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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篇之《逆天》    第二章  已外浮名更外身

        九榻草与神离草混合燃烧时散发出的奇怪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落,供案之上,放着一张巨大的黄色面饼,面饼之上,赫然卧有一条罕见巨大的蜈蚣,虽一动不动,但骤眼望去,还是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日出东方,赫赫堂堂,某服神符,符卫四方,千鬼万邪,无有取当。

        知符为神,知道为真,吾服此毒,摄录万毒,上升真人,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只见天际射来一道火光,直奔那手持桃木笔的老道士胸口,便在火光即将击中他心口时,那老道忽一矮身,在这一瞬张口将火光含在嘴里,然后喷吐在手中的笔上,那蜈蚣似感应到火焰的灸热,猛一曲身,百足不住颤抖。围观的众人顿时惊呼出声,那老道士却不理会,抓起桌上的桃木板,口中天火划过木板,发出“嗞嗞”的声音,灼出焦黑的字迹,上书:“斩上尸三虫之宝符也。”下方却画上了曲曲折折的古怪符号。他运笔如风,瞬间便将桌上备好的六块桃木板依次写画完毕。然后转身将三张桃板付与身后的一个老者,说道:“姚翁可将这三张桃板悬于这院中进出之处!”

        那华服老者急忙接过,一迭声的谢着,已将那六张桃符交给一个家人打扮的男子后,又向那老道问道:“敢问仙长,可是悬了这几张神符后,便是除了妖怪?”

        那老道却不忙回答,却又在香炉里焚起香来,那香味奇异,带有浓重的雄黄味道,呛得院中人个个咳嗽不已。那老道却浑若无事,眯着眼看那香烟升腾,才不紧不慢的答道:“那有这般简单,我用天火画符,不过是阻那孽畜逃走罢了!”

        那华服老者呆了一呆,却见那老道拊须微笑道:“我现在所焚之香混合了雄黄与白芷,那孽畜闻了,必然忍受不了,想必不久便会现出原形来。”

        这华服老者名唤姚廷肃,是金华县有名的富家翁,年过半百,膝下共有五子四女,本来日子过得丰饶和睦,谁料得去年府中忽生不宁,四个小姐竟尽数病倒了,且病得十分蹊跷,白日昏睡,夜里却都跑到这庭院之中,谵妄烦乱,啼笑骂詈,扰得阖府不能安宁,遍延名医却不能医治。这时县中传闻,都说是姚府中有了妖孽。姚翁这才醒悟,便请了不少法师来府中降妖,但都不奏效,眼看着四个未出阁的女儿个个形销骨瘦,实在心痛如绞,当下便命大儿子携了重金,到江西龙虎山天师教延请法师范院校,谁料大儿子才出去了几日,便带了一个老道士回来,说这道号为丹阳子的道长是得道的真人,法力通玄。姚廷肃被来府降妖的江湖术士们也骗得多了,听儿子吹得天花乱坠,原也不十分相信,但人既来到,便做姑妄一试。谁知这道士一看之下,便言之凿凿的断定府中做崇之妖乃是一条赤蛇精,接着连举数种异状,正与府中情形相似,姚廷肃这才相信了,便请他施法除妖,此时见他果然颇有神通,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只是见那蜈蚣扭动得厉害,凶象毕露,心中又觉不安,便向那老道士问道:“仙长,既然妖孽要现原形,为怕惊骇,可要老朽叫众人回避?”

        丹阳子扫了扫院中站着的众人,道:“这倒不必,老道一切准备妥当,这妖孽已无路可逃!这妖孽已成气候,在府中日久,只怕有人已为其所惑,因此老道才令你将合府上下召集于此,待会妖孽现形,正好叫大伙看个清楚,将妖气一举荡清。”

        他此言一出,府中不少女眷的脸色便已白了,其中一个女子,突扬声道:“老爷,府中除了四位小姐,再无一人有被迷之症状,咱们都是女流之辈,这斩妖降魔的勾干,只怕要吓煞了奴家们。”说话的是姚廷肃新纳不久的小妾,性情泼辣利落,加上颇受宠爱,此时竟是第一个出言反对。

        姚廷肃也道:“道长,她这话说得也是,血腥场面,她们妇道人家,只怕会受惊吓。”

        丹阳子微一稔须,沉吟道:“若是当真害怕,便先离开倒也不妨,只是要再荡清妖气,就还要再费老道一番手脚。”

        姚廷肃虽然不懂除妖,可却并非不通世事之人,立刻便明白他言外之意,连忙含笑道:“仙长放心,老朽决不敢无故劳烦仙长,仙长待会荡除府中的妖气的辛劳,老朽必再重谢,不在除妖谢金之列。

        丹阳子不悦道:“姚翁此言差矣,老道岂是那贪金爱财之人?”

