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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篇之《逆天》          第三章  此景茫然使心哀

        那少年道士眼睁睁的看着那大汉倏来倏去,心中竟生出种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的茫然之感,那大汉的话听起来荒唐之极,可却不断浮现在他的心头,却是无法轻易拂去。只听后面那四小姐怯怯问道:“他……他是谁?”回过头去,却见姚府上下无不脸色惊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道:“我也不能知道,姚翁,贵府气机大乱,不知隐藏了多少危险,你们还是尽早搬离吧!”姚廷肃此时也知他此言不虚,连忙答应了。

        那少年道士走到那口大瓮边,见那丛月季已然被烧得枯黄,那块青砖也现出焦黑之色,可还未到形魂俱散,本待再驱地火,但不为何,心中竟踌躇起来,听那四小姐问道:“它们,它们都死了么?”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就地掘了个大坑,将大瓮放了进去,心中默默想道:“你们曾经得过生人的鲜血魂魄,我本应将你们化为飞灰,但既然他说你们能得生气乃是天意,那么我便也给你们一个机会,若真是天意如此,那么,那么……”他边想边埋,既觉得自己的行为荒唐无比,可又觉得若真就这样夺去它们所有的机会,又未免不够公平。忽听那三小姐低声道:“其实我们病时的事,我还隐约记得不少,它们……”心中又是一乱,手竟然顿了一顿,出言打断她道:“三小姐,它们是妖孽!它们可以夺你一魂,亦可夺你三魂六魄,说不定有朝一日,它们生了歹心……”

        “可它们始终还没有这样做,是么?我们……我们……”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竟提高了声音颤声问道:“说不定的事,怎么就能成必死的罪?难道,难道,官府处决一个犯人时,也能以他可能做坏事为由么?”姚廷肃喝道:“胡说,胡说,道长除妖怎能跟官府处决犯人混为一潭,你这孩子……仙长,小女胡言乱语,你莫见怪。”

        那少年道士默然无语,待最后一铲土填了,才走到姚廷肃面前,拿出一叠符纸付与他道:“姚翁,几位小姐都已经无恙了,小道这便告辞,这些符纸都是张天师亲手所绘,你们搬家之前可暂保平安。”

        姚廷肃半信半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连声唤儿子:“还不快将仙长的酬银取来!”

        那少年道士摆手道:“姚翁,我已同你说过,除妖乃份内事,怎敢收你金银?”他怕姚廷肃再说,便向丹阳子道:“至于你,豢养毒虫,妄语误人,骗人钱财,十戒中犯了三戒……”

        丹阳子一直跪着不敢起来,此时更是磕头如捣蒜一般,竟是全然不顾自己一把年纪,姚廷肃看在眼里,但有些不忍,便向那少年道士道:“仙长,这位老道长其实也为我家除了一妖,否则那赤蛇咬伤了人,亦是性命之忧。些许金银,算是老朽自愿捐献的香火之资好了。”

        那四小姐虽不明原由,但见丹阳子已须发如银,却跪地不起,满面血污,不由动了同情之心,插口为他求情道:“说不定他只是年老,一时糊涂,你——你的心肠难不成是铁石铸的么?”

      那少年道士脸上一红,丹阳子见状,忙又向姚廷肃哀乞道:“姚翁,姚翁……”

        姚廷肃叹了口气,道:“仙长,愚家之事,原是老朽遇事不明,也不能全怪这位道长。你看着老朽面上,就别再与他为难了。”

      那少年道士不好再坚拒,只得道:“既然姚翁如此说,此事便且做罢,但,你所行之事已违修道之人的大戒,只怕我容得,你门中师长未必容得!”丹阳子赫然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定定望了那少年道士一眼,便又迅速低了头,声音恭顺的说道:“小道以后定会痛改前——非!”

