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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想到过去听说过的吃人的生番。因此我差点儿喊起救命来了。可是他毕竟是个人,无论他多么野蛮,也使我有几分放心。相比之下,我对西尔弗的恐惧心理又占了上风。因此我又站住了,心中盘算着逃脱的方法。我正在转着这个念头,忽然又想到自己带着手枪。我一记起自己并不是无法自卫,心里就有了一般勇气。于是我就果断地把脸转向这个岛上的怪人,轻快地朝他走去。
        这回他在一棵树干后面藏起来了;可是他准是一直在仔细注视着我,因为我开始向他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马上又出现了,还走过来迎接我。然后他又迟疑了一阵,再往回走,然后又向前走过来,最后他猛然跪倒在地上,伸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向我求救;这使我大为惊奇,也有些慌张。
        我一见这种情景,又站住了。
        “你是谁?”我问道。
        “贝恩·根,”他回答道。他的声音很粗,也很古怪,象锈了枪机似的。“我是可怜的贝恩·根,真的;我已经三年没和一个基督教徒说过话了。”
        现在我看得出,他也象我一样,确实是个白人,甚至还觉得他的相貌是好看的。他的皮肤,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晒黑了;连嘴唇都是黑的;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那张黑脸上显得十分惊人。在我所见到和想象到的乞丐当中,他是穿得最破烂的。他披着一些船上的旧帆布和旧水手服的碎片;这件拼凑起来的奇特的衣服是用铜钮扣和短节的树枝,还有沾满柏油的帆索,乱七八糟连缀在一起的。他在腰上系着一根有铜扣的旧皮带,这是他的全副装束中惟一完整的一件东西。
        “三年!”我惊喊道。“你是翻船遇难的吗?”
        “不是,伙计,”他说——“是流放在荒岛上的。”
        我听到过这种处罚的办法,我知道那是海盗当中常用的一种残酷的惩罚。犯了规的人被甩在遥远的荒岛上,只给他留下少量的弹药。
        “三年前我流放在这里了,”他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靠吃山羊过日子,还吃草莓和牡蛎之类的东西。我想,一个人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有办法活下去。可是,伙计,我心里多么难受,真想吃文明人的食物啊。现在你身边可能没有带着奶酪吧?没有?哎,我在多少个长夜里梦见过奶酪呀——多半是抹在面包上烤过的——一觉醒来,我却还是在这儿。”
        “我要是能够再回到船上去的话,”我说,“你就可以有十磅百磅的奶酪。”
        我们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抚摸我的上衣的料子,还摸摸我的手,看看我的靴子,在他中断谈话的时候,他每回都因为有了一个伙伴在眼前,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喜悦。可是他听见我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却忽然显出一种顽皮的神态来。
        “你是说,你要是能再回到船上去,是不是”?他学着我的话说道。“嗐,谁不让你去呢?”
        “当然不是你咯,我知道,”我这么回答他。
        “你这可是说对了,”他大声说。“那么,你——你叫什么名字,伙计?”
        “吉姆,”我告诉他。
        “吉姆,吉姆,”他显然是十分高兴地说道。“(左口右欧),吉姆,我过了那么苦的日子,你听了都会觉得太丢脸了。好吧,有一件事,我问问你,你可能不会想到我本来有个很信奉上帝的母亲照顾我吧?”他问道。
        “(左口右欧),不——我不太清楚,”我回答道。
        “啊,我确实有呢——她是非常非常虔诚的。我也是个有礼貌的、虔诚的孩子,教义问答我背得滚瓜烂熟,简直快得你连字都听不清了。哎,吉姆,我给你说说后来发生的事情的来由吧。最初是在那可恶的坟场上搞投钱的赌博开头的!这是头一桩事情,后来又越来越学坏了;所以我母亲就对我说,把我后来的下场全都预料到了;她的话果然很灵呢,这虔诚的女人!可是让我上这儿来,却完全是天意。我在这个荒凉的孤岛上,把这一切都想通了,现在又要恢复宗教信仰。你不会发现我喝太多的酒;当然喽,我要是再有头一次机会,也只会稍尝一丁点儿,算是祝福吧。我保证要改邪归正,我也知道该怎么办。嘿,吉姆,”——说到这儿,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嗓门儿说道——“我是个阔佬呀。”
        这时候我觉得这个可怜虫准是在孤独的生活中得了神经病;我估计我一定是流露出了这种想法,因为他又激动地连声说道:
        “挺阔!挺阔!我是这么说的。我给你说实话:我要让你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吉姆。啊,吉姆,你走走运,说实在的,你是头一个发现我的人啊!”