        姚廷肃心中冷笑,口中却道:“老朽自知仙长决非寻常爱财之人,不过仙长为愚家荡妖除害,老朽衷心感激,些许薄金,不过盼望能助仙长重修道观,光大门墙,既表了老朽的诚意,不也是仙长于世人的恩德么?”

        丹阳子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稍缓,微笑道:“既然如此,老道也免不得再多一番手脚了,姚翁,便教各位夫人小姐暂时回房吧。心中害怕的,也尽可离开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不止的女眷们纷纷离去,便是许多下人也借此退去,顿时院中便只剩下廖廖几人,姚廷肃一看只剩下五个儿子以及两三忠仆,不由暗暗恼怒,忽见不远处的梨树下还站了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道士,神情淡定从容,不由一愣,想道:“这小道士何时来的?是这老道的弟子么?”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那少年道士忽然侧过头向他微微一笑,不知为何,姚廷肃心中的疑惑竟因他这一笑而烟消云散,只觉得这少年道士秀气可亲,必然决非歹人。

        便在此刻,忽见那蜈蚣迅速跃起,如道灰线般没入草中,姚廷肃不知发生什么事,忙道:“仙长,这……”

        丹阳子颔首道:“姚翁莫慌,这是那蛇妖抵不住雄黄白芷之香,现出形来了,我这条天蜈,正是那蛇精的克星。”

        姚廷肃微觉心安,只见一团红影压倒青草滚将出来,赫然竟是一条手臂粗细的赤红大蛇,那蛇七寸正爬着那条蜈蚣,两物纠缠不住翻滚,那蜈蚣本来体形也已大得骇人,但此刻与那大蛇一比,却如蚯蚓爬上了黄鳝背。只是蜈蚣十分厉害,紧紧的咬住那蛇的七寸不肯松口,大蛇虽然负痛,不住的青石小径之上翻滚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那蜈蚣的啮咬。

        丹阳子冷笑道:“孽畜还不受死?”说着,一手拿起案上的雄黄面饼撕碎,连珠弹似的掷出,正好掷出一个圆圈,将那赤蛇围在中间。那赤蛇显然对那面饼也十分畏惧,不住昂头吐出红信向那老道士怒视,却始终不敢触及那些面饼碎末。

        丹阳子困住那蛇,然后拿起那早先画好的桃符,桃木剑一指,只见又是一道天火从空而降,瞬间便将那三块桃符化成灰烬,在空中聚拢不散,中间还有些火星若隐若现。他将剑向那赤蛇一指,那些灰烬便似化成一张大网,顿时将那赤蛇裹在中间。那赤蛇不住嘶鸣,似乎不胜痛楚,那蜈蚣这才从它七寸处跃起,悠悠然的爬出面圈,看着那赤蛇在桃符灰烬之中挣扎,不须多时,便化做一滩血水,渗入泥土之中。

        姚廷肃本来还在担心,但见他轻而易举的便将妖怪除去,不由得惊喜交集,连连说道:“仙长除妖,真是神乎其神,”又转首向大儿子喝道:“还不快取纹银千两,以酬仙长大恩大德,仙长,那不知小女的病况……”

        丹阳子见他加倍酬银,饶是修行高深,也不禁捻须微笑道:“贵府首恶已除,些许妖氛便不足为患了,我再给姚翁画几张符,到时姚翁  化了和水给小姐服下便是。”忽又想起姚廷肃还会另有酬谢,便又道:“至于府中其余之人,我一并给姚翁符纸,贴在每人房间门口!”

      姚廷肃此时早对他百般信任,连连点头,正待吩咐下人去整治酒菜,却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道长仙山何处,不知可否告知?”抬眼望去,发话之人却是刚才站在梨树之下的俊美少年,不由一怔,问道:“小道长,你不是跟仙长一道来的吗?”