        那少年道士走出姚府时,不知为何,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言滋味,不知是因为他竟在这府中两次破了规矩,还是离开时那姚府四小姐依依不舍的神情,那种出于至诚少女的天真自然具有的打动人心的力量,让他一路走着,都一路在回想:“我,做的对么?还是两桩都错了?我是未来的天师,未来的道门的领袖,怎可以把持不住,做出有违原则的事来?”这个少年道士正是天师教未来天师张子祀,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事,没料到竟如此之快便发现了世事难以决辨,想来想去,心中却始终怅然若失。

        他走出金华县城,漫无目的不知行了多久,忽走入了一处树林,青草郁郁,溪杂林中,隐闻流水淙淙。眼看四周无人,便张开袍袖,御风在空中飞行,只觉四处尽是甜美的树木芳香,触目尽是蓝天翠地,说不出的惬意,不禁心情为之一畅,想道:“不论怎么说,我总是为人间又除了两个妖怪。”但虽如此想,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金华县城,却吃惊的看着一股浓浓的黑烟正从姚府所在之处升起,飘扬在空中,久久不散。

        张子祀吃了一惊,直直坠到地上,只觉得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让他恐惧的念头,他不敢稍有迟疑,立时便展开御风术,向姚府飞去。

        偌大的姚府,果然已经化做了火海,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底,俱是赤焰浓雾。不过短短一会,火借风势,竟已将整整一条街都卷入其中,无数的百姓举家将雏,哭喊奔救,哀嚎震天。

        张子祀彻底的呆住了,他实在无法相信,还不过半天的时间,怎地这里竟会变成了这样?那些哭喊哀求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竟显得说不出的遥远,恐惧击打着他全身,他的耳中嗡嗡做响,为什么?为什么?

        他奔进已陷入火海之中的姚府,浓烟烈焰已经让一切荡然无存,所有的池阁,亭榭,小院,梨树,皆已与烈火化为一体。他站在自己刚才不久前曾经站过的地方,看着烈焰触及到他的道袍,又自动的避开,这是因为他的身上佩带着避火琚的缘故,可是那灼人的滚烫,却在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烈火已经将这个曾经富丽的宅院吞噬了大半,而剩下的,转眼也将化做断壁残垣,木石尚且如此,那么人呢?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喃喃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嘲讽的声音也问道:“不是因为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祀才分辨出这并不是回声,他茫然的回过头寻找那个声音,那个焦黄头黄的丑陋大汉站在火海之中,正愤怒而轻蔑的看着他,烈焰毫无顾忌的穿过他的身体,似乎他的身体根本就不存在。

        似乎陡然间从噩梦间惊醒,张子祀猛的大叫起来:“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大汉微微的笑了,可是眼中却似有沉痛之色,“我,我为什么救他们?你忘记了?你不久之前,就是这样将我的同类烧成了灰烬么?”看着悲愤莫名的张子祀,他却似笑得越发开心,“而且,害死他们的又不是我,真正犯了错的人还敢在这里指责我?”

        “你说——是我?”张子祀骇然的张大了嘴,浓烟直灌入他的胸中,让他立刻无法控制的呛咳了起来。

        “其实你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吧?”那大汉俯视着他的痛苦,声音中毫无怜悯之意,“在你回来的那一刻,在你看到这惊人的火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吧?你对妖能毫不犹豫的斩草除根,可在心里却以为人与妖不同,所以宁愿相信人可以改过自新,所以就姑息养奸,以至遗成大祸,你说谁之过错?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伸手比了个掴耳光的动作,“贵道门的同道还真不留情面呀!”

        张子祀颓然的跌坐在火中,此时他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在他心中,只充满了无穷的徒然的悔恨,他想大喊大叫,可是另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东西阻止了他发泄悲痛悔恨,那个东西无情的撕裂他的胸口,在他心里,一个巨大的声音正在桀桀怪笑,充满了嘲讽之意。泪水不及流出,便被烈焰焚干。

      他一生之中,从没如此刻般虚弱自责过,在这一刻,他突然希望一切都不复存在,可是被火海吞噬的繁华,远处传来的哀泣悲哭,令他的逃避徒劳无功。“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他茫然的想:“可这是因为我的错……”姚府上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不停晃动,奇怪的是,那些面孔之上,竟都还带着笑意,姚翁的感激,四小姐的娇憨,三小姐的腼腆,他们都曾那样由衷的笑着感谢过他,因此,在这一刻,那些笑容便似利剑刺痛他的心。

