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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篇之《逆天》        第五章  大星没去光犹在

        张仲言的病势,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沉重。天下间最有名的大夫济于一堂齐心协力,无数的灵丹妙药由各地源源不断的送来,泥石土屑般的服将下去,可却丝毫无济于事。天师教四十一代天师正以令所有人惊异的速度衰弱着。

        而这一切,几乎毫无原由,名医们完全诊断不出尤处于盛年的张仲言究竟患了什么病,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生机一点点的从他身上抽离。他并无沉苛,只是突然间便病入了膏肓。

        张子祀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床前,可是这番孝心亦同无数的灵芝仙草般,没有任何作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病势一日衰似一日,一日猛似一日。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唯有父亲的沉默似乎显示了其中另有的奥秘。

        几乎是从出生之时始,张子祀就已经被父亲疏远了,他很小就明白了这一点,因为父亲于他而言,只可敬畏,难以亲近。渐渐的,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的生命是以母亲的死亡为代价换来的,这成为父亲不愿面对的现实,年纪越长,他就越能体谅父亲的心情,甚至是他自己,都会在见到父亲的时候想起已逝母亲的容颜,那温婉秀丽的容颜,他只在画上看过一次,可却始终不能忘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以及那带给自己的愧疚感。自明白这个原因之后,就变成了他自觉的与父亲疏远着距离。

        不愿相见,不必相见,虽然很多时候,他也会挂念,可是为了不让那种折磨两个人的心念反复的出现,这成为他与父亲之间无声的默契。但这个默契,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被打破了。无论是出于儿子应尽的孝顺,还是他内心的愿望,他都无法再离开父亲的身边,也无法违逆父亲的任何一个意愿。

        可让张子祀感觉悲哀的,却是父亲对他并没有任何的愿望与期许,他沉默而冷淡的任由自己一天天衰弱,似乎现在依然存留着的躯体早就已经是行尸走肉。他这种毫无希望的冷淡深深的刺伤了张子祀。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了父亲的恨与绝望,这一切,竟然是源于自己。无数次,他都会生出向父亲倾诉的欲望和冲动,但每一次都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阻止着他,使他无法将他的心事宣诸于口。

        他常常站在境一院外的梨树下,觉得自己既孤独又悲哀。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任的天师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只是不知不觉的,他对既将要担负的重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倦。偶尔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白衣的女妖,想起她说过的话,可是在此时,这一切又都变得不再重要了。什么都不再重要,甚至是他自幼树立的要斩妖除魔、济世救人的信念。

        没有人会觉察他的这些心思,包括姑母张绛玉,反而是张子祀,隐隐的觉察到了姑母的异样,她与父亲间,似乎存在着某个唯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似乎是因为这个秘密,姑母一再的在父亲榻前落泪,可是当着自己时,总会装出笑容。甚至有一次,他听到姑母在哀求父亲什么,姑母的声音很低,听不见在说什么,却带着近乎绝望的哽咽。最初他以为这是姑母在劝父亲要振作精神,可是却发现每次过后,父亲都会显得更加衰弱沉默。

        这一日,恰好去庐山南天师道下聘的同门回山,一路同行的还有南天师道前来探望天师病况的使者——南天师道宗主的弟弟陆镇修,因此在同探过了张仲言的病后,张子祀自不免要亲送客人回天师府。

        “天师病况堪忧,不知贤侄心中可有计较,”谁知方走出上清宫,陆镇修便停住脚步,看着张子祀恳切的问道。

        “陆师叔的意思是?”

        陆镇修拍了拍张子祀的肩,叹息道:“若非今日一见,我还不知天师的病况竟已至此,天师修为震古铄金,怎会一病至此呢?”他这个问题,也是张子祀想要知道却无法回答的,幸好陆镇修也并不是真希望得到他的回答,随即话风一转,便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推心置腹的说道:“如今,贵我两宗既已经缔结了姻缘,咱们南天师道自然也不会视贤侄为外人,贤侄若有需要之处,还望直言,敝宗只须能力所及,决无推辞。”

        张子祀听出他话中之意,既不好感激也不好推却,只好含含糊糊的道:“多谢陆师叔的美意……”

        陆镇修笑道:“该叫我二叔啦,怎地还唤我师叔?”一边说着,一边亲密的携了张子祀的手,微笑道:“我这次来此,亲眼见了贤侄的风仪,很是为我那侄女庆幸,道祖选定的金瓶姻缘,果然金玉良缘。”

        张子祀淡淡道:“陆师叔过奖了。”

        陆镇修却似没感觉到到他的冷淡,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贤侄呀,其实亲事既然定了,何妨早办?我看天师贵体有恙,想必亦想见贤侄成就良缘,以慰心事,咱们修道之人,原不象世上俗人般信那冲喜之说,但我那侄女若进门之后,正好侍奉左右,以尽孝心。”话里流露之意,竟是对此事十分的热切。

        张子祀见他催促姻事,隐隐流露出对父亲去世可能影响婚事担心,不由得微感不悦,可面上丝毫不能带出,只能敷衍道:“此事小侄再去请教父亲、姑母,若是仓促了,也委屈了贵宗小姐。”

