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镜
        “哎，”林云幽忧叹了口气。
        水镜在她手中碎了，她今天没去上课，很多人都无心上课。她盯着洗手盆里的水打着旋旋，钻进下水管道消失不见，眼神有一点呆。
        她已经很久不回女生寝室了，自从自己买了这套房子后。
        她的脸，是不能见人的，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凡是见过的人，都被吓到了，她自己也觉得很可怕，更可怕的是那些人鄙夷和厌恶的目光。
        一个二十一岁的在校大学生，怎么有可能买自己的房子？其实，那都是她自己挣的，她以“云鹤”的笔名出版了几本畅销书，如今，她的收入已经算得上中产阶级了。
        她洗了脸匆匆带上口罩，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想看自己的脸。
        镜子蒙上一层水雾，影子笼罩在朦胧的雾里，一切都模糊了，她抬手擦了擦，一张脸清晰地呈现出来，那并不是她自己，而是昨夜邂逅的警察。
        “他？”林云怔了，镜魂的另一个目标是他？可他根本没有看过镜子，没理由啊，镜魂追杀了她十年，她了解那个冤魂，它伤不了没看过镜子的人，也许……它另有计谋？
       
        闻天盯着电脑上的资料，死者的惨状又浮现在脑海，让他觉得心里阵阵发凉，他猛吸一口烟，吐出一团浓密的白雾，烟雾缭绕，他陷入了沉思。
        “闻哥，”他的小兄弟王瑾推了推，说，“下班了。”
        “怎么这么快？”闻天扔掉只吸了一口的烟，疑惑地看了看表。
        王瑾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个工作狂，真是不知天日了。”
        “呵呵，”闻天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先走吧。”
        不知不觉，办公室的人已经走空了，闻天一个人呆坐着，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薄雾蒙上玻璃，朦胧中往事嗟叹。
        小时候，他很喜欢一个人呆呆看着细雨，雨丝从天连到地，他总幻想自己炼就了一身轻功，就能顺着雨丝爬到天上，也去偷几个王母娘娘的蟠桃来尝尝。
        他一直是孤独的，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他能看到亡灵，他能听到亡魂的哀号和哭泣。当他把这些告诉周围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十五岁前，他都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生活，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疯了。
        果真，初三那年，他真的疯了，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如今什么也记不起来，只记得他被送进精神病院，经过半年的治疗后康复了，他的那些“特异功能”也消失了，他终于变成了正常的孩子，可以参加中考、高考，去念大学、去工作、去恋爱、去结交朋友……但在他心底，他总觉得失去了什么，现在的他并不完整，仿佛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却无端失去了很重要的一块。
        “往事如风，吹不出心灵的牢笼，”有人在背后微叹，叹着他心里的愁思，好熟悉的声音。
        “是你！”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惊疑地说，“你怎么找上门了！”
        “你不想找我吗？”她戴着口罩，只露出明亮的双眼。
        “你总戴口罩干嘛？非典早就过了，”他戏噱地笑了。
        “我太丑了，掩饰一下，”她自嘲笑道。
        “是吗？”闻天注视着她，再次被她的眼睛所吸引，丑吗？倘若单看眼睛，其实挺漂亮的。
        “是的！”她非常肯定地说，随即又叹息道，“在怀念过往吗？”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闻天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觉得那明锐的目光正穿透他的脊背，蔓延至大脑，窥视他所有的思想。被人一眼洞穿的感觉，针扎一般刺痛。但他不得不佩服：好厉害的洞察力！
        “警官，林夕的案子有何进展？”她问，声音很低沉，不似昨夜那般悦耳。
        “没有，”闻天沮丧地说，“你要提供什么线索吗？”
        她摇摇头，说：“我会用水镜占卜，可以帮你算一算。”
        闻天白了她一眼：“你不能侮辱我三十岁男人的智商。算命能破案？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切！”
        “你还不到二十五吧？”她笑道。
        “你……”闻天有些恼怒地说，“你怎么知道？”
        她淡漠地说道：“年轮刻在你的额头，我能猜出来罢了。”
        “是吗？”闻天沉默了。
        细雨绵绵，渲染着初秋的凉意，枯叶如蝶，凋落了一夏的繁荣，阴蒙蒙的城市，只有黑灰两色。她走近窗台，将脸埋进深灰色的阴影，黑风衣，光影模糊的脸，就像一团怪异的黑雾。唯有双眼雪亮的目光，还能证明她是个活物，在凌乱暗泽中，那目光太过刺眼。
        “梵天光镜，千年的诅咒，”她喃喃自语，随手推开窗，层层叠叠的微凉空气，放肆而快活地涌入，在偌大的空间，铺洒令人窒息的寒意。风卷残雨，碎在他眼里，思维被冰冻，莫名的恐惧升腾在喉咙，让他忍不住猛咳了一阵。
        “少抽些烟，”她说，声音很低。
        闻天披上外套，走近她：“麻烦关上窗行吗？”
        她摇摇头，将手掌摊在他面前，掌中透明的雨滴，清晰透着杂乱的掌纹，她说：“千年的诅咒，是我穷尽智慧，也解不开的谜宗。诅咒不破，你也会死！镜中血影，正是死亡的面目，你……看清楚了吗？”
        清水汩汩如泉，层层涌出手掌，扭曲的掌纹幻化为云龙，透明水泽宁静起舞，飞旋如云。瞬间凝水如冰，半空中悬着一面浑圆剔透的水镜，光泽通透，暗藏汪洋，光涛彩浪，奔突汹涌。
        这是什么？是魔术吗？闻天惊诧不已。
        “镜中有什么？”她问。
        闻天僵硬地摇头：他什么也没看见。
        “等等！有一个血点！”闻天睁大了双眼，他不明白：自己目睹血案无数，为何那镜中一点，如此深沦刺红，深扎进眼里，让先前卡在喉咙的恐惧，迅速漫升到大脑，割痛脆弱的神经。
        血点渐次扩张，血色愈加浓厚，镜中血雨倾盆，血影摇曳，凸现出一张丑得令人心悸的脸。他在哭……黑洞洞的眼眶，血泪如泉涌……闻天听到了哭声，在空寂的黄昏，有刺心的回声，丑陋少年哭嚎着：“为什么？夫人……还我眼睛！”
        还我眼睛！眼睛，血淋淋的眼睛！闻天紧闭了眼，沉重地倒在地上……
        寒风涌入他体内，他才从梦魇中惊醒，心脏好痛，恐惧还弥散在心里。天已经黑透，她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千万别看梵天光镜，切记！”
        闻天挣扎着爬起来，好冷，他裹紧外套，走上湿漉漉的大街，都市的霓虹，落寞的妖娆，颓废的光鲜，如泡沫丰润的梦魇，在破碎的一刻，有令人心悸的色彩。头一次，回家的意愿如此强烈，恐惧挥之不去，让他急切地想拥抱安全。电梯吃力地爬上二十三楼。
        家，空荡荡的家，真的安全？闻天止不住心头的隐痛，孤独又来吞噬漫漫长夜。心乱，风吹不动思绪，那无解的迷案又来骚扰他的无眠。
        梵天光镜，也许正是关键。那个女人究竟玩什么伎俩？催眠术？他轻蔑一笑，燃起香烟，微红一点，烧透了暗夜的浓烟。镜子，带来死亡的镜子，价值连城的镜子……想得太多，直到晨曦微白，他才进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