        那大汉的声音既清晰又遥远:“那个道士可真狠,他说:‘你们看我的笑话有趣吧?’然后就提着剑,一剑一个,桃木剑被你毁了一半,于是就可以刺出一个更加巨大的窟窿,血不停的留……喏,就是这里,你还闻得见血腥味么?小姑娘们拼命的啼哭,可那有什么用呢?道士说:‘妖怪不害你们,是吧?那我动手……’杀光了人,然后他掳走金银珠宝,召来天火,嗯,就象你当时召出地火一样快捷,烈火可以毁灭一切,据说,火焰可以净化,所以你们道门很喜欢用火焰来烧死不洁的邪恶的妖孽,所以嘛,姚府这样净化一下也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张子祀喃喃的问道:“他何至于要杀人灭口……”那大汉冷笑不语,听着张子祀痴痴道:“我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不是也答应放过他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杀这么多人?”

        “你此时虽然答应了他,可是谁知你有朝一日又会不会将此事告知他的师长?”那大汉冷冷的道:“他入这府来,享受的是神仙般的待遇,谁知你一来后,所有人便都知道了他是骗子,这事如果张扬出去,师门同辈会怎么看待他?以后说不定还要受师门责罚……倒不如狠下心,将人全杀了,取走金银,这火势如此之大,足可以毁灭一切痕迹,别人只会以为是盗贼之祸,这样一来,你以后纵然说出此事,那可是死无对症,谁能信你话中真假?更何况,这姚家世代巨商,家资丰厚,一次所得足够吃个几辈子,取之也不用再归师门,从此隐姓埋名,你又奈他何?”

        “不,不,我一定会找到他,手刃此獠!”张子祀咬牙切齿的道。

        那个大汉凝视他良久,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张子祀则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在看出张子祀眼中的怨毒后,那大汉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恨那道士,还是恨我不肯相救?”

        “杀人放火与见死不救都一样可恨!”

        “可是你忘了,我是妖,妖为什么要救人呢?”那大汉嘲讽的笑,“换了你,你会救妖么?”

        张子祀默然,他颓然的低头,却听那大汉轻声道:“可惜,我不是你们人,如果我能够,我会救他们的。”他不由抬起头,见那大汉的脸上表情甚是复杂,也看不出是悲痛还是自嘲,只听他苦笑道:“难道你还没觉察出来,你所见的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此宅中五行阴阳紊乱,我方能托以幻象与你说话,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在你焚那二妖之时不出手相救?”

        “那地火……”

        “我所有的能为也不过如此了。”

        “你究竟是?”

        看着张子祀的疑惑,那个大汉再次苦笑,忽道:“我本是东海夔牛,只因对青龙不满,斗法失败被杀,青龙为免我报复,将我的尸身分成数段,埋在各地,这里恰好便是我的一处埋骨所在,只为当日分尸之时,我血犹未冷,灵气未散,因此每块残骨上还留存了当年的记忆,我在这里已呆了几百年,直到姚府主人修整庭院,破坏了此处的五行阴阳,我才能得重聚生气,今日以地火袭你,已耗尽我这二十余年来的所有修为,那有余力再阻止那个恶道?”

        张子祀怔了一怔,隐约想起的确曾看过文昌阁中典籍,东海妖族六百余年前曾生大乱,夔牛兴风作浪,淹没村庄良田无数,幸好这不过是妖族内乱,夔牛随即便为青龙所杀,没料到青龙对这夔牛竟然忌惮如此,将它分尸掩埋各地。更加没料到,这焦黄头发的大汉,竟然是东海流波山生具风雷之术的异兽夔牛。他本来想问夔牛因何会与青龙结仇至此,可话到嘴边,终于忍住,眼看四周火势更盛,几已不余一物,心中惨痛,良久才道:“我定要手刃那恶贼。”

        夔牛点了点头,道:“但愿你能说到做到。你若能能手刃那恶贼,也算白虎没看错你!”