        丹阳子也是一怔,他刚才也注意到了这个少年道士站在梨树之下,还以为姚家另外请来的降妖道士,便不愿招呼,以免一叙交情,到手的银两难免又要拿出些去,此刻见他忽然发问,言语上又十分客气,用意显而易见,心中正鄙夷为难间,却听姚廷肃询问,才知这小道士原来也并非是姚府请来的,便冷冷道:“你要问这些做什么?”

        那少年道士也不动怒,只淡淡道:“我要问问道长你的师承来历,来日也好向你师长问个究竟。”

        丹阳子听他说话语气甚大,不禁冷笑道:“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师承来历?”便不理会那少年道士,只向姚廷肃说道:“姚翁,此间事毕,酒席便不敢叨扰了!”正说着,刚好见去取酬银的姚家大公子返回,身后跟着一个家人气喘吁吁挑了两筐,装的全是十两一锭的官银,还有一个婢女托了盘子,里面却用镇纸压了几张薄纸,依稀看得出便是银票,只见大公子姚友雄笑道:“眼下乱世,本是现银好使些,但怕仙长拿着累赘,故在下妄做了主张,又给仙长兑了几张银票,俱是同昌号所出,信誉极好,想来决不至有误,不知仙长意下如何?”他见老道士为府中除了妖怪,救了妹子,心中极是感激,因为考虑便也尤其周到。姚廷肃见儿子虑事周全,也是暗暗高兴,想道:“这孩子心思慎密,此次大灾,全得他请来的这位道长解救!”

        丹阳子微笑道:“不妨,不妨,反正这些银子老道迟早也要散出来的,世外之人,岂会求田问舍?留着也是无用物!”

        姚廷肃见他说得堂皇,心中虽不以为然,但面上却不流露出来,口中正要再奉承几句,却听那少年道士冷然道:“道长,我问你,思微定志经十戒说了些什么?”他平生最不喜少年人无礼,心中不悦,正要喝斥他几句,却见丹阳子的脸色有些变了,便忍住了到口的话。他自然不知思微定志经十戒是道门中专为修习除妖法术的道士所立戒律,只因修习了除妖法术的道士,自然具有了超越普通人的力量,所以也受到比普通道士更为严厉的戒律限制,违背这些戒律,必会受到师门的严惩。

        丹阳子听那少年道士话中隐含威慑之意,不由心中猜疑不定,他深知思微定志经十戒在道门之中并非广为人知的戒律,专为约束具有非常法力却行为不端的术士,寻常道士根本不知,这少年一口道破,必亦为道门里的大宗嫡派习术弟子,那么,会是那一宗的呢?暗察他气息,却是丝毫不见端倪。

        那少年道士问道:“修习术法者,斩妖除魔便为份内事,你怎敢收人钱财?”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喝问。
 
        丹阳子听他语气居高临下,不由恼怒道:“关你这小道士甚事?这是姚翁自愿修缮山门,广扬道法,有什么不妥?你鬼鬼崇崇的混进来,也不知是何居心?”

        那少年道士冷冷一笑,道:“你纳人钱财,不过品行有差,师长管教不严;但你信口开河,却不知会要误人性命的么?”

        丹阳子听他语气竟似训斥一般,不由更怒,道:“你是何人?胡说八道些什么?”道袍一挥,那条本来静伏于地上的蜈蚣竟然暴起,如同一条灰线般向那少年道士袭去。

        姚廷肃方才见过那蜈蚣的厉害,生怕这小道士也如那赤蛇一般死在自己院中,那可真要惹来天大麻烦,不由颤声哀求道:“仙长……仙长饶命……”说着掩袖发抖,竟是不敢看下去。

        那少年道士愕了一愕,没料到他竟敢驱使毒虫杀人灭口,手段狠毒,不由也为之动怒,见那蜈蚣张牙舞爪,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当下伸手虚抓,那蜈蚣被他真气所吸,竟在半空之中扭动挣扎,转瞬间便化成灰烬,飘洒于地。

        丹阳子做梦也没料想得到这少年道士竟有这等本事,举手之间便将他苦心培育数十年的异种天蜈杀死并化成粉末,他这几十年降妖降魔,颇赖这蜈蚣之功,加上饲养得久了,感情极是深厚,一时间不由得惊怒交加,当下挺起桃木剑便刺将过来,喝道:“你还我蜈蚣命来!”剑虽木质,但内蕴他数十年来龙虎交修的真气所成,一剑刺取竟含风雷之声,威不可当。

