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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孪生兄弟谋害一个文书的故事 [俄国]米·阿·布尔加科夫
一、二十日发生的事
在那个年月里,所有的人都在从一个单位“跳槽”到另一个单位,柯罗特科夫同志却在“火材中基”(火柴材料中心基地)踏踏实实地当一个正式在编的文书,已在这里供职整整十一个月了。
在“火材中基”安顿下来适应一段之后,温存、文静。头发淡黄色的柯罗特科夫完全摒弃了这样一种成见,即在这人世间还存在着所谓命运的变幻无常,相反,倒是在自己心中培植起这样一种信念:他一柯罗特科夫——将在这个基地供职直至他在这地球上的生命终结。然而,悲哉,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1992年9月20日,“火材中基’的出纳员戴上他那顶令人恶心的、带有耳罩的棉帽,将那张有彩色条纹的拨款单塞进公文包里,就乘车走开了。这是上午十一点钟的事儿。
午后四点半才回来的出纳员整个人都被雨水淋透了。赶回来之后,他先是把棉帽上的雨水抖了抖,把棉帽放在桌子上,再把公文包放在棉帽上,然后说道:
——请别往这儿挤啦,诸位。
接着,他不知怎么在桌子里摸了一阵,走出了房间,一刻钟过后,他拿了一只偌大的、脖子已被担起来的死鸡回来了。他把这鸡放到公文包上,用自己的右手按住这只鸡,然后开口道:
——不会有钱的。
——明天呢?——女人们异口同声地嚷起来。
——没有,——出纳员晃起脑袋来,——明天也不会有,后天也不会有。请别住这边钻啦,诸位,要不然,你们,同志们,都要把我的桌子给掀翻啦。
——怎么啦?——大家全都嚷起来,其中也有天真的柯罗特科夫。
——公民们!——出纳员用他那副哭腔慢吞吞地说起来,并用胳膊肘推了推柯罗特科夫,“我这可是在提出请求哩!
怎么能这样呢?——一个个全都叫嚷道,而比所有其他的人嚷得更响亮的,便是这个爱逗笑的柯罗特科夫。
喏,请看吧。——出纳员声音嘶哑地嘟哝道,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拨款单,将它出示给柯罗特科夫。
出纳员那脏兮兮的指甲所捅戳的那地方,用红墨水斜着书写着这样一行字:
“发放。苏鲍特尼科夫同志——谢纳特代。”
在其下方,则是用紫墨水书写的一行字:
“没钱,伊万诺夫同志——斯米尔诺夫代。”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一人嚷了一声,而其余的人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直向那出纳员扑过去。
唉呀,天哪!——那一位张皇失措地抱怨起来,“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呢。我的天哪!”
他急急忙忙地将拨款单塞进公文包,戴上帽子,将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挥了挥手中的那只鸡,叫了一声:“请让个道儿!——只见他在活生生的人墙中冲开了一道缺口之后,便消失在门洞里了。
紧跟在他身后,带着吱吱的响声而逃出去的,是那位面色苍白的文登记员,她穿着一双又尖又窄的高跟鞋,刚跑到门口,左脚上的那只鞋后跟就发出一声咯吱的碎裂声而脱落下来,这女登记员打了个趔趄,抬起了脚,脱下了那只鞋。
于是,光着一只脚的她,以及所有其余的人——其中也有柯罗特科夫,便在这房间里滞留下来。
二、产品
前文所述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又过了三天,柯罗特科夫同志在其中办公的那个房间的门稍稍启开了,一个泪痕满面的女人的脑袋探进门来,狠声狠气地说道:
“柯罗特科夫同志,去领薪水。”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兴高采烈地喊了起来,他一边吹起《卡门》序曲的口哨,一边跑进那个挂有“出纳处”门牌的房间。到了出纳员的办公桌跟前,他收住了脚步,但大张着嘴。由一叠叠黄色纸盒所垒起的两根大柱子,直堆到天花板上。为了不回答任何发问,汗涔涔的、兴冲冲的出纳员用图钉把拨款单嵌在墙上。如今,在这张拨款单上则出现了用绿墨水书写的第三条批示:
“分发产品。
鲍戈雅甫连斯基同志——普列奥勃拉任斯基代。
同意——克舍辛斯基。”
柯罗特科夫从出纳员那儿走了出来,咧着嘴傻笑着。他手里抱着四大包黄色的,五小包绿色的,衣兜里呢——还揣着十三盒蓝色的火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一边留心听着办公室里惊讶不已、嘈杂不清的喧哗声,一边用两张偌大的当日报纸把那些火柴给包起来,他也未对任何人言语,就径自下班回家了。在“火材中基”的大门回台阶旁,他差点儿被卷进一辆小汽车的车轮底下,某人坐着那辆车刚刚驾到。可是,那人究竟是谁,柯罗特科夫一时没看清。
到家之后,他把那些火柴全都摆在桌子上,退后几步,对着它们很是欣赏了一番。那份傻笑一直挂在他的脸上。然后,柯罗特科夫把他那淡黄的头发弄得蓬乱,自言自语道:
“咳,得啦,在这种事上真没必要没完没了地沮丧下去。得想法子把它们卖掉才是。”
他去敲女邻居家的门,她叫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在省酿酒厂仓库上班。
请进。——房间里传出闷声闷气的应答声。
柯罗特科夫走进去,惊呆了。提前下班回家的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穿着大衣、戴着棉帽,蹲在地板上。她面前摆着一排瓶子,瓶口上插着用报纸卷成的塞子,瓶子里盛满浓浓的红色液体。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的脸上布满泪痕。
