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林云
        王子云教授的课，那个“杀手级”的老家伙，今天的课是不敢不去的，他老人家已经下了圣旨：“检查笔记！”
        当学生们将抄肿了手才准备好的笔记整整齐齐摆在课桌上时，心不在焉的王教授似乎根本想不起有检查笔记这会事了。他只是颓唐地坐在讲台上，有气无力地讲着，东拉西扯，完全没有逻辑。
        他是怎么了？
        这可是上过“百家讲坛”的名教授！虽不如易中天、余丹那般红的发紫，到也颇有名气，他出版的书已成了畅销书。名气并不大的南城大学也因为有这么一位名教授而名声飞涨。明年的招生情况看好，校长高兴地合不拢嘴，时下办学不就为了挣钱吗？
        林云托着下巴，有些疑惑地看着王教授，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
        听说他的儿子王云君失踪了，林云见过王云君，不仅因为她是王教授的得意弟子，时常去教授家里，还因为王云君和林夕是朋友。林夕死前虽没说到底是谁请她鉴定古镜，但林云依稀猜得出来：极有可能是王云君。
        王子云不仅是教授，更是南城市数一数二的古董商，从他家顺便拿一两件古玩出来都价值不菲。如果王云君拿出来的是梵天光镜，那么，王子云又是得到那面厄运之镜的？
        林云想到这里，不禁皱紧了眉头，她宁静的眼神中渐次透出犀利。
        下课了，根本没有检查笔记！
        全体学生一脸受骗上当的冤枉表情，如果“老杀手”不说检查笔记，他们就不会在那夜呆在教室里，不呆在教室里，就不会看到林夕自杀的可怖一幕。
        学生们极其郁闷地收拾了书包，鱼贯穿出教室，有个别好事的，特地走到教授面前问：“教授，不检查笔记吗？”
        王教授头也不抬，好像根本没听见。
        自讨没趣，好事者只好灰溜溜地走开。
        林云最后一个走，她看着王教授呆滞地坐着，成了一座破败的石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后门悄然离开。路过系主任办公室时，她偶然瞥见那个警察，他和同事正在询问情况。
        “你们可以问问林云，”系主任慢条斯理地说，“她和林夕同班，而且，她是林夕的表姐，我帮你去叫她？”
        闻天点点头。
        “我在这里，”林云径直走了进去，立在闻天面前，静静注视着闻天。
        原来她叫林云，闻天不由笑了笑，他抬起头，就那一刹那，他竟被她清澈的目光深深吸引。
        闻天的脸，在女人堆里属于回头率极高的那种，他长的英俊却不阴柔，这种刚性的帅气时下已经很少见了。时不时有女人朝他抛来热辣辣的眼光，他已经习惯了，可林云的目光不一样，那是冰，是千年不曾融化的玄冰；那也并非讨好的媚眼，而是剖析与审视魂灵的利光。
        “我……我，”不知为什么，见到她神经就有点短路，“我叫闻天，这位是我的同事，王瑾。”
        “你好，”王瑾礼貌地点点头，他好奇地注视着林云的口罩和眼睛。
        “在林夕死前，她表现过自杀的倾向吗？”闻天严肃地问。
        “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闻天疑惑了，初见她时，她在死亡现场找镜子，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像个女道士；然后她不请自来，在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情况下居然找到了他的办公室，像变魔术一样玩什么水镜占卜，像个巫婆；如今她文静地立在自己面前，惜字如金，俨然成了不问世事的学子。
        真是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看嘛，问十个人，十个人都说没有，”王瑾低声嘀咕道，“根本不是自杀。”
        “闭嘴！”闻天喝了一句，他转而看着林云，“林夕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早说过了，请她鉴定古镜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
        “你在故意隐瞒什么吗？”
        “没有。”
        “你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林夕？”
        “我一直看着她死去。”
        “什么！”
        “不仅是我，好多同学都亲眼看见她跳楼。”
        “那她确实是自杀了？”
        “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
        “找到那面镜子才知道，”林云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头发，纤细的手指滑过黑发，透明的指甲泛起一层亮光。
        闻天也找不到问的，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谢谢你，”闻天还没说话，王瑾却抢先伸出手，但林云把手揣在衣兜里，冷漠地看着他。