        那少年道士却不闪不避,反而上前一步,道袍倏然间鼓胀起来,那桃木剑还未触及,剑尖便化为木屑,簌簌而堕,丹阳子惊骇莫名,只觉掌中的桃木剑宛如被巨力所吸,竟是不能撤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节节化为木屑,再也忍耐不住,骇叫道:“你,你是妖怪!”他仗侍法术,本来不将妖怪当一回事,但此事看这少年修为之高,平生罕见,似乎只有妖怪方能如此,竟脱口而呼。这一声叫出,姚家父子无不变色后退,但看那少年道士面若冠玉,气度闲雅,虽与人斗法时,却也显得风度翩翩,那会象是传说中穷凶极恶的妖怪?

        “妖怪?”那少年道士怒极反笑道:“我没料到你竟是南天师教下弟子,说,你师父是谁?”他相貌清雅秀气之极,但这一句话却说得有风云雷动时的威势。

        “我……我……”丹阳子见他手段高明如此,自己的万万不是敌手,又知自己的所犯之错极重,不由得惊骇莫名,讷讷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忽屈膝跪下哀求道:“饶命,饶命,所有的金银小道都愿献出,只求公子饶了小道一条贱命,以后定当痛改前非,供奉公子的长生牌位……”一边说着,还一边不住叩首。

        那少年道士见他态度大变,竟然跪地求饶,雪白的胡须沾满了泥土,就连额头都渗出血来,看来越是可怜,只是乞怜得不堪,不由得鄙夷厌恶,便不肯理他,只向姚廷肃说道:“姚翁,你方才被这道士给骗了!”

        姚廷肃怔了一怔,嗫嚅道:“什……什么……”

        那少年道士叹息一声,道:“咱们道门不幸,出了这等卑劣小人,姚翁,贵府阴阳大乱,妖气极重,聚而不散,想必藏于府中的妖孽,决不止一个,那条赤练蛇不过稍得精华罢了,体形状大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妖孽。”

        姚廷肃这一惊非同小可,惊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道士道:“依我刚才默察,贵府之中,已有气候的尚有两三妖孽,这道士告诉你妖孽已除,你若信了,只怕府上还有无穷后患。”

        姚廷肃听他如此说,不由怔信,突然看着那担金银,便高声哀求道:“仙长,仙长,你若能为我除了府中妖怪,我再加倍金银酬你,如何?”

        那少年道士脸上一红,摇头道:“降妖除魔,卫道济人皆是份内之事,怎能讨要金银,你便不说,我也要设法将其余的妖孽除去,以免害人。”

        姚廷肃半信半疑,他这段时间多历僧道,深知个个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无不贪爱金帛妇人,这少年道士只怕也难免俗,当下又道:“仙长费心,咱们敬献若干都是应该的,仙长切莫推辞。”

        那少年道士没料越说他越认真,倒似自己正设词多讨金银,连忙摆手道:“不,不,思微定志经十戒说得明白,决不能因为人消灾便受人钱财,”说着看了丹阳子一眼,道:“更不能象他一般豢养毒虫,妄语误人。”

        姚廷肃见他说得恳切,心中渐渐信了,只是见他年轻,却又担心,苦着脸道:“那请问仙长,愚宅中还有甚妖孽?”

        那少年道士道:“我眼下还不能确知,所以才想问问姚翁,贵府不宁,始于何时?”

        姚廷肃皱眉思索,姚友雄却已抢先答道:“父亲,孩儿记得清楚,妹妹们的病,始于三月,”说着一指那少年方才所站的梨树,道:“这梨树枯死,已有数年,谁料今年忽发新枝,将至三月时,便遍树生花,当时阖府都以为是花神显灵,几个妹妹便在树下结了春社诗会,遍邀族中善才的姐妹前来,谁知这梨花开得蹊跷,谢得却也蹊跷,盛开不过数日,竟尽数凋败,妹妹们散了诗会,竟便接二连三害起病来……”

        那少年道士道:“那贵府邀来的女眷呢?”

        姚友雄摇头道:“倒不曾听闻谁家有恙。”

        那少年道士点了点头,道:“我大约明白了,”又向姚廷肃道:“小道冒昧,不知姚翁是否能将几位小姐请来,小道想向她们问些事。”

        姚廷肃叹道:“仙长,我这几个女儿,自害病之后,白日里痴痴呆呆,晚上却便胡言乱语,那里能回仙长的话?”