四十六瓶。——她说道,向柯罗特科夫转过头来。
这是墨水吗?……您好,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惊诧不已的柯罗特科夫开口道。
教堂里用的葡萄酒。——女邻居硬咽了一声,回答道。
怎么,你们也发东西了?——柯罗特科夫发出了一声叹息。
给你们的也是教堂里用的酒?——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惊讶起来。
给我们的——是火柴。——柯罗特科夫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嗓门回答道,用手拧起上衣的纽扣。
哎呀,要知道它们可是划不着的呀!——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喊叫起来,站起身来,掸了掸裙子。
怎么会这样呢,划不着?——柯罗特科夫惊慌不已,冲回自己的房间。在那里,他一分钟也不耽搁,抓起一盒火柴,喀嚓一声就将它拆开,取出一根就划。那根火柴带着咝咝的声响进出了绿幽幽的火苗,燃断了,熄灭了。柯罗特科夫被刺鼻的硫磺味呛了一口,难受地咳起来,划着了第二根。冒出了火焰,进出了两个火星。第一个火星溅落到窗玻璃上,第二个呢——则落进柯罗特科夫同志的左眼里去了。
哎……哟!——柯罗特科夫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那盒火柴都掉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那烈马发性子似的,交替着两只脚踩呀,蹦呀,还用一只手掌捂住那只眼。后来,他恐惧地对着刮脸用的小镜子照了照,认定那只眼睛是完蛋了。可是,那只眼睛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的确,那只眼是发红了,并且充盈着泪水。
哎哟,我的天哪!柯罗特科夫伤心极了,刻不容缓地从衣橱里取出美式个人急救包,打开那包,将左侧半个脑袋给包扎起来,一下子就活像那在战场上挂彩的伤兵。
这一整夜,柯罗特科夫都没有熄灯,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他就那样一连把三盒火柴都划完了,况且他总算成功地燃着了六十三根哩。
“她胡说,蠢货,”——柯罗特科夫嘟哝道,“这可是一些好使极了的火柴哩。”
及至清晨,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硫磺气味。拂晓时分,柯罗特科夫沉入梦乡,做了一个很荒唐而又可怖的梦:仿佛那是在一个绿茵茵的草地上,在他面前冒出了一个偌大的、长着两条腿的、活人似的弹子球。这景象太让人恶心了,弄得柯罗特科夫叫喊起来而惊醒过来。在朦朦胧胧的晨霭中,有那么大约也不过五秒钟的光景,他好像还觉得,那球就在眼前,就在床边,非常浓烈地散发着硫磺味。可是后来这一切全消失了。柯罗特科夫翻了个身过后便睡着了,就此再也没有惊醒。
三、秃头来了
次日早晨,柯罗特科夫稍稍推开绷带,确信他的那只眼睛差不多痊愈如初了。然而,过于谨小慎微的柯罗特科夫还是决定暂时不把绷带拆下来。
他这天上班可是迟到了许多,但狡黠的柯罗特科夫为了不把引下级职员中某些人的闲言碎语,径直奔往自己的办公室,而且一眼就瞥见桌上有一纸公文,那是供应科科长写给站长的报告——请示是否给女打字员们分发全套制服。柯罗特科夫用右眼通读了这份公文,拿起它,就沿着走廊向站长切库申同志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那个办公室的门口,柯罗特科夫撞见了一个陌生人,其人的那副模样可是着实让人惊诧不已。
这个陌生人的个头是如此之矮,仅仅能够到高个子的柯罗特科夫的腰部。不过,这个头上的缺陷算是由这陌生人那异常宽阔的肩膀得到了补偿。四四方方的身躯架在两条歪歪斜斜的腿上,况且那左腿还是瘸的。但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其脑袋。这脑袋活像一个巨大的鸡蛋模型,它横卧在脖颈上,其尖头朝前。它也像鸡蛋那样光秃秃的,而且是那样的闪闪发亮,以致于在黑暗中,这陌生人那儿像是总有一颗小电灯泡在闪光。这陌生人那张小脸蛋儿直刮得发青,一双绿幽幽的、像大头针尖那么小的眼睛,坐落于两个深深地凹陷下去的眼窝中。这陌生人的上身披着一件——由灰色的被单缝制而成的——弗伦奇式军装,这军装敞开着,那件小俄罗斯式绣花衬衫从这军装里露了出来,他的下身穿着也是由同种布料缝制的短裤,脚上套的则是一双亚历山大一世时代的骠骑兵穿的那种矮拗口的开口靴。
“瞧这鬼模样,”——柯罗特科夫心里过了一遍,就匆匆地朝切库申的办公室那边奔去,一心想从这秃头身边绕过去。可是那一位完全出乎意料地挡住了柯罗特科夫的道。
您要干什么?——秃头用那样一种嗓门冲着柯罗特科夫发问,弄得神经质的文书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嗓门活像那铜盆发出的声响,而且独有这样一种音色,它使得每一个听者听到它发出每一个词语那会儿都有这么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是那粗糙扎人的金属丝沿着脊柱直桶下去。此外,柯罗特科夫还觉得,这陌生人的话语透出一股火柴味。目光不够远大、生性不识时务的柯罗特科夫却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而做出了无论如何不该做的举动,——他生气了。
“嗯哼……真够奇怪的。我这可是来送公文的……那么,敬请奉告,您是何许人也……”
“您倒是看见这门上写着什么没有?”