        他说到这儿,脸上忽然露出一阵不安的神色,把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同时伸出一只食指,在我眼前做出威胁的样子。
        “喂,吉姆,你得给我说实话:那是不是弗林特的船?”他问道。
        我一听这话,便觉得很受鼓舞,心里十分高兴。我开始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合作的好伙伴,于是我就马上回答他。
        “这不是弗林特的船,弗林特已经死了;可是你既然问到这个,我就要给你说实话——这船上有弗林特的几个同伴;我们其余的人可就倒霉了。”
        “有没有一个独腿的汉子?”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西尔弗吗?”我问道。
        “啊,西尔弗!”他说:“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是当厨师的,还是贼帮的头目呢。”
        他还在揪住我的手腕子;他一听我这么说,就使劲把我的手扭了一下。
        “你要是朗·约翰派来的,我就只好象猪似地让他们宰割了,这我倒是很清楚。可是你想想吧,现在你在什么地方?”
        我马上就下定了决心,于是就把我们这次航海的全部经过和我们现在所处的困境给他说了个一清二楚;这就算是给他的回答。他非常感兴趣地听着我讲;我讲完了之后,他就拍拍我的脑袋。
        “你是个好孩子,吉姆,”他说,“你们都遭了大难,是不是?好吧,你就相信我贝恩·根吧——我贝恩·根正好能帮个忙。那么,你想想看,要是有人帮了你们那位大老爷的忙,他是不是会慷慨地报答人家呢?——你不是说,他现在遭了大难吗?”
        我告诉他说,大老爷是个最慷慨的人。
        “哎,可是你要知道,”贝恩·根回答道,“我并不是说要他叫我给他当门房,也不是要当他的跟班;我指望的可不是这个,吉姆。我的意思是说,他会不会肯出一笔较大的钱数,比如说,从他所能得到的钱财里,分一千磅给我呢?那些财宝可是十拿九稳地已经到手了呀。”
        “我准知道他肯出这笔钱,”我说,“其实每个人都能分到钱的。”
        “还肯让我搭船回去吗?”他很机灵地补了一句。
        “嗐,”我大声说道,“大老爷可是个有身分的人。再说,我们除掉了那伙人以后,就得请你帮忙,把大船开回去呢。”
        “啊,那就好了。”他说道。这下他似乎是很放心了。
        “好,我给你说说吧,”他接着往下说。“我只给你说这些,别的不多讲。弗林特埋下那些财宝的时候,我在他的船上。有六个人跟他一道到海岛上来了——六个强壮的水手。他们在岛上差不多呆了一个礼拜,我们其余的人就时不时地站在海象号船上等候他们回来。有一天天气很好,我们听到一声信号枪,弗林特单独在一只小艇上回来了,他头上包扎着一条蓝围巾。太阳正在上升;他脸色惨白,朝船头张望了一下。可是,你听着,只有他一人,其余六个人全死了——死了也埋了。他是怎么干的,我们在船上的人谁也猜不透。至少是经过一场搏斗、凶杀和暴死——他一人拼过了六个人。毕尔·波恩斯是大副;朗·约翰是舵手;他们问财宝埋在什么地方,‘啊,’他说,‘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尽可以到岛上去,就在那儿呆着。至于大船呢,它还是往别处开,找更多的财宝,不含糊!’他就是这么说的。
        “哼,在那以前三年,我在另一只船上,我们见到过这个岛。‘伙计们,’我说道,‘弗林特的财宝就在这儿;咱们上岸去把它找出来吧。’船长一听这话,挺不高兴;可是我的船友们都齐心一致,我们就上岸了。他们找财宝找了十二天,他们给我说话的口气,却一天比一天凶,后来有一天,天气挺好,大伙儿都回大船上去了。他们就说,‘你呢,贝恩·根先生,给你这支枪,还有一把铁锹,一把爷头。你就呆在这儿,自己去找财宝吧。’
        “嗨,吉姆,我在这儿呆过三年了,从那以后,连一口文明人吃的东西都没尝过。现在你瞧瞧我这样儿,你瞧瞧吧。我还象个水手吗?不象了,你会说。我自己也说不象了。”
        他说到这儿,就眨了眨眼睛,使劲捏了我一下。
        “你就把这话给你那位大老爷说说吧,吉姆,”他接着说道。“他确实不象个水手了,你就这么说吧。在这三年里,他一直住在这岛上,不管是白天黑夜,是晴是雨;有时候他也许会想到做做祷告(你就说),有时候他也许会想念他的母亲,只要她还活着的话(你就这么说);可是贝恩·根的时间多半都是用来干一桩别的事情(这话你可得讲清楚)。然后你就捏他一下,象我这样做。”
        他用最亲信的态度,又捏了我一下。
        “然后呢,”他接着说——“然后你就往下说,就这么说吧:贝恩·根是个好人(你就说),他对一个有良心的正人君子,比对那些黑心肠的海上英雄的信心要大得多—你记住吧,大得多呢——因为他自己就当过海盗呀。”
        “(左口右欧),”我说道,“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是那倒没什么关系;要紧的是,我怎么能回到大船上去呢?”