        那少年道士道:“这倒不妨,想来几位小姐不过为妖所惑,时日不久,小道应能复其神智。”

        姚廷肃又惊又喜,忙又令人将几个小姐扶了出来。那少年道士凝神一看,见这姚府中的四位小姐虽然目光无神,似失魂落魄一般,但容色间并不见如何憔悴削瘦,依然丰肌玉肤,难掩国色。只是想到这四个丽质天生的姑娘险此就死在那丹阳子的妄言之下,不由得心中好生愤怒。向丹阳子瞪了一眼,怒道:“你胡说八道,骗人钱财都罢了,你画的那些符,不过是寻常的除三尸符,这四位小姐根本是被妖孽夺了魂魄,你让她们服下那符水,又有何用?”

        丹阳子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看起来又可怜又可鄙。姚廷肃此时也懒得理会他,只连声恳求道:“求仙长救救小女……救救小女……”

        那少年道士咬破指尖,竟以自身鲜血在那四个少女额上各画一个八卦图案,他的鲜血一沾到那少女的肌肤,便直透肌理,灼灼生辉,鲜艳夺目,姚廷肃只见女儿们身上顿时涌出了层层黑气,在那耀眼的红光下一一化为为乌有,待最后一丝黑气烟消云散,四个女儿竟一齐娇呼出声,眸中虽然依然有茫然之色,却非方才那失魂落魄的无神之状了。那四个少女仿佛如梦中醒来,环视四周,竟同声唤道:“爹爹,哥哥!”最小的那个少女看来最是天真,指着那香案奇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姚廷肃见女儿们竟然无恙,心中欢喜之极,几乎流下泪来。姚友雄忙道:“妹妹们这些日子被妖孽所惑,难道都不记得了吗?”四个少女齐声惊叫,连忙摇头,立时叽叽喳喳问个不休,四个声音杂在一起,问题又不相同,饶是姚友雄口齿伶俐,也花了好长时间才向她们解释清楚事情经过,四个女孩又是半晌惊叹不绝。

        那少年道士好容易才等这几个女孩儿安静下来,问道:“四位小姐,你们还记得在春社之时,可曾遇到什么异状么?”

        那最小的一个女儿生性娇憨,此时便抢着答道:“小道……仙长,你说什么唤做异状?”

        那少年道士平生罕与少女交道,此时被她笑语吟吟的看着,一时间微感窘迫,低声道:“就是遇到了什么事?”

        四小姐笑道:“呀,遇上的事可多得很呢,陈家姐姐要许人了,罗家姐姐与苏家妹子闹了别扭,本回娘家的大嫂赶回来了……”

        那少年道士听她说的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说得没完没了,他明知这少女是在逗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对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也不好给她颜色,心中暗暗叫苦,眉头不由蹙起,那四小姐见他如此,越发开心,眉梢眼角俱皆叠满笑意,脆声说道:“还有三姐跌伤了脚,我摘花伤了手指……”她再待说下去,却见那少年道士脸上竟露出恍然之色,不由怔了一怔,“你真喜欢听这些事?”

        只见那少年道士自语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我能觉出妖气,却不能确知何物呢!原来竟是侥幸得人生气之故!”他似乎想通了一个苦思不解的疑问,脸上不觉露出欢喜之色,看着那四小姐又追问道:“四小姐,你可记得,你三姐与你受伤,可在同一日么?是在那一日?”

        四小姐想了想,道:“嗯,好象是同一日,我记得那天应是春社的第五日,因为梨花就在那日全都凋谢啦!”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惋惜之意。

        那少年道士又问道:“春社第五日,那是那一日?”

        四小姐眨了眨眼睛,看着姚友雄问道:“我不记得了,大哥,是那日?”

        姚友雄微笑道:“是三月初二!”

        那少年道士点了点头,道:“这便是了!那我再问你,你伤在何处?”

        那四小姐奇道:“这还有缘故么?”