        张子祀又是一怔,道:“你接二连三向我提起白虎,是何用意?”

        夔牛奇道:“你体内有白虎的真气,难怪竟不自知么?”

        张子祀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你说我体内有白虎的真气?妖王白虎精?”

        夔牛见他不信,横他一眼道:“难道世间还有另外一只白虎精么?你体内有妖气,难道你从来不知么?”说完便再不理会他,一道黄烟便没入了地底。

        张子祀惊骇莫名,但若说夔牛骗人,这骗得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而自己,明明是没有见过白虎精的,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对白虎精,自己是很熟悉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此时被夔牛一提,这种感觉竟清晰的浮现出来,一时间竟怔在火中,不知所措。

        再一次离开金华县之时,张子祀的心情却要比上一次还要沉重得多,在那熊熊的烈火与滚滚的浓烟之中,他平生第一次,竟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妖祸与人祸,妖与人,究竟那个更狠毒?”他想不明白,亦不愿深想,可是在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为什么姚府上下不是妖害死的,却是人害死的?”

        他逃避不了这个声音,在血与火面前,他自幼受过的教育,坚定的信心也不由得为之动摇,他初出涉世,却发现世间的事,远比他想象得来得残酷,而他以前那样骄傲的坚持与认定,也不过只因为一桩事,就那样迅猛而有力的摇撼着他的心。

        他走到那林中的小溪边坐下,望着那溪水潺潺流淌,看着夕阳渐渐落幕,他突然间感觉到自己如此孤独与茫然。他想起他下山的使命:“历练人世与斩妖除魔。”他想起临行前姑母的叮嘱:“汝父病重,只怕不久于人世,若有那一日,你就须得提前挑起重担,成为四十二任的天师。”他苦涩的想道:“可是我并不能够斩妖除魔,济世助人,我并不能够胜任天师这个重任。”想到这里,他猛的站了起来,大声的对自己道:“如果不能手刃恶道,我誓不为天师!”群鸟惊飞,他的声音在山林中回响,宛如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承诺。

        张子祀下定决心,便不再迟疑,当下随便在溪边睡了一觉,第二日天色微蒙便即醒来,见山间晨雾迷蒙,隐隐绰绰,正好遮掩身形,便将御风术提到极至,向龙虎山天府师飞去。

        谁料才到龙虎山下,便见一行人下山而来,前行的几个道士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脸的志得意满,但看相貌,却甚是陌生,在他们身后,还跟了近百名天师府的道士,个个身披红绫,肩挑朱箱,最后还有十二名道姑手捧各色彩盒跟随,个个脸上俱是喜气洋洋,不由怔了一怔,落到地上,看着这伙人浩浩荡荡的下来,似乎是要办什么大事,偏又不紧不忙,一时心中大奇,却见那道姑之中,有一人居然还是自己的乳母,当下急忙从树后闪出,一把将她扯住,问道:“单嬷嬷,你们这是要做甚?”

        单嬷嬷被人一把扯住,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是张子祀,便眉开眼笑的说道:“呀,公子回山了!”

        张子祀奇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去?那几个道士是谁?”

        单嬷嬷手中捧了东西,不好掩口,嘴笑得合不拢来,看着张子祀说道:“公子回来得巧,昨日圣母还说要请公子速回来呢!”

        “教中有甚事么?”张子祀愕然,却听单嬷嬷笑道:“喜事,是公子的大喜事。”

        张子祀目瞪口呆,道:“我的大喜事?”一怔之后,猛然间醒悟过来,吃吃道:“你,你说金瓶指婚已经定了?”

        单嬷嬷见众人行出一截,忙道:“公子别拉着我,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好在你回来了,可不是天赐良缘么?”一边说着,一边扯脱的张子祀的拉扯,笑眯眯的追上队伍。

        张子祀看着这一行人显然是去送聘的人渐行渐远,一时间几时身在梦中,半晌才想到:“金瓶定了那家的姑娘?”当下再不迟疑,直奔天师府,见到司阍道士便问,“天师在府中么?”

