!……”克拉帕隆被激怒了,“对一个陷入不幸的人不能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我是认真说的。”卡斯塔尼埃从衣袋里抓起一扎钞票。“首先,”克拉帕隆说,“我不会为了一点困难便把灵魂随便卖给魔鬼。我需要五十万法郎,去……”
“谁跟你说这么一点钱啦?”卡斯塔尼埃赶紧解释,“你得到的钱,将多得连银行的金库都盛不下。”
他递过去一捆钞票,终于使投机家下定决心。
“行!”克拉帕隆说,“但是怎么成交呢?”
“你到那边没人的地方去。”卡斯塔尼埃指着庭院的一角回答说。
克拉帕隆同他的勾引者交谈了几句,两人都面向墙壁。曾经注意他们的人中没有一个猜出这场个别谈话的目的,尽管缔约双方所作的奇怪姿势引起他们相当强烈的好奇心。卡斯塔尼埃回来的时候,那些股票商不禁发出一片惊叹声。正像在法国的议会里,最小的事件也能立即使人分心,所有的眼睛都转向引起喧哗的这两个人,一看他们之间发生的变化,不由得大吃一惊。在证券交易所内,大家边走边谈,组成人群的各个人很快会互相识别。交易所好比一张大赌桌,熟客们根据一个人的面容可以猜出他手中掌握的牌和输赢的情况。所以个个人记住了克拉帕隆和卡斯塔尼埃的相貌。像梅莫特那样,卡斯塔尼埃坚强果敢,目光炯炯,浑身精力充沛。人人见到这张又威严又可怖的面孔都会赞叹,暗想这家伙是从哪儿取得这一切的。但是卡斯塔尼埃一旦丧失权力,就显得憔悴、萎缩、苍老、衰弱。他拖走克拉帕隆的时候,犹如一个发烧的病人,或者一个处在兴奋期的鸦片鬼,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高烧后垮掉,只有咽气的份儿,或者是由于吸取麻醉品过多,陷入可怕的软瘫状态。一向支持他胡作非为的魔鬼精神消失了,只剩下肉体,精疲力竭,在纷至沓来的内疚和真心实意的忏悔重压下无依无靠。克拉帕隆恰好相反,尽管大家猜出他忧心忡忡,他回来的时候却目光抖擞,脸上带着魔鬼吕西番式骄傲的神态。晦气已转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了。
“先生,坐以待毙吧!”克拉帕隆对卡斯塔尼埃说。
“行行好,替我雇一辆车,请一位教士——圣苏尔彼斯的副堂长。”老龙骑兵一边回答,一边坐在一块界五上。
“请一位教士!”这句话被好些人听见了,在股票商中激起一片嘲讽性的喳喳声,这些人只肯信仰代表财产的票证。账簿就是他们的《圣经》。
“我还未得及忏悔吗?”卢卡斯塔尼埃自言自语,可怜的声音使克拉帕隆感到震动。
一辆马车载走了垂死者。投机家急忙去银行付清债款。这两个人突然变换面容所产生的印象在人群中消失了,就像航船划出的水痕在海面上消失一样。一条更重要的新闻吸引了商业界的注意力。在这孤注一掷的时刻,人们都忙于编制行情表,即使摩西带着两只灿烂的尖角出现,也难以得到说双关语的荣誉,甚至还会遭到他们的否认。克拉帕隆付完欠款,心里害怕了。他对自己的权力已深信无疑,就回到证券交易所,把他的交易问陷入困境的人们提出。一个公证人接替了克拉帕隆,按他的说法,用在地狱的账本上投资和在那里享受的权利买到七十万法郎这一大笔款子,又把魔鬼的契约以五十万法郎卖给一个建筑承包商。承包商以三十万法郎将它让给一个铁器商,铁器商又以二十万法郎转让给一个细木匠。终于,到五点钟的时候,没有人再相信这个奇怪的合同。买主稀少,由于丧失信心。
到五点半钟,持有者是一个油漆匠,他正倚在当时建在菲多街的临时交易所的大门上。这个油漆匠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他回家以后跟妻子说,他“晕头转向”了。