        那少年道士耐心道:“你指给我看看吧,”他深怕她再耍娇弄痴,急忙剖析厉害:“小姐,你们的魂魄都在这院内,所以我才能施法暂摄回来,如今我须得寻到制你等魂魄的妖孽,并将之除去,才能真正将你们的魂魄归体,这可开不得玩笑。”

        姚廷肃见他说得郑重,忙道:“女儿,且别胡闹,快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仙长!”他本来还在这小道士的称呼前加了个小字,但此时也敬服他所能,便把那个小字去掉了。

        那四小姐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忽然指着花圃中的一丛月季花,道:“就是那花,爹爹,好生奇怪哩,梨花凋了,月季却开了,我去摘时就在那扎了手指,流了好多血呢!”又指着不远处的一块青砖道:“三姐姐好象是在那里踢倒的吧?”那姚家的三小姐却比她腼腆得多,眼眸低垂,晕红着脸,半晌才说道:“是……是旁边那块……”

        姚廷肃奇道:“敢问仙长,难道那妖孽便是那青砖与月季花么?”

        那少年道士点了点头,道:“姚翁有所不知,三月初二正是庚申日,这一日是水生之日,天一生水,生水万物,寻常之物若在这一日沾人生气,便能为怪,而姚翁的家宅布局,请恕小道直言,想是请堪舆师改过的?”

        姚廷肃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

        那少年道士道:“堪舆师为你改了风水之局,虽然可旺子嗣财运,但此人并不怎么高明,不知风水气运,皆要因势利导,依天势地利有疏有导,决不能强行以阵法阻挡往来气运,强行变更五行,他这么一改,虽然可令贵府水木金三行大旺,可是五行强盛,相生相克,稍有失衡,必生祸殃,因此贵府多年来气运被阵法所阻,不能流动,好比死水一潭,如此之地,岂有不生妖孽之理?加上两位千金又恰好在庚申之日受伤,那本灵性的两物得活人的灵气鲜血,竟能做起崇来!”

        姚廷肃听他这么一说,好生懊恼,连连跺足道:“都是老朽不好,听了那术士胡言,险些害了几个女儿。”

        那少年道士道:“姚翁以后还是另迁新宅吧,此宅气机已乱,纵然我此时将局破了,只怕也十数年内不得恢复,居于其中,难免有祸。”

        姚廷肃点头道:“是,是,我本来就在城西还有一所宅子,明日便依仙长所言,搬去那儿住去。”

        那少年道士微笑道:“风水气运,最好顺其自然,否则必是有利有弊,岂有五行生乱,却只利不害的道理呢?”

        姚廷肃赞道:“仙长所言极是。”

        那少年道士见他神情恭敬,便如自己说的是玉旨纶音一般,不由有些脸红,低声道:“倒也不用这么急,——不知大公子可能为小道准备一口的瓮么?”

        姚友雄急忙应了,匆匆出去,不过一会便着家人抬了一个大瓮过来。只见那少年道士将那丛月季连根拨出,又将那块青砖取来,一同丢入瓮中,笑道:“你们机缘巧合,既能在此院中得天地灵气滋养,又在庚申日侥幸得人鲜血生气,怎敢还妄求夺人魂魄呢?” 

        那四小姐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掩嘴笑道:“你对它们说话,不知道它们听不听得懂?”

        那少年道士道:“它们机缘巧合,抵得过寻常妖怪的一二百载的修为,只怕已能生出变化,何只是听得懂我说的话?”

        那四小姐抿嘴笑道:“那你能教它们说话给我们听么?”

        那少年道士见她问得天真,不禁微微一笑,看着那瓮口道:“我可不管你们装聋作哑,回头我以道袍覆顶,即将以五雷真火练之……”

        话音未落,只听两个声音已经争先恐后的叫了起来,“且慢,且慢……”一个声音尖锐,另一个声音却是低沉得很。

        那四小姐目瞪口呆,听那那尖锐声音哀乞道:“仙长,咱们……又没伤害她们,你干嘛下毒用用五雷真火练我们,教我们神魂俱灭?”

        那少年道士怒道:“你们夺人魂魄,乱人神志,还说没伤害她们?死有余辜,还敢强辨?”

        那尖锐声音叫道:“我……我们虽得了活人的生气鲜血,灵窍得以开启,但终究得气的时日太短,还不能变幻行动,天天呆着这里,无聊得紧,我们以前就见她们姐妹常常在园里游玩,热闹有趣得很,这才召她们夜夜来与我们做个伴儿,我们……我们可没伤她们一分一毫呀!”那低沉声音也道:“是呀,是呀,不信你问她们,我们可曾伤害过她们?”

