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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车已然停了很久,看着车窗外那无不带几分凄凉意味的夜空,我靠在车座椅背上,独自一人静静的坐着,深深的吁了一口气……许多年前的那个我,应该是孤独无助的,有如今夜。似乎明日我又将重新步入已然预知的某种孤独无助之中,但,仿若又不会。
  今晚要来见的这位女子,我曾经试图把握过,但却又最终无法把握住。这位女子,她的名字叫沛沛,但仿若她又不是好多年前的那个沛沛了。努力搜索着枯肠,我一直试图想起我们俩见面时,她那般注视着我的画面。还记得曾经某一个日子,在成都大街的某一个角落里,地上零散的叶片被晚风吹的到处都是,我们就保持着某种姿态相对而立着,她轻轻的扬起头,双目微微一定,那般深入的注视着我的眼睛,而后偏头启齿一笑,欲言又止,温柔的嘴角残留了许多话,最终却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这个画面,曾不止一次的在我脑中出现,甚至前不久我们俩就在大街上那般站立过。但是对于沛沛,似乎如今我所能把握住的,只不过是她眼眸深处的那两团漆黑色,她附在耳垂上那小巧的星辉状耳环,以及游离在她耳环边角之上那一两粒纯净无比的白金色光辉罢了。

  是不是我也害怕了?害怕今晚她也会像另一个女子一样,让我看到她额头上那浅浅的皱纹,而后轻轻咬唇泣然道:“资君,我真害怕我们会就这样一直老下去……”

  是的,我们已不再年轻!

  好长一段时间里,当我向生活靠的越来越近时,却发现自己偏离原本追逐的某些东西已然越来越远了。十多年前,我可不是这样的哟!十多年前,好多人可不是这样的哟!每及心情陷入此种困境时,我又曾不止一次的安慰自己:并非是自己在生活面前已然变的平庸不堪,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平凡的人,面对生活,我作了一些平凡的抉择罢了。

  既然生活中有些东西,你我都无法抗拒,那么我们只能试着去改变我们自己。

  下了车,关好车门,脚下是母校的南门步行街。记得在这里,我和苏沛沛许多次的相遇,转而又好多次的分离。

  步行街两旁,灯光闪烁,行人来往不止。有些人在走近,有些人又在走远。

  定立在这长街之上,大学时的记忆一幕又一幕的浮上来,似乎曾经相遇的欣喜还清晰可辨,但似乎相逢后分离的画面已然又重演。

  挪步而前……

  “资君!”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前方弱弱的响起。

  可以想象她偏头呼唤我时的画面:微微的偏头,轻轻的启齿,“资君”两个字滑过她的唇角,从她口中淡淡的吐出,微微的传来,轻柔之极,凄凉之极,模糊却又明晰可辨。沛沛正站在我前方不远处,举目而视,她今晚的这身打扮,和大学时几乎别无二样,如此刺痛人的记忆。我走上前靠近她,相视片刻后便和她并肩前行。每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偏头注视她时,却又总能看见她那深黑的眸子也正注视着我。她那深黑的眸子上浮动着的光亮,如同两粒星光点缀在一片深蓝的夜空之上,不停的旋转着。而她左耳上轻贴着一只星状耳环,白皙的耳朵露出到清爽的秀发之外,一两粒白金色的星辉在耳环边角上来往游离不止……

  “资君,你今天看起来可真精神呢!”沛沛突然停下来,面容微微一笑,美丽而温和,说着上前用小手整了整我的领带。来之前,已有另一个女人为我打好了领带,整理好了衣角。

  片刻,她忽地抬起头来,双目定定的注视着我,字斟句酌的喃喃自语道:“十多年前的方资君,可不是这样的哟!”

  十多年前?

  我定了一下,凝目注视着她的双眸,竭力搜索着始然干枯的记忆堆。

  十多年前的那个方资君,十多年前的那个我,又是怎样的呢?