柯罗特科夫朝门上瞥了一眼,看到了早就熟知的告示:“没有报告不得进入。”
我这正是带着报告而来的呀。——柯罗特科夫指着手中的公文,故作糊涂地对答。
这四四方方的秃头陡然间大为光火。他那双小眼睛里迸溅出淡黄色的小火星儿。
我说您呀,同志,——他将他那银盆般的声音灌进柯罗特科夫的耳鼓,“竟然是如此的没文化,竟然连最简单的公务告示都看不懂。我看实惊讶,您怎能供职到如今。总的看来,你们那儿是有许多怪事儿,譬如说,到处可见这种被打伤的眼睛。喏,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会把一切整治就序的。(“啊——啊”——柯罗特科夫暗自惊呼了一声。)递过来吧!”
这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陌生人就从柯罗特科夫手中夺去那份公文,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它通读了一遍,从裤兜里掏出那已经被啃咬得光秃秃的化学铅笔,把那份公文按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走开吧!——他大声呵叱道,并把那份公文那么直愣愣地捅到柯罗特科夫的脸上,差一点没扎破他的最后的一只眼睛。办公室的门吱吱地响了一声,就将那陌生人的身影吞没了,柯罗特科夫却木然地滞留在那儿。——切库申并不在办公室里了。
半分钟过后,甚感受窘的柯罗特科夫才醒过神来,这时,他瓷瓷实实地撞到了莉达奇卡·德·鲁妮的身上,她是切库申同志的私人秘书。
哎……哟!——柯罗特科夫同志惊呼了一声。莉达奇卡的一只眼睛上也包扎上了那种个人急救绷带,所不同的只在于,绷带的两端系上了那精美而娇媚的蝴蝶结。
“您这是怎么回事呀?”
“火柴呗!——莉达奇卡气呼呼地回答道,“该诅咒的玩艺儿。
里面的那位是谁呀?——沮丧的柯罗特科夫低声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莉达奇卡悄声地说起来,“新来的。”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尖细的嗓门问道,“那么,切库申呢?”
昨天就被撵走啦,——莉达奇卡恶狠狠地说道,她用她那小手指头朝办公室那边戳了一下之后,又补上一句,“喏,这也是个坏蛋。我说的是这家伙。这等令人讨厌的,我平生还从未见到过。就会大声叱责!动不动就要开除人家!……这个光秃秃的长衬裤!”
她出乎意料地加了这样一句,弄得柯罗特科夫瞪大了眼而呆呆地望着她。
“他姓……”
柯罗特科夫没来得及问下去。办公室门后面突然响起那令人发怵的声音:“通信员!”文书与女秘书立刻便迅疾地各奔东西。奔回自己的房间之后,柯罗特科夫在桌旁坐下来,冲着自个儿发表了这样的一番演说:
——哎呀呀,哎呀呀……喏,柯罗特科夫,你可是碰钉子捅娄子啦。应当把这事补救过来才是……没文化……哼……厚颜无耻之徒……行了!让你这就会看到,柯罗特科夫究竟是怎么个没文化。
文书用他那一只眼把秃头所写的批示通读了一遍。公文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地分发士兵用的男式长衬裤。”
这才算开心哩!——柯罗特科夫以激赏的口吻赞叹道,设想出穿着士兵用男式长衬裤的莉达奇卡的模样,色迷迷地哆嗦了一下。他当即抽出一张白纸,在三分钟内就撰写出:
电话通知
供应科科长冒号对您于19日报来的文件号为015015(6)的公函的批复逗号火材总站通知逗号将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分发士兵用男式长村裤句号站长破折号签字破折号
经办文书破折号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
他摇了一下铃,对应召而来的通信员潘捷列伊蒙吩咐道:
“呈递给站长签字。”
潘捷列伊蒙咬了咬嘴唇,拿起公文就出去了。