        那少年道士还未说话,那四小姐已经叫了起来,道:“啊,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在我梦里常跟我聊天的老季,是么,就是你么?”

        那尖锐声音又惊又喜的叫道:“是我,是我,你记得我,你跟我说了很多心事,你还记得么?你心里喜欢四姑母家的六表哥,可是你二姐也喜欢,你为这事儿烦恼得很,跟我说了许多次……”

        那四小姐没料到它惊喜之下口无遮拦,竟连自己的心事也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不由立时涨红了脸,怒道:“胡说,你胡说八道……”但偷眼看见二姐满脸通红,一时间害羞不过,竟然哭了起来,叫道:“你……你怎么连这也说出来?”

        那少年道士心中暗暗好笑,可是见她实在窘迫得厉害,便不好意思流露出来,侧过了头,低声咳嗽了两声。却听一个轻柔腼腆的声音问道:“仙……仙长,你要教它们神魂俱灭么?”他辨出说话的声音正是那个三小姐,不由一怔,回过头去,见她竟期盼的望着自己,一双眸子柔和清澈,便点了点头,问道:“三小姐有何指教?”

        却听那三小姐低声道:“我……我……我想跟……你说,它们的确没……没伤害过我们,仙长你就饶了它们吧!”她似乎极为害羞,短短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只到最后一句才流畅起来。

        那少年道士做梦也料想不到她竟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不禁奇道:“三小姐,它们是妖孽!”

        那三小姐移转眸子,斜望着远处,双颊红晕,过了一会,才轻轻的道:“它们……一直便在咱们院里,象……仙长所言,什么得灵气通变化,都不过……不过是天意……如此,也不是它们的过错,仙……仙长要教它们神魂俱灭,不……不是有碍上天好生之德么?”

        那少年道士呆了一呆,姚廷肃已然顿足道:“女儿,你真不晓事,它们是妖孽,你怎地会为它们求情?”

        那三小姐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它们又没害人,变成今天这样也不是它们自愿的,为什么不能给它们一个机会改过自新,定要教它们神魂俱灭?”

        那四小姐止住哭声,抬起眼道:“三……三姐说得是,老季虽然讨厌不守信,可也不一定要杀了它呀!”

        那少年道士温言道:“人世若有妖孽,必生祸端,两位小姐心肠柔慈,却不知妖心非比人心,并没有改过自新,回头是岸之说,它们本应生于人世,虽然机缘巧合,也留它们不得,否则它们与你们血气相通,无论你们迁到何处都不能阻断,迟早要生巨祸。”

        姚廷肃也道:“仙长不用理会这无知女孩儿,只管使出霹雳手段,将妖孽除去!”

        那三小姐急道:“爹爹!”那少年道士生怕她若苦苦哀求,倒不好拒绝,当下默念法咒,只见一蓬火焰蓦的从地下腾出,包住那大瓮,瓮中顿时传出哀呼之声,那三小姐急道:“仙长,你饶了它们吧!”

        那少年道士硬起心肠,却不理会,却听她抽泣起来,不由得心中一阵烦恼,想道:“我除妖怪,这也惹得她哭?”谁知听着那瓮中哀声渐弱,哭声却接二连三的响起,那瓮中两妖竟齐声叫道:“不要哭,不要求他……我们领你们的情……”四个少女哭得越发厉害。那少年道士心中不竟一乱。

        谁知便在这一刻,突然一阵大风不知从何而来,那丛地火竟倒卷而起,向院中众人的身上卷去。那少年道士没料及此,知道已无暇从容念诀收火已然不及,当下道袍一挥,一股无形真气卷出,竟将那火焰托住,谁知那火焰似得风力所助,却越烧越猛,那少年道士只觉真气竟阻不住那火焰的漫延,不由大吃了一惊,他生怕那火焰落下,竟伤了院中之人,一时也顾不得其它,道袍猛然涨大,竟将那一丈方圆的烈焰纳入袖中。

        那四小姐惊呼一声,却见那鼓胀的道袍逐渐委小,似乎里面的火焰也正逐渐消失无形,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却不知那少年道士正在暗暗担心,他方才一时托大,又怕地火伤人,只得强行将地火收入道袍之内,以自身真气逐步化解,却不料这地火源于五行,厉害之极,虽然被他困在袍中不能伤人,但那股灸热气流也叫人着实难过,待得他将那些地火化尽,却也被烤得浑身湿透,出了一身大汗。