  十多年前,十八年前……

(01)苏沛沛,美丽而任性的孩子

 十八岁那年,我高中毕业后便即步入成都,应聘了某局的局长司机一职。当时来应聘司机职位的人一装一大箩筐,想从百人应聘者中脱颖而出,非得来点“绝活”不可。上午招聘初试时,我驾着吉普车在成都大街的车海中来了好几次“极品飞车”,差点没把考官甩出车厢去,吓的那个考官一路上双手紧紧抱着车座,出了一身的冷汗。为了免于招惹交警大叔,后来他连忙喊停,说招聘初试算是通过了,让我直接参加第二天上午的复试。
  交付考试用的吉普车后,我领了复试表单,踏出大院,几分雀跃。兴奋之际,竟然忘了看路,一头扎进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女人怀里。扎进女子的香怀中,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幸福还来不及,但偏偏那女人怀中正抱着一盆长满了长刺的仙人掌,我的脑袋上一下被扎满了仙人掌长刺,差点没变成一只大刺猬。
  那女人脸一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双眸一闪,瞧着我抱以微微一笑。明知道她的笑容是善意的,可是试想一下,当你的脑袋上被扎满了仙人掌长刺时,那个用刺扎你的人一声不吭的瞧着你,只是神秘一笑,你心中又是何等的愤愤不平?
  我方资君也不是什么好人,五岁时就泡幼儿园阿姨,十岁时就开始欺负低年级小同学,十五岁时就飚车惹交警,因而也不会一下蜕壳成谦谦君子,当即“瓜婆娘”长、“瓜婆娘”短的将她臭骂了一通,骂的她面颊通红,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差点就没落下泪来。见这女人被我骂的眼眸红红的、湿湿的,双眼睁的老大,怔怔的瞧着我,一副委屈的样子。这样,我反倒是觉得很过瘾,更加变本加厉,骂了一句对所有女孩子来说都颇具杀伤力的话,说她长得跟猪八戒他妈似的。
  其实那女人也就十八岁左右的样子,更确切的说应该叫她女孩子,而不是女人。不说内涵,光从视觉审美这个角度来说,那女孩子长得不仅没有猪八戒他妈的体重,更没有猪八戒他妈的面孔,反而娇美可爱无比。
  她听我骂她长得跟猪八戒他妈似的,果然眉头兀的一挑,嘴巴微微翘起,轻轻的咬了一下唇角,怒目盯着我,口中连连道:“你……你……”但是接下来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在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面前如此威风,可想而知,我当时是多么的春风得意。但没得意多久,就听得“啪”的一声,她将手中那盆仙人掌“放”在了我的右脚之上……
  大家应该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我只能双手抱着又红又肿的右脚,像只独脚行走的大公鸡一样,一跳一跳的蹦回了旅社住处。
  第二天早上赶来复试,由于携带着我那“很受伤”的右脚,所以行动不太方便,终是迟到了。踏进苏局长的办公室,却瞧见有个娇艳欲滴的女人正抱着苏局长的脑袋,一副撒娇的样子,好不暧昧。
  发现进来了个人,那女人一下放开苏局长的脑袋,扬起了头,瞧了我一眼。目光相触,当即我和她都不由愣了一下,那女人正是昨天那个抱仙人掌的女孩子,更具体一点,就是昨天将仙人掌“放”在我的右脚上的那个女孩子。
  强忍住轻蔑之色,我双手奉上了复试表单。苏局长正准备接过,那女孩子却一下抢了我手中的表单,笑的极是神秘,而后俯在苏局长的耳边,轻声言语了数声。只听得苏局长哈哈一笑,起身对我道:“小方,沛沛想当你的复试考官,你们慢慢聊,我出去抽支烟。”说着,苏局长起身走了。
  原来这个昨天用仙人掌花盆砸我右脚的女孩子叫沛沛,瞧她那前卫的打扮,跟妓女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祖国的好花儿,刚才又跟苏局长亲亲我我的,我猜多半是局长的“小蜜”。
  “坐!”她瞧了一眼复试表单,又不屑一顾的扫了我一眼。
  待我坐下,她一副严肃的表情,正声问道:“姓名?”跟警察审问小偷似的。
  “方资君,”我答道。