之后,柯罗特科夫整整四个小时里都没出房间,而一直在留神谛听着,他指望的是新来的站长会心血来潮而巡视各个办公室,那时便一定会看见他在埋头工作。但是,从那个令人发怵的办公室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也就是有那么一次,飘过来一种浑浊的、生铁一般闷声闷气的嗓音,好像是在用革职开除而威胁什么人,至于那究竟是冲着谁来的,柯罗特科夫没听清,尽管他都把耳朵凑到锁孔上去了。午后三点半,从那办公室外面传来潘捷列伊蒙的声音:
“坐车走啦。”
办公室立即喧闹起来,大家纷纷散开离去。比所有人下班都要更晚一些而孤零零地折回家的,便是柯罗特科夫同志。
四、第一条——柯罗特科夫被开除了
次日早晨,柯罗特科夫高兴地确信,他那只眼睛再也不用缚捆法来疗治了,因而他便怀着轻松的心情把绷带给扔掉了,这一来,他整个人儿立刻也就显得好看了一些,变了一副模样了。他十分利索地灌饱了茶,熄灭了煤油炉子,就赶紧上班去了。一心惦记着别迟到,但还是迟到了五十分钟。这是因为有轨电车走的不是6路线而是在7路线上兜圈,钻进了尽是一片又矮又小的平房的边远的街区,又在那里抛了锚。柯罗特科夫徒步走完了三俄里,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正赶上那“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厨房里的挂钟敲出十一响。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可不是往常上午十一点这种时刻所常见的那种场面,莉达奇卡·德·鲁妮、米洛奇卡·莉托夫采娃、安娜·叶甫格拉福夫娜、主任会计德罗兹德、指导员吉季斯、诺梅拉茨基、伊万诺夫、穆什卡、女收发员、出纳员……总之,办公室全部人马都不是守在各自的岗位——昔日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厨房的餐桌旁,而是紧紧密密地挤成一堆靠墙站着,那墙上用钉子钉着一张四开的纸。就在阿罗特科夫走进来那会儿,这里陡然间就寂然无声了,人们一个个全都垂下了眼帘。
你们好,诸位,这是怎么啦?——惊讶不已的柯罗特科夫问道。
人群默默地让开道,柯罗特科夫走到那张四开纸跟前。那头几行字尚且还能确切而清晰地瞅着他,最后的几行呢——则是透过那泪蒙蒙的、直让他脑袋发懵的迷雾来盯着他。
一号令
第一条:鉴于不能容忍的玩忽职守,——这种草率与疏忽导致重要的公文上出现了令人发指的错乱,同时也鉴于以不成体统的面孔——看来是在斗殴中被打伤的面孔——来上班,柯罗特科夫同志自本月26日起被开除公职,给他购买电车票的钱发到25日为止。
这第一条同时也是最后一条。在这一条的下面,则是用大号字体书写的十分醒目的签字:
站长 卡利索涅尔
足足二十秒钟里,“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这落满尘土的水晶大厅里,笼罩着一片极度的沉默。在这场合,比所有人都更好、更深沉且更为死寂地沉默着的,当推脸色发绿的柯罗特科夫。及至第二十一秒,这沉默爆裂了。
怎么是这样?怎么是这样?——柯罗特科夫接连两次这样发问道,这声音犹如那摔碎在鞋后跟上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里的高脚杯,——他的姓竟然是卡利索涅尔?……
一听到这个令人发怵的词,办公室的全部人马立即像火星似的飞溅开来,一眨眼工夫就在桌旁—一落座下来,犹如一群乌鸦落在电线上一般,柯罗特科夫的脸色由颓唐的、衰弱的霉绿换成了斑斑点点的酱紫。
哎呀呀,哎呀呀,——斯克沃列茨从总账室那边探出头来,在隔得很远的地方,用低沉的声音说起来,——您怎么这样,老兄,怎能出这种差错呢?啊?
我……以为,以为……——柯罗特科夫结结巴巴发出他那像碎玻璃片般清脆的嗓音,“我是把大写的‘卡利索涅尔’误看成小写的‘卡里索涅尔’。他竟用小写字母书写自己的姓!”
我是不会穿男式长衬裤的,让他放心得啦!——莉达奇卡那清脆的晶莹的嗓子发出银铃般叮当的响声。
嘘!——斯克沃涅茨发出了蛇那样的嘘声,——您还能这样?——他冒出来一下,就隐身于总账室里了。
可是,关于人家的面孔他还是没有权力议论的!——柯罗特科夫嗓门不大地叫了一声,脸色由酱紫变得像小白励那样惨白,“我可就是被我们的极恶劣的火柴灼伤了一只眼,就像德·鲁妮同志一样!”