闲逛者都知道,菲多街是年轻人最喜爱的街道之一;这些年轻人由于没有女友,就爱上整个女性。在一座端正的屋子的二层楼上住着一个姿色罕见的妙人儿,她既没当上公爵夫人,也不是皇后,因为世上的美女总比爵位和御座多得多,她只好满足于经纪人或银行家,按一定的价格为他们提供快乐。这位又善良又漂亮的姑娘名叫欧弗拉齐,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律师见习生垂涎的对象。的确,克罗塔律师事务所的“等秘书以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全部热情爱着这个女人。为了获得一笔微不足道的两千法郎的款子,给欧弗拉齐买一条她十分向往的披肩,好通过她贴身女仆的安排得到一次约会,他可以杀死教皇和整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主教团。痴情人这时在欧弗拉齐的窗子下踯躅,犹如白熊在植物园的笼子里徘徊。他把右手插进背心,按在左胸上,真想掏出心来,尽管末了只拧了拧他的背带。
他想:“怎样才能弄到一万法郎呢?把这份卖约应该送去注册的款子占为己有吧。天哪!我的挪用会坑了买主,一个大富豪?唉,明儿我去扑在他的脚下,对他说:‘先生,我拿了你一万法郎。我才二十二岁,爱上欧弗拉齐,这便是我的历史。我的父亲有钱,他会还你的,别毁了我!你不也有过二十二岁,爱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吗?’但是这些该死的资本家,都没有心肝!他很可能非但不同情我,反而向检察官告发。哎呀!要是我能把灵魂卖给魔鬼就好啦!可是既不存在上帝也不存在魔鬼,这些都是迷信的蠢话,他们只在神怪小说或老太婆讲的故事中才会出现。我怎么办呢?”
“你若肯把灵魂卖给魔鬼,可以到手一万法郎。”油漆匠听见律师见习生漏出来的片言只语,这样对他说。
“啊,欧弗拉齐是我的啦!”律师见习生同以油漆匠面貌出现的魔鬼拍手成交。
订完合同,疯疯癫癫的律师见习生立刻去买披肩,爬上楼梯,进了欧弗拉齐的家。由于鬼迷心窍,他在那里足不出户地待了十二天,把他在天堂的股份挥霍完了。他一心寻欢作乐和狂喝乱舞,丝毫未想到地狱,将他新获得的特权也忘得一干二净。
可敬的梅图林的儿子,梅莫特发现的巨大的权力,就这样丧失了。
某些关心这些事情的东方学者、神秘论者、考古学家,想从历史上找到召唤魔鬼的方法已不可能,缘故就在这儿。
在他疯狂放荡的第十三天,可怜的律师见习生躺倒在圣奥诺雷街他老板家阁楼的破床上。羞耻心,这个不敢照自己面孔的奇特的女神,攫住了他。这个年轻人病了,想治疗自己。他误用了一个药方的剂量——那药是一个在巴黎墙上闻名的能人发明的——由于水银发作而死去。他的尸体变得乌黑,好象鼹鼠的脊背。魔鬼肯定在他身上附过了,哪一个?是不是阿斯塔洛特呢?
“这个可敬的年轻人被送上水星了。”律师事务所的一等秘书对一个来采访这件新闻的德国魔鬼学家说。
“我愿意相信。”德国人回答。
“啊!”
“是的,先生。”德国人接着说,“这个意见符合雅可布·波姆的话,他在《人的三重生活》的第四十八个命题中说:‘假如上帝通过菲亚特办一切事情,那么菲亚特就是包容自然的神秘的母体,而自然又是水星和上帝的思想形成的。’”
“先生,你说什么?”
德国人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懂。”律师见习生们说。
“菲亚特!……”一个见习生喊,“菲亚特说明白些!”
德国人又说,“你们可以查证一下引文。米涅莱先生1809年出版的《人的三重生活》的第75页中有这个句子;这篇论文由一个哲学家译成法文,他十分赞赏那位著名的鞋匠。”
“啊!他是鞋匠?”一个见习生说,“你们瞧!”
“在普鲁士!”德国人回答。
“他为国王工作吧?”第二个愚蠢的见习生问。
“他该用鞋带把他的句子串起来。”第三个见习生说。
“这个人像金字塔似的!”第四个见习生指着德国人嚷。
尽管这个外国佬是第一流的魔鬼学家,他还是不知道这些律师见习生是怎样的恶鬼;他走开了,对他们的取笑丝毫不懂,以为这些年轻人指波姆是一个金字塔似的能人呢。
他想:“在法国真有东西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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