        “啊,”他说道,“难处就在这儿。不过我有一条小船,是我亲手做的。我把它拴在那座白山岩底下。要是实在没办法,等天黑以后,咱们就去试一试吧。咦!”他突然嚷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当儿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两个钟头,可是忽然听到一声炮响,全岛发出一阵回声,轰隆轰隆地响起来。
        “他们开火了!”我说道。“跟我来。”
        于是我就开始往停小船的地方跑,一切恐惧都忘了。这时候那个披着羊皮的落难人却跟在我身边,满不在乎地小跑着。
        “左边,左边,”他说道,“往左边走,吉姆老弟!往树底下去!那就是我杀了头一只山羊的地方。现在它们不上这儿来了,它们总是朝山里走,因为它们害怕我贝恩·根。啊!那儿就是分场——(他准是说的坟场)。你看见那些坟堆吗?有时候我想到该是礼拜天了,就上这儿来祷告。那并不象个教堂的样子,可是那倒是显得有点儿庄严的派头;还有呢,你看,贝恩·根什么也没有呀——没有教堂,连《圣经》和旗子这类东西都没有,是吧。”
        他就这么边走边说,既不希望我答话,也听不到我的回答。
        炮声过后,停了一阵,又传来一些枪声。又停了一会儿,在我前面四分之一浬的地方,树林上空飘起了英国国旗。
       
        第四部
        木寨
       
        第十六章
        大夫接着讲的故事:放弃大船的经过
        两只小艇离开希士潘纽拉号上岸去的时候,大约是一点半——照航海的术语说,就是“三钟”。船长、大老爷和我在船舱里商量事情。要是有点儿风的话,我们就会突击留在船上的六个叛乱分子,解开船缆,往海上溜掉。可是一丝儿风都没有;更叫我们大伤脑筋的是,亨特又下来报告消息,说是吉姆·郝金士溜到一条小船里,和其余的人一道上岸上去了。
        我们从来没有动过怀疑吉姆·郝金士的念头;可是我们很为他的安全担心。他和那些闹脾气的人在一起,我们只要能再见到这孩子,那就算运气不错了。我们跑到甲板上去。船缝里的柏油冒出泡来;那儿的一股臭味叫我发晕;要是有谁闻得出热病和痢疾的气味的话,那就是在那个讨厌的停船的地方。那六个坏蛋在前甲板的一个船帆底下坐着发牢骚。我们看见那两只小艇拴在岸边,每只上面坐着一个人,就在那两条小河流进小港的地方附近。其中有一个人吹着口哨,唱出一首英国民歌的一段。
        等待是最叫人着急的;我们决定亨特和我乘着单座小艇上岸上探听消息。那两只小艇靠右边停泊着;可是亨特和我却一直往里面划,朝地图上画着木寨的那个方向划去。留在小艇上警戒的那两个家伙看见我们过去了,便显出慌张的样子;歌声停止了,我看得出他们两个正在商量应该怎么办。要是他们上岸去向西尔弗报告,一切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可是我猜他们是奉命不许走开,因此就决定仍旧在原处望着不动,再唱那支民歌。
        岸上有一个稍微拐弯的地方,我就把小艇划过去,让那个拐弯的地方隔在我们和那两只小船之间。因此在我们登岸之前,就看不见那两条小船了。我跳出去,壮着胆子小跑起来,为了要凉爽一点,我在帽子底下塞上一条绸手绢,两支手枪都装上了子弹,以防意外。
        我还没走上一百码就来到了木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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