        那少年道士知道是受了暗算,他平生未受到这等挫折,心中怒极,待一化尽地火,便望着地底,厉声道:“是谁?”他知刚才那股力量是自地而起,显然敌人正躲藏于地底,方能将那地火倒卷而起,但那妖孽竟有操纵地火之力,修为竟是非同小可,当下也不敢掉以轻心。是以说话之时便暗暗在手中运上了五雷真气。

        只听一阵大笑声从地底传出,大地竟缓缓裂开一条缝隙,一个焦黄头发的丑陋大汉竟大步的从那狭小的缝中走了出来,就在他出来的那一瞬间,地上的裂缝倏然合拢,再看不出一丝痕迹。

        那少年道士凝视着眼前的敌人,一时间竟微感困惑,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能感觉到这个丑陋大汉身上所负有的强大力量,却觉察不到他身上还留存有一丝的生气,难道是鬼魂么?他暗暗猜度着,可是随即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是魂魄,也有魂魄的气息,这个大汉具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没有什么的气息,这不禁令他奇怪之极。

        “你觉得奇怪?”那大汉微眯起眼,嘲讽的道:“我究竟属于何物?”

        那少年道士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大汉冷冷的道:“那你想要杀了我么?”

        那少年道士微一迟疑,那大汉便察觉到了,冷笑道:“你要除的究竟是妖孽还是你认为任何可能危害到你们的事物?”似乎料定了那少年道士无法回答,他又接道:“又不知道么?人,人真是很可笑的生灵,总是自以为是到了极点——可我就是不能明白,人既然觉得这么了不起,为什么还这么没有信心,只要有任何的生灵,力量超过了他们,就恐惧得无法自持!猎人打野兽,道士除妖怪,似乎都是为了杀而杀,根本不理会其它。”

        那少年道士皱眉道:“你想要说什么?”

        那大汉冷笑道:“我就是想说,你们人都莫名其妙,不分好丑贤愚,只有一股子执念,实际比猪还傻比狗还笨!”他突然一指那大瓮,怒道:“里面那两个小妖怪,犯了什么错?我在地下知道得清清楚楚,最多不过是嫌生活寂寞,把那几个小姑娘夜里唤来聊天解闷,这是罪大恶极必须致死的罪么?你明明听得清楚,就连苦主都自认它们没有害人,你还是要将它们神魂俱灭,你不知道他们自得生气,开启灵窍之后,也就有了生命,知道喜怒哀乐,恐惧害怕的么?换做是你,只能等着被地火烧死是什么样的滋味,我方才就是想教你尝尝,没料到你居然有本事化解!”

        那少年道士听他一番歪理,夹缠不清,也不知如何辩驳,愣了一会,才道:“妖孽出世,本就是逆天的……”他话还没说完,那大汉便呸呸叫道:“臭,臭不可闻,什么叫逆天?啊,逆天它们还生出来,还灵性生气全有了?它们生出来是谁的错,它们有灵性生气是谁的错?它们本来是懵憧无知的顽石与蠢花,会变化,会寂寞,还不是老天的缘故?说它们的存在是逆天,亏你说得出来!如果不是你也蠢得厉害,便是老天根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替个小人来主持公道,还自以为有理,笨,老子一生没见过比人更蠢更笨的生灵!”

        那少年道士目瞪口呆,只觉跟他无论是分辨也好反驳也罢,只怕是统统无用,过了一会,才问道:“你,你是……”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那大汉怒骂道:“老子是实在忍耐不住,跟你这黄毛小子夹缠不清,若不是见你体内留有那只白毛老虎的真气,老子决不会饶过你,也不知道那只白老虎想些什么,竟会跟个破道士有渊源……”

        那少年道士愕然道:“你说什么,什么白毛老虎的真气?”他呆了一呆,只觉得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个极为重要及隐密的部位被那个大汉的话触及了,可是仔细回想,却又实在不能明白,只是隐隐的,却觉得那件自己应该知道却想不起来的事,是一件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可是这样重要的事,怎么自己竟会想不起来呢?

        那大汉道:“我也懒得跟你多说,若有朝一日,便去找那死老虎问个明白!”说着,大地倏裂,他庞大的身子竟在瞬间消失于缝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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