        王瑾尴尬地笑了笑，闻天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大是闻天的母校，他并不是警校的科班出身，他本来是学心理学的，阴错阳差被招进刑警队。
        主教学楼前，迷宫般的花园还是那么神秘，花园前的荷花池虽比不上未名湖，在盛夏之际却是人间胜景，有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里浓缩了江南的风致。
        可惜时下是初秋，荷花枯了，池水也干涸了，只剩下满目凄凉。
        他默默走在“文化路”上，两旁高大的梧桐如同整齐列队的士兵，十九岁那年，每每走在“文化路”上，总有说不出的自豪，仿佛走的次数越多，自己就越有文化，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卿卿我我的情侣与他擦肩而过，不经意间勾起记忆中的过往，那年夏天与陈爰手拉手并肩漫步……恰似年少狂梦时，多情却已成追忆。
        他让小王开车走了，自己则直接走两步就回家了，很近。
        “你以前在这里上学吗？”林云不晓得怎么就突然冒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闻天迷惑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好像能看穿人的思想。
        “从你的眼神看出来的，你的目光里充满了回忆，”林云轻轻说，声音又恢复了清越，如银铃一般动听。
        “呵呵，”闻天不置可否地笑了，“你去哪里？”
        “回家，”林云答道。
        “回家？你不住寝室吗？”
        “早就不住了，我住南枫公寓。”
        “我也住南枫公寓！”闻天吃惊地说。
        林云却很平静，她说：“我住A幢2301，你呢？”
        “你是跟父母住吧？”闻天把手揣在裤兜里，很帅气地甩了甩长发，“我住E幢2301，门牌号跟你一样。”
        “我自己住，”林云淡漠地说，“房子是自己买的，去年买的，比现在便宜些。”
        闻天惊诧地望着她，南枫公寓的A幢全是大面积，最小也是130平米，她一个还在校的大学生竟能拥有自己的房子！闻天想起自己一套一的小房子才56平米，连她的一半都不到，心中颇为郁闷。
        “有钱人的千金，”闻天摇头慨叹道。
        “不，”林云严肃地指正了他的错误，“我妈妈只是个清洁工，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
        “你……怎么这么有钱啊？”闻天按捺不住，唐突地惊呼道。
        她笑了？闻天认为她笑了，她琥珀色的眼里泛出了一丝笑意，温暖的笑意。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却像约定好了一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闻天很高，林云却颇为娇小，只够得到他的肩膀，从背影看去，他们很像一对情侣。
        “吃过这里的风味排骨吗？”林云打破了沉默了，她指向小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熟食铺子。
        闻天摇摇头，不仅没吃过，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角落里居然还有商铺。
        “应该尝一下，味道不错，”林云抛下他，径直走了过去。
        闻天站在巷子口踯躅了片刻，居然毫无理由地跟上了，到底为什么，是饿了想尝尝美味，还是命运里细若游丝的牵引？
        “小妹儿，今天吃啥子？五香还是麻辣？”老板说一口道地的重庆话，围着油腻腻的围裙，卷起袖子晃着一把亮晃晃的大菜刀。
        林云望着闻天，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你要……请我？”闻天有些诧异。
        林云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那个，五香好了，不要太辣，”闻天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
        “两份五香，不要太辣，”林云轻柔地说。
        “两份五香，微辣！”铺子里明明只有老板一个人，他扯开了嗓门也不知道喊给谁听。不过，老板操刀的技术了得，那一把大菜刀横辟竖砍，三两下将芬香四溢的排骨整整齐齐码在饭盒里。
        “给你，”林云将其中一份递给还在发呆的闻天。
        “哦，谢谢，”他伸手去接，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血脉和神经连在了一起，那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触电的感觉？
        闻天缩回手，他看着林云，林云也看着他，这样的对视竟凝固成了画面。
        “嘿嘿，”熟食店的老板不怀好意地笑了。
        排骨的浓香窜进胃里，搅得饥饿一阵阵窜起，闻天舔了舔嘴唇，心里突然涌起一层快意，至少晚饭解决了，长的帅嘛，走到哪里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