小声点!——面色苍白的吉季斯尖声尖气地说道,“您说什么呀?他昨天把它们检验过了,认定它们都是优质品。”
——丁零零……丁零零。——门上的电铃突然间响了起来……潘捷列伊蒙那笨重的身躯立刻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沿着走廊滚动起来。
不!我要去解释的。我要去解释的!——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又高又细的嗓门叫起来,然后忽儿往左,忽儿往右在原地踉跄了十来步。落满尘土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的镜子上映出他那歪歪扭扭的身影,他一头扎进走廊里,冲着那浑浊的灯光奔了过去——光线是从那悬在挂着“单人办公室”牌子的门上的小灯泡里发出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到了那个奇党的门口,落入潘捷列伊蒙的怀抱里,这才醒过神来。
潘捷列伊蒙同志,——惶恐不安的柯罗特科夫开口道,“你就放我进去吧。我需要立即见站长的……”
不行,不行,没吩咐让别人进去,——潘捷列伊蒙声音嘶哑地说起来,他那令人难闻的大葱味儿熏灭了柯罗特科夫的那份果敢劲儿,“不行。请走开,走开吧,柯罗特科夫先生,要不我会由于您而倒霉的……”
潘捷列伊蒙,我可真需要,——柯罗特科夫有气无力地央求道,“今儿,你知道吗,亲爱的潘捷列伊蒙,公布了一道命令……放我进去吧,可爱的潘捷列伊蒙。”
“哎呀,你这人真是,天哪……——潘捷列伊蒙诚惶诚恐地扭头看着门那边,嘟哝道,“我跟你说,不行,不行的,同志!”
办公室的门后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紧接着,像敲铜锣似地步隆一声传出了低沉的嗓音:
“我坐车来!马上就到!”
潘捷列伊蒙与柯罗特科夫闪到一边;门眶当一声敞开了,头戴鸭舌帽夹着公文包的卡利索涅尔旋风般地穿行在走廊里。潘捷列伊蒙踏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在潘捷列伊蒙后面的,则是那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猛扑过去的柯罗特科夫。在走廊拐角处,面色苍白、神情不安的柯罗特科夫从潘捷列伊蒙的胳膊下钻了过去,赶上了卡利索涅尔,抄到他前面,倒退着跑。
“卡利索涅尔同志,——他吞吞吐吐地嘟哝起来,“请允许我占用一分钟的时间说说……我这里说的是有关那道命令的事……”
同志!——疯狂地赶路心事重重的卡利索涅尔咆哮起来,在奔跑中抛开柯罗特科夫,“您可是看见我正忙着哩。我这就要坐车出去!坐车出去!……”
“我这要说的是那命……”
“难道您看不见我正忙着吗?……同志!请找文书去办吧。”
卡利索涅尔跑进前厅,“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台庞大的但被遗弃的管风琴就摆在这厅里的一块空地上。
我可就是文书呀!——柯罗特科夫先是惊恐得出了身冷汗,接着尖声叫了一声,“请听我把话说完,卡利索涅尔同志!”
同志!——卡利索涅尔是什么也不听,像海牛那样咆哮起来,他边跑边转过身来冲着潘捷列伊蒙叫喊道,“请采取措施,别让人家纠缠我!”
同志!——诚惶诚恐的潘捷列伊蒙打开他那声音嘶哑的嗓门,“您怎么这样纠缠不休呢?”
他真也弄不清该采用什么样的措施才是,便动用了这一招——一把楼住柯罗特科夫的脖颈,轻轻地将他拥到自己怀中,犹如拥搂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样。这一招还真奏效。——卡利索涅尔一下就溜开了,仿佛是穿着旱冰鞋似的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滑下去,而跳进那正门的门洞里。
砰!砰砰!玻璃外响起了摩托车启动声,它响了五次,用一股浓烟遮住了窗户,就消逝了。只是在此时,潘捷列伊蒙才放开柯罗特科夫,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吼出了这么一个词:
“真倒……霉!”
潘捷列伊蒙……——柯罗特科夫用颤巍巍的嗓门问道,“他这是上哪儿去?你快说出来,他可是主宰着人家的命运呢……你懂吗?”