  她眉头一皱,道:“这名字真难听!”我知道她在故意找茬,心中不由气馁了三分:昨天得罪了她,今天这次面试多半泡汤了。
  “年龄?”她又问道。
  “18岁!”我没好气的答道。
  她嘀咕道:“噢,这么老了啊?”多半是她把18岁听成了81岁。但我没吭声,知道她是故意的。
  “性别?”她继续道。
  “这么大一个男人站在你面前,你没长眼睛啊?”我有点忍不住了,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反正被录用的机会不大,既然她不让我痛快,我也不打算给她一个晴朗的心情,当即劈头盖脸的将她又臭骂了一顿。骂到最后,觉得光用“猪八戒他妈”一词已没有什么杀伤力了,一时冲动,竟自改口骂她是婊子。
  开始,她一声不吭的傻乎乎的瞧着我,被我骂的脸颊一会红、一会白的,无妆胜有妆,表情真是丰富多彩。后来,听我骂她婊子,她终于忍不住了,扬头瞧着我,一副委屈加气愤的样子,怨声问道:“你……你说谁是那个?……那个?……”她说的“那个”当然是指“婊子”二字,但她竟然难以启齿说出口,语气也越来越弱,弱的带了几分娇羞,好像倒是她理亏了似的。
  “当然说贵小姐你了,”我道:“我进来时,看你和苏局长亲亲我我的。我看苏局长他老人家的女儿都快有你大了吧,还和苏局长勾勾搭搭的,不是那个……那个……又是什么?”我故意加重了“那个”一词的语气,自感大有惹她之嫌。有时候,看美女生气时的样子也是一种享受。而见她脸色越来越红了,双唇一张一合的,想反驳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对于我来说,绝对是一种享受。
  兀的间,苏局长推门进来了。他哈哈一笑,问面试的结果怎么样。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她在一旁急声说道:“爸,就要他了!”
  “哦?是嘛!”苏局长偏身瞧了我一眼,然后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说道:“小方,既然我女儿说要你,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
  直到走出大院,直到回到住处,洗了个凉水澡,我仍旧还没有醒悟过来。无论如何我也不敢相信,昨天我撞到的那个抱仙人掌的女孩子今天竟然会当我的复试考官,也不敢相信她竟然就是苏局长的女儿沛沛,更不敢相信的是我三番五次的激怒她,她竟然录用了我。我对此的解释是:这位沛沛小姐,她心胸大度,任人唯贤,一看就是祖国的好花朵。
  但没过两天,我决定收回我对上述的解释。这两天,我们这位可爱的沛沛小姐坐我的车,不是嫌我开的慢,就是嫌我开的快,说白了就是有事没事的找茬儿。对此,你不能反驳,也千万别反驳,只要你嘴巴稍微动一下,或者面露哪怕一丝丝的不悦之色,在一秒钟之内,你准会听到“啪”的一声,她的高跟鞋便飞到了你的脑袋上……此般,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我得罪她却被她录用的代价。
  这里补充一下:苏局长这位可爱的千金小姐时满十九岁,大我八个月,系成都市某大学大一学生,其外貌娇美,气质动人,是个十足的大美女。开始我礼貌的称她为“沛沛小姐”,后来她扔给我她的手提包,外加一双高跟鞋,我这才改口叫她“沛沛”。
  周末,是成都女孩子们最活跃的日子。每及此时,我得利用我很帅的车技,载着我们很可爱的沛沛小姐,来回晃荡在春熙路有很多衣妆店出没的地方。现在我不仅是个开车的,还兼职沛沛的保镖,外加搬运工,她每次购物买的衣服和化妆品,绝不是能以“袋”或者“包”这样小容量单位来计算的,一装就好几车次。所以每当我和沛沛从车上下来时,大家以为我是个司机;当我跟在沛沛身边,摆出一副很帅的样子时,大家又会认为我是个保镖;但当我抱着一大堆衣物之类的东西,颤巍巍的跟着沛沛身后,像蜗牛一样移动出来时,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个搬运工。而实际上,当回到车中时,我仍旧是个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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