        陆镇修缓缓放开他的手,若无其事的笑道:“贤侄莫嫌二叔冒昧,只是今日见了贤侄这样的人才,想着金童玉女,锦绣良缘,竟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咱们南天师道与天师教早日能成一家人!”说着,哈哈一笑。

        张子祀见他说得亲热诚恳,心中一动,便道:“多谢二叔的美意,小侄这便回去向长辈请示,不过还有一事,盼二叔能为小侄解惑。”

        陆镇修此来,见张天师病重,生病一旦故逝,侄女便要等上几年孝期,因此在言语上加意笼络张子祀,便有了尽快缔结姻缘的打算,只是张子祀态度却一直淡淡的,正自心中疑惑,见他突然间变得亲热起来,顿时便觉察到其中有异,只是他城府素深,自不会带出疑惑,只微笑道:“贤侄有话不妨说出来,但凡二叔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张子祀那知他这一刻心里已经转了这许多心思,已经生出警惕之心,还见他言笑晏晏,似乎确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家人,当下便直言道:“我是想向二叔打听一人。”当下便将丹阳子的形貌等等说了一遍。

        陆镇修一边静听,一边默察他神色,见他虽然竭力镇定,可是说到丹阳子时眼角肌肉不住跳动,便若无其事答道:“敝宗门下弟子甚多,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有贤侄说的这么一位,却不知贤侄寻他何事?可要我回去之后查询?”

        张子祀微一犹豫,但见陆镇修神色真诚,当下便又将那日姚府中事全数说了出来,陆镇修面色大变,连声道:“竟有此事,竟有些事?贤侄放心,我这次回山,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南天师道门下,竟真有如此不肖弟子,决不姑息。”

        张子祀道:“那便有劳二叔!”

        陆镇修强笑道:“我此次回去,立刻彻查此事,一旦有甚结果便派弟子来告知贤侄。”

        张子祀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倒有些歉意,便道:“有劳二叔,如此不肖弟子,实为道门中的害群之马,若纵容不理,迟早要被人笑我道门是藏污纳垢之所,坏我道门声誉。咱们定须将他找出,决不能容他多留一日。”

        陆镇修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此时两人边说边走,正好走到天师府侧门,便道:“有劳贤侄相送,这便快回去,以免天师记挂!”

        张子祀免不得又客套几句,这才转身快步赶回上清宫,走到境一院门口,却见出云站在门外,不由奇道:“你怎会来此不进去?”

        出云见他回来,便笑道:“天师与师祖正在说话,要我守住门外,不许有人打扰,师父来了,便先四处走走,待会再来吧!”

        张子祀见他言下之意,竟是连自己都不能进去,口中应了,心中却奇怪之极。信步走到桥后飞泉之处,想道:“父亲与玉娘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竟是我都不能知道的?”见那泉水鸣溅,声音甚响,当下心中一动,略一提气,便如片枯叶般落入院中,他深悉院中的路径,当下便侧身花架下,轻轻走到父亲所居的室外。轩窗半启,里面情形落入眼中,竟令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绛玉跪在榻前,满面泪痕,张仲言半支着身子,满面厉色,消瘦的双手紧紧的捏着绛玉的双肩摇动,充满威胁的道:“你答不答应?你答不答应?你是不是张家的子孙?”父亲的声音中毫无对妹妹的怜惜之意,而是充满了咄咄的凶狠强硬。

        “哥哥,你饶过我吧,”张绛玉纤细的身子在张仲言的大掌之中,宛如不胜风暴的弱柳,带着哭腔的哀求道,“我已经这么不是小女孩了,我不嫁,我不会嫁人的……”

        张子祀大吃了一惊,没有料到父亲竟然是在迫姑母嫁人——他深知姑母身为天师的独生女儿,兼之美貌绝伦,未及笄时,求亲之人就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门户相当的,甚至还是朝中的权贵,但姑母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所有的求亲者,为此得罪的人不计其数,父亲顾念幼妹,一直不忍相逼,但弹指间三十年韶华逝去,表面看来她的容颜虽然依旧美好如初,但坚决态度却没丝毫转变,因此这几年,几乎已经再没有求亲者上门来了。就连他自己,都以为姑母会终身不嫁了,谁料父亲竟会在此刻加以逼迫。

        “不行,在我死前,必须得看见你嫁人!”张仲言的声音冷厉,“否则我死都不能安心。”

        “哥哥,哥哥,你已经忍了我三十年,为什么此刻定要来逼我呢?”

        “我不能任由你再这样荒唐,”张仲言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般的艰难:“我不能,你听着,要么,你死,要么,你嫁人!”

