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疑云
        教学楼五楼，513教室，五楼唯一亮着灯的教室。
        平日里荒无人烟的教室今晚却挤满了学子，他们都是哲学系大三的学生，谁叫那个“杀手级”的老教授来了个突然袭击——检查笔记！这个骇人的决定让学生们诚惶诚恐。本已准备好看电影啦，谈恋爱啦，唱KTV啦，只能取消原计划，乖乖到教室里来拼命抄笔记。
        “林云，笔记借来抄一下！”
        “在我这里。”
        “小子，你什么时候能抄完？”
        “还早，很多啊！”
        “晕！”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林云成了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救命稻草，这个奇怪的女生是全系最认真的，谁也没法比，她早已是老教授看中的保送研究生了，她在学业上一丝不苟，在生活中难以接近，总之，她是个怪人。
        更奇怪的，是她的相貌，她大多数时候带着口罩，与她同寝室的女生说，她长着一种可怕的白斑，长斑的地方，皮肉时常溃烂，露出鲜红的血管和肌肉……
        这不是真的吧？太夸张了，那些唧唧喳喳的鸡婆总爱说三道四，她们说的话，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因为她实在太怪异了。
        林云缩在窗边的椅子上，在灯光很难照亮的角落里，她默默地看着书，口罩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也许从未有人对她提起，她的眼睛其实非常美丽。
        真的，异常美丽的琥珀色双眸，一只微泛淡蓝，另一只略显金黄，从深邃的瞳孔望进去，竟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兀自吹过，刮起枯涩的落叶，蝴蝶一般飞舞在半空。
        “鬼啊！”空寂的走廊上突然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是谁？”
        “好像是四眼青蛙。”
        “发病了，鬼叫什么？”
        “本来就有神经病，哈哈！”
        学生们议论了一阵，皆埋头苦干，谁也没再理会，但林云察觉到了异常。
        气味不对，风里有血腥味，很熟悉的味道——林夕！表妹，她怎么了？
        她紧张地站起来，太阳穴跳的很厉害，头很痛，它来了！镜魂来了！
        “救命啊！有鬼啊！”四眼青蛙失魂落魄地冲进教室，人们诧异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他双手沾满了鲜血，也许仍然没人相信他。
        “出什么事了？”林云疾步跨到他面前。
        “有鬼，挖了自己的眼睛捏在手里……”他似乎要哭了，“就在走廊上……翻过了护栏，好像要跳楼……”
        “不是鬼，”林云异常镇静地说，“是林夕。”
        “林夕！”
        学生中炸开了锅，有人掏出手机报警。
        林云跨出教室，宁静的五楼，走廊的路灯似乎全都坏了，一团浓黑的雾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林夕！”她焦急地唤了一声，没有回答，浓雾里只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似乎藏着一只噬血的怪妖。
        沉默，死亡一般的沉默。
        “林夕，林……”她话音未落，黑色的身影像豹子一般冲来，她被一股猛烈的力道撞倒在地，尖利的牙齿咬住了她的脖子，正一点点撕开她的皮肉。
        她奋力用膝盖一顶，再用手猛然一推，压在她身上的怪物朝后倒去，她趁机跳了起来，教室里射出的灯光斜斜地，似乎拐了个弯，正好照亮那怪物的脸。
        林云但愿自己一辈子也没看过这张脸。
        长发凌乱的女人，头颅扭曲着，崩溃的表情，鲜血汩汩如泪，在青灰色的脸上奔流，黑洞洞的眼眶残留着血丝和肉屑。她的手臂极不自然地弯曲在胸前，满手绛黑色的血液，手中紧紧抓住自己的眼珠！
        林云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按住自己的心脏，恐惧又钻了出来，弥散在空气里。
        教室里的学生冲了出来，响起一片凄厉的尖叫，有人当场昏厥过去。
        “林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镜魂……”
        楼下，警笛呼啸的警车已经全速冲了进来。
        林夕突然跃起，她惨白的身影投进一片虚空和黑暗，急坠的身体正好砸在警车的车顶。
        “怎么回事？简直没有天理！”脾气暴躁的警察高声怒喝起来。