        那小道士才起未起,还睡眼惺忪,才答了个“不”字,便又被张子祀追问道:“那玉娘呢?”这一次却是嘴才张开,那个“在”字还未说出来,见张子祀已经去得远了,心里纳闷,这才想起:“公子怎地突然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喜呢!”

        张子祀直奔绛惜轩而去,见一路之上所遇弟子无不开口就向自己道喜,心中一阵别扭,想道:“我的婚事纵然是金瓶卜定,无可更改,也不能教我最后一个方才得知呀!”谁知方走到绛惜轩门口,却见一个道士匆匆出来,几乎撞了个满怀,定睛看时,却是名为自己寄名弟子,其实是姑母高足、自小玩伴的出云,不禁笑道:“你又忙些什么?”

        出云抬头见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声催促道:“啊,你回来可就好了,师父正要我务必在今日将你寻回,我正犯愁呢!正好,正好,这便快快进去吧!”

        “你急些什么?”张子祀奇道。

        “你要大喜了,”出云笑眯眯的道:“一路;回来,还不知道么?”

        张子祀见他急的也是此事,不由笑了起来,“我听说了,可这有什么好急的?道祖卜定了谁家女子呀?”

        “正是南天师教宗主的独生女儿陆灵心!”出云笑道,却没留意到张子祀的神情在瞬间阴沉下去,只自顾自的说道:“南天师教与咱们其实是一本同源,不过当年意气分了出去,此时若能借这桩姻缘重归一家,不是天大的好事么?所以金瓶方一卜定,天师便令乱云师兄亲去宣告道祖钧令并提亲事,陆宗主倒也答应的爽快,你今日回来之时,南天师教派来的使者已经带着咱们的下聘队伍浩浩荡荡的去啦!”说到此处,才注意到他脸色阴晴不定,只道他觉得此事突然,却不知是他心中另有想法,便宽慰的道:“我听说陆宗主的女儿美貌端庄,温柔娴雅,足为你的良配,你可莫要担心——道祖还会选错人么?师父还另有吩咐,便不跟你多说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快步走了。

        张子祀呆了一刻,只觉今日一切皆如做梦,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高兴得傻了?”抬起头来,却见不知何时,姑母张绛玉已经笑盈盈的站在了面前,目光柔和喜悦的注视着自己。

        “是……是南天师教陆宗主的女儿?”张子祀呆了一呆,才问道。

        “怎么了?莫非你不愿?”察觉到侄儿的短暂的失神,绛玉倒有些奇怪了,“咱们天师教历任天师皆是由金瓶卜定姻缘,决不能更改,这是你自小便知的呀,怎地此时还会心有疑虑?”

        “不是疑虑,”张子祀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我正有事要求问于陆宗主,觉得此时议亲不甚妥当?”

        “你有事要求问陆宗主?”绛玉的目光一闪,微笑道:“什么事等不及呢?”

        “因为,因为,”张子祀的眼前似又晃过那焚毁一切的火海,咬牙切齿的道:“我要问一问他,他是如何教导门下弟子的,那人究竟是谁?怎会丧心病狂如此!”当下便将所遇之事一气说了,忿忿道:“咱们道门决不能姑息此奸,必除之以告天下!”

        “嗯,你亲事初定,此事留待以后慢慢再说罢,你父亲卧病境一院,正好你回来可以陪侍左右。”张子祀听得一怔,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困惑,绛玉温言又道:“咱们道门里,自不能容那奸贼,但南天师教与咱们本来就有些误会,此时正议亲事,若又提起此事,未免显得咱们不够诚意,且不如先放一放,子祀,凡事须得以大局为重……”

        接下去姑母还说了什么,张子祀就有些恍惚了,其实在看到姑母在听到此事时犹极为平静的神色时,他便已经明白了姑母的真实态度,无论她再解释得多么委婉,他也能够明白,在姑母的心中对于轻重的判断。他没有反驳,不过是因为反驳根本是徒劳的了,他在心里,正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嘲弄的道:“又是因为你!”

