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往事
        从清俊村回来，闻天就不幸感冒了。
        现在的身体怎么如此不济，想当年在雨中横冲直撞，骁勇善战的足球英豪到哪里去了？还好今天可以休假，睡个回笼觉也好。
        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竟辗转难眠，头脑中盘旋不散的，是他在古树下看到的幻影，凄惨死在乱箭之下的美少年，难道正是传说中的清俊王？
        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让闻天心头一颤。陌生的号码，他很不想接，便将手机扔在一旁，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闻天心烦意乱，按通了电话便想发火：“谁啊！”
        “是我，林云，”轻柔而平静的声音，“今天你休息吧。”
        “你……你……”闻天怔愣着，出于职业习惯，三个疑问同时闪现在脑中：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她怎么知道今天我休息？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很简单，”林云仿佛猜透了他所有的心思，“我先去了警局，你的同事小王说你休假，并向我提供了你的手机号码。”
        就这么简单？王瑾那个臭小子，居然那么轻易就出卖我的电话号码，我非找他算帐不可！闻天若有无事地咳嗽了一声，问：“找我什么事？”
        “想谈谈吗？”
        “谈谈？”闻天愣了，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镜子的事，”林云那穿透思维的磁性嗓音又在耳边想起，不管闻天想什么，她似乎都能知道，“你不想知道更多的关于镜子的事吗？”
        闻天吐了一口长气，几乎无言以对，只好问：“你在哪里？”
        “Blue  Mountain，”林云淡淡地说，“一家咖啡厅。”
        闻天从不喝咖啡，但“Blue  Mountain”是女友，不，是前女友常去的地方，林云怎么偏偏挑那个地方？
        上午的咖啡厅很闲，明敞的落地窗前，是雕花的玻璃桌和雍懒的藤椅。阳光在水晶花曼妙的枝叶间跳跃，让那无生命的美丽，也渐次鲜活起来。厅堂里满目皆是暧昧的，充满自恋主义的小资情调。这让闻天很不自在，他最厌恶的，便是那些开着日本车，满世界鼓吹“月收入3000元以下都是下等人”的小资女人。她们狂妄、盲目而且愚蠢，自命清高地崇尚着单身主义，实际的原因是，没人想要娶她们。
        林云也是小资女人？这可不妙，闻天觉得自己刚对她有一丝好感。
        林云依旧一身黑衣，戴着宽大的口罩，明媚的阳光徜徉在她额头，微熏出一层薄亮的金光，她真的有她自己说的那么丑吗？
        其实丑不丑，看习惯就好。
          “南山还是卡布奇诺？”林云温和地问。
        “我喝水，谢谢，”闻天摇摇头，他注视了她片刻，突然笑道，“你戴着口罩怎么喝咖啡？”
        “你不想问点什么？”林云回避了他的问题。
        闻天笑了笑，便不客气地直入话题：“林夕死后，你为什么会在第一现场找镜子？”
        林云释然点点头，仿佛对他的提问早有预感，她平静地说：“我感应到了镜魂的出现。”
        “镜魂？”
        “在镜中被囚禁了千年的亡魂，它一旦出现，杀戮就不会停止。”
        闻天怔了，他不得不佩服林云那恐怖小说家一般的想象力，但闻天不是来听说书的，他严肃地凝视着她，眉间堆起层层细纹，他冷冷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林夕死前曾见过王云君？”
        林云也回眸注视着他，那两道目光透亮如电，她说：“果然是他！”
        “果然？”
        “我感觉就是他，”林云移开视线，她的眼神过于淡定，带着一丝看透红尘的意味。
        “感觉？”闻天对此颇为质疑，他嘲笑似的问，“是超自然的第七感？”
        “对。”
        “切！”闻天鄙夷地嗤笑道，“十五岁之前我也有这种感觉，可是又怎样？我疯了，十五岁的生日是在疯人院度过的！”
        “后来，为了适应常人的生活，”林云神秘地说，“你自动放弃了自己的灵力？”
        闻天无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她提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她面前，紧锁心门的铁锁似乎被撬开了，那把锁，曾因年久生锈，连他自己也打不开了。可是这个女人，只轻描淡写地微微一瞥，铁锁便在他心头铿锵落地。
        林云冷静地瞄了他一眼：“属于你的，永远都属于你，谁也夺不走。”
        “唉，”闻天叹了一口气，也许他放弃的，正是自己最珍贵的特质。
        “王子云教授死了？”
        “哦，是的，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的教授，”林云低下头，她的声音还是很淡漠，听不出有什么感情色彩，“他不该去碰那面厄运之镜，他们为什么都不听我的？”
        “你……到底对那面镜子了解多少？”闻天疑惑地问。
        林云仿佛失了魂一般，她喃喃地絮叨着听也听不懂的古文：“猎魂之野，光镜之魂，镜穿千年，搅乱轮回。”
        “猎魂？猎魂残卷？”闻天皱起眉头，他想起王云君在王子云死前听到的四个字——猎魂残卷，这和林云时常念叨的古文有什么关联吗？
        “你知道猎魂残卷？”林云有些惊疑。
        “那到底是什么？”
        “一本古籍。”
        “你看过吗？”
        “没有，我听说过，那本书已经失传了。”
        “〈猎魂残卷〉与镜子有什么关联呢？为什么王子云死前偏偏要说这四个字？”闻天觉得头很痛。
        “你去了清俊村吧？”
        “是，”闻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悄悄去调查过她，他想起她妈妈把自己当成她男朋友，不由哑然一笑，“我只是……”
        “没关系，”林云冷眸一转，凄冷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二十一年前，有一对恩爱的夫妻，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可惜，孩子的降生毁了这一切，那是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婴。丈夫坚持认为这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因而怀疑妻子背叛。他决绝地抛弃了母女，从此去无踪影。绝望而脆弱的妻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将女儿沉入大澡盆，看着女儿缓缓下沉，痛苦挣扎，逐渐失去呼吸……然后，她割脉自杀……”
        林云说得很慢，口气中带着些许残忍，二十多年前的溺婴自杀案从她简单的话语中凸现而出，如同黑灰发黄的旧照，清晰却惨淡。
        闻天专注地听着，面无表情，他觉得自己的魂被莫名的空洞吸走了。
        她嘴角微翘，始终似笑非笑，她清叹一声，又徐徐道来：“鲜血染红了澡盆，漂浮在血水中惨白的婴孩，如尸体般僵冷。濒临死亡的母亲忽然心生愧疚，她认为孩子是无辜的，于是她在临死前挣扎着抱起婴孩，爬到走廊上求救。楼道清洁工林碧华送她们去医院，母亲死了，婴孩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林碧华收养了这个丑陋而可怜的女婴，就是我。你找过我的养母是吧？”
        冷静，或是无情？她的目光令人窒息，她为何如此无动于衷？那段血腥而悲哀的往事，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她的悲哀，究竟要埋藏多深的心底？突然，闻天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百无聊赖的夏日，躺在屋顶和亡魂聊天……
        他点了烟，却无心吸烟，反被浓烈的烟雾呛得直咳嗽。
        “少抽些烟，”林云语重心长地说，“属于自己的东西，请你不要轻易放弃。”
        “我知道，”闻天熄灭了香烟，沉默了片刻后仿佛自言自语地问：“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笑了：“真相？如果我估计不错，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匪夷所思的真相了。”
        迷离而深玄的目光在他的周遭缭绕成雾，闻天仓皇避开她的视线，转而注视着手中暗绿色玻璃杯，杯中之水被映得幽绿，俯视之下，恍若一潭怨水，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