“好像,是奔设备中心去了。”
柯罗特科夫旋风般地跑下楼梯,野蛮地闯进存衣室,抓起大衣。抄起帽子,就冲到街.上去了。
五.魔鬼的戏法
柯罗特科夫算是走运了。就在此刻,一辆有轨电车恰好行驶到“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跟前。柯罗特科夫成功地跳上了车,而随着电车向前驶去。摇摇晃晃的他忽儿往前一冲撞上电车的刹把,忽儿往后一仰碰上了背后的那几个肥胖笨拙的乘客,希望燃亮了他的心。那辆摩托车不知怎的抛锚了,眼下正根在有轨电车的前方发出哒哒哒的狂叫。柯罗特科夫的视线一会儿失去了那方形的脊背,一会儿又透过那蓝色的浓烟重又获得这一目标。总共大约把柯罗特科夫在车上颠簸折腾了五分钟,后来,那摩托车最终在设备中心那幢灰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方形的身躯被过路的行人遮蔽了,一转眼就消逝了。柯罗特科夫在电车还没有停稳之际就冲出车厢,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跌倒在地,磕了一个膝盖,他捡起鸭舌帽,紧挨着一辆小汽车车头跟前穿过去,急匆匆地冲进了前厅。
十来个人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湿乎乎的斑斑点点,向柯罗特科夫迎面走过来,或是赶到他前面走过去。那方形的背影在第二段楼梯上闪了一下,于是他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赶紧追逐那身影。卡利索涅尔以其奇诡的、非自然的速度登上楼去,柯罗特科夫一想到他会把此公放过去,心口就直发紧。这情形果然还就这么发生了。在五楼楼梯口,就在文书全然筋疲力尽之际,那背影顿然消融于田面孔、帽子与公文包所构成的小涡流之中了。柯罗特科夫闪电般地飞奔上楼梯口,一眨眼工夫就来到挂有两块门牌的一扇门门口而踌躇不决。一块门牌是绿底金字——还带有硬音符号的金字——“留校女生公共寝室”,另一块是白底黑字——”“生产设备中心事务管理局办公室主任”。柯罗特科夫抱着碰运气的心理阁进这扇门,于是他看到了一些巨大的玻璃笼子,看到许许多多在这些笼子间跑来跑去的浅色头发女子。柯罗特科夫推开第一块玻璃屏风,看见这屏风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西服的人,他躺在办公桌子上而冲着电话筒开心地嬉笑着。在第二个隔间里,办公桌子上摆着舍列尔一米哈伊洛夫的一套全集,而在这作品集旁边,则有一位裹着头巾的不知名的中年妇女,她正在称一条气味已很难闻的干鱼的分量。第三个隔间里呢,笼罩着细碎的、不间断的辘辘声与小铃铛声——那里,坐在六台打字机后面的是六位浅色头发、细牙齿的女子,她们一边打字一边笑闹着。最后一道屏风后面乃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它带有几个厚墩墩的圆柱。打字机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在空中回荡,端然可见一大堆脑袋瓜——女性的与男性的都有,可就是不见卡利索涅尔的。心情迷乱手脚也忙乱的柯罗特科夫拦住了第一个落入他视线之中的女子,这女子正双手捧着一面小镜子匆匆跑过来。
“您看见卡利索涅尔了吗?”
柯罗特科夫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女子先是瞪大眼睛,尔后回答他道:
“看见啦,可是他马上就要坐车走了。去追他吧。”
柯罗特科夫穿过圆柱大厅,朝着那只有着闪光的红指甲的小白手指给他的方向直奔过去。穿越大厅之后,他便看见一个又窄又暗的楼梯口,看见亮着灯的电梯那张开着的大嘴。柯罗特科夫直觉得他那颗心都快要坠到脚底下去了,——追上啦……电梯的大嘴这就要吞没那方形的简直可作被单用的脊背与黑得直发亮的公文包。
卡利索涅尔同志。——柯罗特科夫喊出这一声,就愣住了。一重又一重绿环儿在楼梯口跳来闪去。护栏上的玻璃门关上了,电梯便启动了,那方形的脊背转过身来,变成了一个勇士般的胸膛。一切的一切都让柯罗特科夫给认出来了:这灰色的弗伦奇式军上衣,这鸭舌帽,这公文包,这一对葡萄干似的小眼睛。此公正是卡利索涅尔。可是这位卡利索提尔却蓄着一副亚述利亚人般呈波浪状的垂胸大胡子。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立刻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这胡子当是他骑摩托车与上楼梯那会儿才长出的,——难道有这等事不成片接着冒出第二个想法:“这胡子是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卡利索涅尔呢,他这会儿开始沉入那乘载罐的无底深渊。最先隐去的是两条腿,接着是肚子、胡子,最后便是那时小眼睛,那张嘴。那张嘴还用温柔的男高音吐出这么一句话语:
“晚了,同志,星期五再说吧。”
“这嗓音也是能勾住人心的哩”,——柯罗特科夫的脑门上像挨了一下敲击。大约有三秒钟光景,脑袋烧得难受死了,但是这一刹那过后,一想起不论是怎样的魔法妖术也不应当使他停止行动,一中止乃意味着毁灭,柯罗特科夫便把身子向另一个电梯那边移过去。在护栏里出现的乃是:由缆绳吊着的电梯顶部正沿着管道徐徐上升,一个神态倦怠、头发中嵌满着闪光的珠宝的美人儿,从管道里爬出来,她温存地碰了碰柯罗特科夫的一双手,问起他来:“您哪,同志,您的心脏有毛病吧?”
没有,压根儿也没有的事,同志,——惊讶得直发愣的柯罗特科夫甩出这么一句,便向护栏迈过去,——请别挡着我。
那么,同志,您上伊万·菲诺根诺维奇那儿去一趟吧。——美人伤心地说道,同时挡住了柯罗特科夫往电梯那边去的道。
我不想去!——柯罗特科夫带着哭腔叫了起来,“同志!我有急事。您要干什么呀?”