        “子祀……”察觉到他的失态,绛玉柔声道:“你明白的,是么?”

        直觉的点了点头后,随即意识到这并非自己的本心,张子祀于是努力做了最后的抗争,道:“玉娘,其实我不以为向南天师教坦言此事会影响……亲事以及两教和好之事。”

        “也许是,但终究现在提此事不妥,而且此事不损南天师道的颜面,打狗看着主人面,总不能让陆宗主过份难堪,所以如何提出,何时提出,咱们还得仔细斟酌,”看着侄儿的脸色,绛玉又补充道:“可决不是不提,不过缓一缓,人死不能复死,也无须急于一时。”

        这句话里的冷酷意味竟让张子祀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他看着姑母,忽然间觉得抚养自己长大的至亲之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熟悉。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意,绛玉微微苦笑了一下,柔声道:“子祀,不是我心狠,而是不得已,若是那姚府上下未死可救,那么自然是什么交情都顾不得,可是如今人已经死了,便只有从长计议,看如何处置方才最妥,那奸贼自须除去告慰亡灵,但早些时日与晚些时日又有何分别?难道你还怕晚些时日便会让他逍遥法外?”

        张子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一时间心中百味杂沓,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但舌头,却明明感觉到有一丝血腥逐渐化为苦涩,流入心里。在这一刻,他突然对自己生出一股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厌恶之情。

        只听绛玉又道:“咱们天师教虽掌道门牛耳,但也得顾忌各个宗派的想法,不能执意为之,否则内乱必生——当年南天师教分裂出去,不就是为此么?因此看似小事,其实稍有处置不妥,便可能成为两个门派之间难以解释的大事。这些,难道你会不明白?”

        张子祀默然不语,绛玉轻轻叹了口气,抚着他的肩,柔声感慨道:“日后,待你挑起这天师的重担时,便知就算贵为道门第一人,也未必可以事事遂意。你父亲的许多苦楚,你眼下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可有朝一日……”

        “我知道了!”张子祀涩然说道,心中忽然嘲讽的想:“如果不是我自己亲历了那场灾劫,我也做出同样的判断吧?可是不是亲历过此事的人,掂量不出其中的份量,对局外人而言,一家一户的荣辱兴衰,甚至灭门,怎么比得上分裂数百年的两个大教派和好如初来得重要呢?这可是关系到天下道门气数的大事呀!”这个念头令他不由自主的低下头,竟没有看见绛玉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好了,先去见你的父亲吧,他如今搬到了山上的上清宫中的境一院静养。你这次回来,正好陪侍左右。”

        张子祀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抬首问道:“玉娘,你觉得我的五雷正法修练有异么?”

        绛玉一怔,道:“什么?”

        张子祀困惑道:“那为什么夔牛会说我体内有白虎的真气,他……”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惊讶的发现姑母的脸色竟在瞬间变得惨白,眼睫不住瞬动,似乎她听到的是什么极为可怕的消息。他的心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失声道:“难道这竟是真的?”

        “这……这自然是胡……胡言乱语,”张子祀惊讶的看着竟然几乎语不成声的姑母,在他一生之中,他还从未见过姑母这样不能自持过,为什么?究竟是什么事竟然可以让她这样的惊惶?他不由得惊疑不定,突然之间,他似乎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传出的熟悉的声音,那哀哀的低泣,正是姑母的声音,何时,何时?他不由颤抖了一下,这声音如此的清晰,仿佛曾经刻在了他的心里,竟一想起就能牵动他的哀伤,但,那声音为什么又那样遥远,那样的不真实?他的心里竟想不起生命中竟曾有过这样的一刻:姑母曾为了他而哀哀低泣过。

        为什么?他困惑的想,心神在恍惚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象被巨大石块击中的平静湖面,震动直达湖心,就连那荡起的涟漪久久的不能平静下来。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却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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