        “闻哥，是跳楼自杀啊，”他身旁立着一个白净俊朗的年轻警察，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眉目眼角皆带着稚气。
        “我知道！”被称做“闻哥”的警察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精亮的深黑色眸子中却满是刚毅神色，明净的额头似乎蕴满智慧。颧骨很高，下巴尖削，整张脸的线条都很刚硬，故意留长的头发却很柔顺，在风里丝绸一般飘飞起来。
        留长发的男警察，总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幸好他有一张俊美的脸，让人怎么看，也不觉得讨厌。
        “王瑾，你看她的眼睛！”闻天指了指死者，眼球紧紧握在她手中，似乎被捏烂了……王瑾觉得腿有点软。
        “这是自杀？”闻天若有所思地托着自己的下巴，他的眼里，闪出扑闪不定的玄光：指甲里全是肉屑，眼睛是死者自己挖出来的？哪有如此残忍的自杀？他抬头看了看教学楼，总共有七层，她为什么独独选在五楼？一般跳楼自杀者选楼层不是越高越好吗？
        他又仔细查看周遭，在地上发现了两行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花园前的池塘边。他顺着血迹走到池塘前，这里有一大滩凌乱的血迹，还有染血的脚印。闻天很快看出了端倪：这里不止来过一个人！
        地面一片凌乱，血迹，脚印，模糊的手印，似乎有人曾在这里跌倒，然后摸索着在寻找什么东西。
        闻天看一眼教学楼，灯光很亮，虽然有树木浓重的阴影，也不至于像盲人一样摸索，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个盲人？
        最令人诧异的是，现场虽凌乱，却很难看出打斗的痕迹，这里明明应该是第一现场。没有人会容忍别人挖出自己的眼珠而不反抗，根本不可能，如果是自己挖出来的……
        闻天觉得越来越乱了，他按了按太阳穴，头脑里一片混乱。
        “喂！”闻天恶狠狠地喝道，“不准破坏现场！”
        “对不起，”声音很轻，却很清悦，如同一滴清泉滴入玉碟的声响。说话的女人裹紧了风衣，口罩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淡蓝和金黄纠集在一起，修长的眼睫泛起一层微光，淡雅的阴影投影在诡丽的眸子里，被幽深的瞳孔吸走了，幻化成神秘的妖娆。
        “你……”闻天觉得神经有点短路，他怔怔立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究竟在哪里？怪异的气质，阴晴不明的眼睛，一如沉睡了千年的梦魇，曾在前世悄然入梦，又在今生徘徊不休。心底一丝倦怠的回忆被她唤醒，让闻天在迷惑中不能自已：“我见过你吗？”
        “怎么说呢？”她笑了笑，看不到她的脸，至少闻天以为她笑了，“我的感觉也很奇怪。在今生，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不过，轮回以千年为周期，前世残留的记忆回延续到今生，感觉并不都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也许你的感觉，正是前世的影子。”
        闻天的思绪完全被她搅乱了，什么前世？什么今生？什么千年？乱扯！
        “你在这里干什么？”  剑眉紧皱，闻天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找一面镜子，”她淡淡地说。
        闻天莫名其妙地问：“找什么镜子？”
        “那是杀人的镜子，”她叹了一口气，忽然念起一段晦涩的古文，“猎魂之野，光镜之魂，镜穿千年，搅乱轮回。”
        闻天恼怒了，他觉得这个女人头脑不正常，说起话来玄之又玄，像个女道士。
        “林夕的死与这面镜子有关，”她幽忧地冒出一句让闻天惊得下巴都快脱臼的话。
        “你认识死者？”
        她笑着点点头，忽然，她叹了一口气：“我劝过她别碰那面镜子。”
        “什么镜子？她的死和镜子有什么关系？”闻天不解地问。
        “清俊王的镜子，”她缓缓道来，“林夕也算古董鉴定家，今天，她说有人请她去鉴定一面古镜。我劝她别去，可她不听。结果……那不是普通的镜子，是杀人的镜子！”
        杀机迸出她的寒眸，竟让闻天不寒而栗。
        “是谁请她鉴定？”闻天沉眉凝思，这个线索很重要，这足以解释这里为什么来过两个人，为什么有人在地上摸索什么东西，那个请林夕鉴定古镜的人，难道是个盲人？
        “我不知道，”她悲哀地摇摇头。
        闻天沉默了，他低着头，凝视着地上杂乱的血迹，呆呆地，陷入了沉思，当他抬起头时，奇怪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可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