但那女子依然倔强而悲戚戚地站在那里。
我是什么也不会干的,这您自个儿也知道。——她说道,并轻轻拉住了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电梯停了一下,吞进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人,护栏门关上了,又朝下开去。
请放开我!——柯罗特科夫尖叫了一声,抽出那只手之后,他带着咒骂沿着楼梯直扑下去。飞快地穿越那六块大理石砌的楼梯段,差一点没把一位戴着头饰画着十字的高个子老太太给撞死。他来到楼下,来到一堵偌大的新砌的玻璃墙旁边,那墙的上方有一块蓝底银字的牌子:“班级女训导员值班室”。下方则是由羽毛笔在纸上书写的一张字条:“问讯处”。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摄住了柯罗特科夫的身心。墙那边,卡利索涅尔清清楚楚地闪现了一下。卡利索涅尔——就是那个脸刮得发育、原先那样的、令人发怵的家伙,从柯罗特科夫身边走过去了,挨得那么近,与他只隔着一层薄玻璃。竭力什么也不去想的柯罗特科夫直向那闪亮的铜质门把手扑过去,摇撼它,然而它就是纹丝不动。
紧咬牙关的他再一次扑向那锃锃发亮的铜把手,只是在这会儿,在一片绝望之中,他才看出一行小得可怜的告示:“由六号门绕道而行”。
玻璃墙那边,卡利索涅尔还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于那边黑漆漆的壁龛之中了。
六号门在哪儿?六号门在哪儿呢?——他用孱弱的嗓门对什么人嚷道。过路的行人一个个赶紧闪到一边。一个小耳门洞开了,从那耳门里走出一个脑袋光亮得像他所穿的“柳斯特林”一样的小老头儿,此公戴一副蓝色眼镜,手中拿着一本偌大的花名册。他从眼镜上方对着柯罗特科夫瞅了一眼之后,笑了笑,努了努嘴唇。
怎么回事?您还来上班吗?——他口齿不清地说起来,“得啦,白费劲儿。您还是听听我这老头的吧,抛开这念头吧。反正我已经把您给除名啦。嘻!嘻!”
——从哪儿给除名了?——柯罗特科夫顿时呆若水鸡。
——嘻,谁都知道从哪儿,从花名册上呗。用铅笔——这么一划,不就得啦——嘻嘻!——老头儿充满淫威地笑起来。
——清……请问……您究竟是从哪儿了解到我的呢?
——嘻。您可真是个爱说笑话的人,瓦西里·巴甫洛维奇。
——我叫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说道,用手摸了摸自己那凉丝丝又滑腻腻的脑门儿,——彼得罗维奇。
笑容当即从这可怕的小老头儿的脸上消失了。
他的目光盯着那张纸。他伸出一根干枯的、蓄着长长的指甲的手指头在一行行地摸索着。
——您何必要把我弄糊涂呢?瞧,这就是您——柯洛勃科夫,弗·普。
——我——姓柯罗特科夫。——柯罗特科夫不耐烦地叫喊道。
——我说的也正是:柯洛勃科夫,——老头儿颇感受委屈了,——瞧,这儿还有卡利索涅尔。这俩人一块儿被调出去的,接替卡利索涅尔的职务的——就是切库申。
——什么?——顿时乐得忘乎所以的柯罗特科夫叫喊道,——卡利索涅尔给撵出去啦?
——正是这样,先生。他总共只来得及上任一天,就给撤职了。
——天哪!——柯罗特科夫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我可有救啦!我可有救啦!——于是,忘乎所以的他握住了小老头儿那瘦骨嶙峋利爪般的手。那一位微笑了一下。刹那间柯罗特科夫的高兴劲儿就熄灭了。某种奇诡的不祥之兆在老头那蓝幽幽的眼窝里一闪而过。那份裸露出瓦灰色牙床的微笑,也让人觉得奇诡。不过,柯罗特科夫立刻就将这不愉快的感触驱散开了,而开始忙乎起来。
——这么说来,我马上就该上“火材”去跑一趟才是啦?
——定要去的,——老头儿首肯道,——刚才都已经说了——上“火材”去。只是请出示您的小本本,我要在它上面用铅笔做出个小记号。
柯罗特科夫当即把手伸进衣兜里去摸。他脸色变得惨白;又伸手去掏另一个衣兜,脸色愈发苍白起手。他冲着自己裤子的两个口袋拍了拍,带着一声嘶哑的号叫赶紧顺着楼梯往回跑,边跑边直盯着脚下。在同行人跌撞之中,绝望的柯罗特科夫飞奔到最顶层,一心指望能见到那一头珠光宝气的美人儿,指望能向她打听打听,可他看到的却是:美人儿变成了一个形象丑陋的、直流鼻涕的小顽童。
——我的小心肝儿!——柯罗特科夫向他扑过去,——给我的钱包,黄色的……
——没这回事,——小男孩凶狠地回答道,——我没有拿,他们在撒谎。
——咳,不,亲爱的,我并不是指这个……并不是指你……我要的是证件。
小男孩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一下,突然间用他那男低音的嗓门号陶起来。
——哎哟,我的天!——绝望之中的柯罗特科夫叫了起来,奔下楼梯去找那老头儿。
可是当他跑到楼下时,那小老头儿已然不在了。他消失了。柯罗特科夫又扑向那小耳门,去猛拽那门把手。小耳门原来已经锁上了,在半明半暗之中隐约散发出一股硫磺味。
许多念头像暴风雨一般在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翻腾起来,惟有一个新的念头从那谜团中跳了出来:“有轨电车!”陡然间,他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在电车过道上曾有两小伙子使劲挤他,其中的一人是个瘦子,蓄着一副黑色的像是粘贴上去的山羊胡子。
——哎哟,那可糟糕了,那可糟糕了。——柯罗特科夫嘟哝道,这已是雪上加霜了。
他冲到街上去了,一直跑到街那头,拐进了一条小巷,来到通常人们宁可远远地躲开的那幢建筑物的一座小楼的台阶前。一个灰蒙蒙的、既斜眼又阴沉的人不是盯着柯罗特科夫,而是朝一旁瞅着,劈头就问:
——你这是要往哪儿闯?
