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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夫再来时,手中提着个糖包,后面还跟着个人,姐夫介绍说是杨松叔。姐夫口中的“杨松叔”看上去是一个非常严肃,但很丈义的人,面部轮廓分明,浓眉大眼,最特色的是额头光亮,后来通了电视,人家都说他是罗京的哥哥,其实也真的相象,只是杨松年老了许多。 
  杨松进门就叫母亲做外母,跟着姐夫叫。母亲也不知该咋称呼杨松,就叫陈干部。杨松然后就夸奖常珍凤,说真是个好女子,还说真是海生的福气,有这么个不错的媳妇。母亲说哪里哪里,就怕人家当兵的看不上。杨松说,那是哪里的话,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讲这事。然后姐夫接过去说,就是就是,今天来就是讲这个事情,杨松叔真是个大好人,认识他的人没谁不念,来日珍凤跟海生真该好好报答报答。 
  母亲乐得身体都能飘,一会儿忙这一会儿忙那,还准备去烧点啥。杨松说,外母,歇着吧,不用忙了,我们晚上在海生家吃了。杨松说:海生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饥荒那两年,家里一个月就死掉三十六个,本来是一个好端端的家庭,说变就变,变得不像个样子。要不是当兵去了,那就更可怜,当兵好歹见了些世面,就是退伍转不了业,也比别人要强些。 
  常珍凤红着脸,低头听着,似乎感觉别人看见了她一丝不挂的身子。 
  母亲听了一会儿,又坐到了灶门口,杨松叫末烧,母亲还是点着了火。常珍凤本有回避的意思,一见母亲点火,就对母亲说:我来,你陪着去。母亲将锅下的事交给了女儿,自己边忙锅里,边听杨松讲着些海生家的事情。姐夫有时也补充几句,以示在听。 
  母亲将面条捧到杨松和姐夫手中时,杨松说他真的吃不下,母亲说是看不起,姐夫也就对杨松说:算了算了,我外母就是这样的人,也走了这么多路,吃掉商量正事。 
  杨松在下筷之前,还特地问了下哥哥(跟着姐夫称呼):舅舅呢,怎么没过来,听嗓子说真是个了不起的舅舅。母亲回答说:他呐,刚才来了下,末说啥,站了会儿就走了,说啥子开会的事情,我们也不懂,就末多问。杨松说:真是党的好同志阿,连夜里也不肯歇会,还要去开会。姐夫的嘴张了下,又合了上,想接过杨松的话说点什么,其实姐夫只是嗓的时嗓,在很多时候还是很注意的。 
  姐夫他们放碗才一会工夫,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常珍凤对这声音很熟悉,也很畏惧。她知道是大胡子和眯眼来了。她抬起头,耳朵张得老大,眼睛撑得老圆,在屋内的每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听着什么,捕捉着什么。忽然屋内的声音消失了,好像许多粗壮的手将每个人的喉咙死死地掐了住。此刻,常珍凤听到的不再是云朵的歌唱,而是喉咙粉碎时嘎嘎的声音,比天上的霹雳还响百倍千倍。 
  很快,门口隐约着两条黑影,没了脚步声。再后来,有谁咳咳了两声。鬼祟着进屋来的果然是大胡子和眯眼。大胡子在前,眯眼在后,大胡子摇头晃脑,好像吃了啥子雄丹,眯眼蹩手蹩脚地跟在大胡子的身后。大胡子的目光狡黠地在屋内滑动,见有两陌生人,便收敛了许多,不敢随意放肆。 
  母亲的脸绷得铁青,上前去,想将大胡子堵在门口,不让进来。大胡子似乎没看见母亲似的,目光滑动在杨松的身上,脸上,尤其是那额头上(额头光滑,定不是一般的人,这谁都清楚)。大胡子脚往里移来,对杨松说:你这大哥是……杨松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看了对方一会,什么没说,复又坐下。 
  母亲再也无法忍住压在心底许久的怒火,粗着喉咙对大胡子说:你来干啥? 
  大胡子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死死的,有种身不由己的味道,喉咙管胀得老粗却哧不出半句屁话。眯眼开始挺身而出,站到母亲的身旁,说:这也是末办法的差事,是书记的意思。 
  让他们进来,好好讲。杨松对母亲说。 
  母亲让开身子。 
  大胡子却原地不动,吞吐道:亲家母,我……我们……是末……办法…… 
  啥事末办法?杨松问,似乎他不清楚一切。 
  我们……是……是……书记派来的…… 
  大胡子接过眯眼的话,说:就是,我们是书记派来的。 
  此刻,杨松仍心平气和地坐着,听着,目光交替在大胡子和眯眼的脸上。待大家都不说了,他才板起面孔,开口:回去告诉你们书记,就说乡里有个干部在这,想看看他书记大人的模样。 
  杨松的一番话说得大胡子和眯眼浑身打颤,后脚悄悄朝门槛挪去。 
  咋了,没狗胆?杨松继续道。 
  不是不是,是……眯眼牙齿打起架来,颤微道。 
  是啥?杨松仍严肃道。 
  是……书记派我们……告诉……说……大胡子呵呵两声,继续吞吐,说结婚的……的日子出……来了…… 
  回去跟你书记大人说,珍凤许给了一个当兵的,当兵的很快就到家,是从西藏回来的,回来结婚。我就是媒人,还有珍凤姐夫。要是你们书记不服,就叫他挨枪杆子去。杨松再说,天底下哪有这事,又不是旧社会,书记就大些! 
  大胡子和眯眼都呵呵地赔笑,连连点头,说;是是。听完就转过身子,踉跄着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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