        “你,你逼死我吧,”听到这样决绝的话,绛玉反而平静下来,淡淡的说道:“你不放心我,我便死在你前面就是!”说着,伸手便随身所佩的短剑,寒光一闪,便向自己胸口刺去。

        张子祀大吃一惊,正要阻止,却见张仲言闪电般的探出手,握住了姑母的手掌,短剑凝在姑母胸前,不过一线之距。宛如一泓银水,光芒闪耀不定,映得两人的面孔皆是一片惨白。绛玉微微仰起头,平静而倔强的看着哥哥衰弱的面孔,张仲言的手掌终于颤抖起来,惨然说道:“好,好,你!你甘愿死都不愿嫁人么?你是张家的子孙,你要将张家千载的荣光毁于一旦么?你身上流着的是天师之血,你要背弃么?”

        “我不会的,哥哥,我不会的,我可以向你起誓,终我一生,我都不会背弃我的血脉,背弃天师教,更不会让天师教的千载荣光受到一点的污损,我会以生命来保护张家的荣光,决不会有一步行差踏错的。”

        房间内静默了一会,“不,我不相信,”张仲言的声音中充满颓然之意,“玉儿,孽缘呀,当年白玉詹囚禁麒麟兽之时,怎会料想到有今日?一代人犯过的过错,下一代人还会犯……妖能迷惑人心,为什么人心里知道,却总不能抗拒呢?”

        张子祀心中一动,只觉隐隐似想起了许多事来,但纷乱一团,却找不出头绪来。

        “当初一见,竟误终身,”绛玉手中的短剑“咣啷”堕地,银光满地,凄然伏榻道:“哥哥,你以为我从没恨过自己么?”

        张仲言伸手轻抚她鬓发,颤声道:“正是知你心中的苦楚挣扎,我总是硬不起心肠逼你,结果你一错,我再错,终至今日……”他喃喃的道:“玉儿,玉儿,我来日无多,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哥哥如果放心不下,我愿随哥哥于地下,”绛玉伸手握住兄长的冰冷颤抖的手掌,凄然道:“若非子祀,我亦生无可恋处。”

        “是的,除了你,我还担心子祀,他的体内……”张仲言欲言又止,长长叹息,良久才黯然道:“罢了,罢了,玉儿,子祀还年少,我又只得他只点血脉,我若死了,你还须得扶持他成为新的天师,我不逼你,但你须得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决不能做出有损天师教及张氏声誉之事,并一生竭尽全力的维护张氏与天师教的声名,如果有违此誓,那么,那么,”他停了一停,才说道:“便教父母与我魂飞魄散,终世不得入轮回!”

      张子祀吃了一惊,没料到父亲竟要姑母发这样的毒誓,却见姑母哽咽着,以手指心,一字字将誓言说了。父亲的脸上才似微微露出此许笑容,“好,好,如此一来,我方能放心离去。”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阵难过,知道父亲这已是在交待遗言,不由垂下头去,不忍再看,忽又听张仲言唤道:“子祀,你进来!”不由一惊,想道:“原来我在此处,父亲早已知道。”想到自己竟然偷看了此幕,大感窘迫,惴惴不安的走进房里,见姑母望着自己,目中殊无怒意,只是苍白的脸上微泛红晕,倒似害羞一般。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跪到榻前,正拟抢先认罪,却听父亲道:“好,子祀,既然你也来了,正好也向我起个誓。”

        张子祀一呆,道:“起什么誓言?”

        张仲言道:“你自幼起,我便对你照拂不多,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我亦安心,只怕你年少气盛,无人拘束,会行差踏错。你的婚事已定,听说太虚观家教甚好,陆家姑娘温柔娴雅,你应当坚定道心,不能为外物所惑。”

          张子祀点了点头,只听父亲道:“天师教千年英名,数十万弟子的荣辱祸福,以后都将系于你一人,你须得向我起誓,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决不能将之辜负!”

        张子祀迟疑了一下,誓道:“我以后行事将决不有负张氏英名及天师教众弟子,若有所违,教我一人受千刀万剐,不得入轮回。”

        张仲言嘴唇动了一动,但终究没忍心再让他以父母为咒,当下微笑道:“好孩子,愿天师教在你手中不堕威名,天下万民同受济佑!”又向绛玉道:“你须得记住你的誓言!”

        绛玉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张子祀见父亲这样叮嘱,忽然间害怕起来,当下握住父亲的手,只是全身颤抖,竟说不出话来,张仲言轻抚他头,温言道:“你读过《庄子.内篇》么?子来有病,妻子环而泣之,子犁说了什么?”

        张子祀默然无言,张仲言笑道:“叱!避!无怛化!”顿了一顿,轻轻吟道:“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声音渐轻渐不闻。抬头看时,父亲已然仙逝,脸上似乎犹有微笑豁然的神气。

        张子祀虽是平生第二次遭父母丧亡之痛事,但第一  次母亲逝去时他尤为无知婴儿,那有什么心痛恐惧的感觉,这一次亲眼看着父亲逝去,忽然觉得心中一片茫然,似乎不是痛,亦不是恐,心中只想道:“生也好,死也好,难道真的都不过是任由造化大冶安排铸造的铁器,不过是形状不同而已?”正茫然间,忽觉一双冰凉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将自己揽入怀中,柔声唤道:“子祀,子祀……”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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