——我,同志,柯罗特科夫·维·佩;证件刚才被人偷走了……给偷了个精光……会把我给抓起来。
——而且很简单。——在台阶上的那人肯定道。
——那么请问……
——让柯罗特科夫本人来吧。
——同志,我可正是柯罗特科夫。
——请出示证件。
——人家刚刚从我身上把它偷走了,——柯罗特科夫叹息起来,——给偷走了,同志,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小伙子。
——蓄着山羊胡子?这么说来,那就是柯洛勃科夫,一准是他。他在我们这小区可是以专干这活儿而营生的。如今,你就上各家茶馆去找他吧。
——同志,我可是不能去,——柯罗特科夫哭起来,——我得上‘人材中基”去找卡利索涅尔,放我走吧。
——那就拿出证件来,就是被输的那个。
——从难那儿?
——从宅神那儿。
柯罗特科夫离开台阶,顺着街道跑起来。
“是上火材中基还是去找宅神呢?”——他思忖道。——宅神那边是上午接待;看来,还是上“火材中基”。
就在这一刹那,远处那棕红色塔楼上大钟敲了四响,于是,那些提着公文包的人便立刻从所有的门里往外跑。黄昏降临了,稀落落湿漉漉的雪花儿从天空飘下来。
“晚了,”——柯罗特科夫思忖道,——“回家吧。”
六、第一夜
门锁的锁孔上戳着一张白纸条。在黄昏的光线中,柯罗特科夫把它通读了一遍。
亲爱的邻居!
我这就坐车到兹韦兹哥罗德去看妈妈。我把这些葡萄酒作为礼物而留给您。您且喝个痛快吧——这酒谁也不愿买的。它们就放在角落里。
您的安·帕伊科娃
发出一声讪笑之后的柯罗特科夫哗啦哗啦地捅开了门锁,来来回回地走了二十趟,把原先都摆在走廊角落里的那些酒,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点上了灯,也不脱去衣服,保持原先出门时那模样,戴着鸭舌帽,穿着大衣,一下子就躺到床上。大约足足有半个小时的光景,他一直那么入迷地端详着克伦威尔的肖像,那肖像融入了黄昏时分浓厚的暮霭里。然后,他跳下床,突然间陷入那种狂暴的性子才有的发作之中。他扯下鸭舌帽,把它扔到墙角里,挥手就将一盒盒火柴全抛到地板上,而开始用脚去践踏它们。
——呸!呸!呸!——柯罗特科夫嚎叫着,咯吱咯吱地践踏着那一盒盒讨厌的火柴,同时朦朦胧胧地幻想着,他这是在践踏卡利索涅尔的脑袋。
一回想起那鸡蛋状的脑袋,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陡然间又冒出那张时而刮得光溜溜的,时而蓄着大胡子的面孔,也就在此时此刻,柯罗特科夫打住了。
——请让我想一想……怎么会这样呢?——他嘟哝着,用一只手揉了揉两只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怎能站在这儿为一些琐事而分心,而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发怵。要知道,他真的不会是双面人吗?
一股恐惧经黑洞洞的窗户溜进房间,柯罗特科夫竭力不去往窗户那边看,就拉上了窗帘。可是此举并未带来多少轻松感。那双面人的那张脸——一会儿长满了大胡子,一会儿突然间刮得光溜溜,时不时地从各个角落里浮现出来,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还炯炯发光。后来,柯罗特科夫终于支持不住了。他感到,他的脑袋紧张得就要爆裂开来,他轻声地哭起来。
哭够了,获得了一阵轻松之后,他把昨天的那几个已然粘乎乎的土豆吃下去了,然后又回到那可诅咒的谜团上去琢磨,又哭了一会儿。
——让我想一想……——他突然嘟哝道,——我这何必要哭,当我手中有酒时?
他一口气便将一小茶杯酒全都喝下去了。过了五分钟,这甜滋滋的液体就来劲了,——左侧太阳穴开始痛苦地疼起来,想喝的念头愈发强烈,愈发令人难受。他一连喝了三大杯,太阳穴上的那份疼痛使他把卡利索涅尔全然给忘掉了。他一边呻吟着,一边猛然地扯下上衣,慵困不已地翻着白眼,倒到床上。“要是有片氨基比林就好了……”——他许久许久地嘟哝着,直到那梦神对他施舍出一份怜悯心,让他昏沉沉地入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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