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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日落以后,我的活已经干完了,我正向我的铺位走去,忽然想起要吃一只苹果。于是我就跑到甲板上去了。值班守望的海员正在了望,寻找那个海岛。舵手正在注视着纵帆的前缘,一面轻声吹着口哨。除了海水拍打船头和两侧的响声以外,就只听见他的口哨声了。
        我全身钻进了苹果桶,发现那里面连一个苹果也没有了。于是我在黑暗中坐下,或是因为海水的响声,或是因为船身的摇晃,我便睡着了,也许是快要睡着了。正在这时候,有一个沉重的大汉在旁边坐下来,碰响了一下。他把肩膀靠着苹果桶,桶子就摇晃了一下。我正想跳起来,恰好那个人开口说话了。那是西尔弗的声音。我只听了十来句话,就无论如何也不愿露面;只是在那儿呆着,在极度的恐惧和好奇心中,浑身发抖地听着。因为从这十来句话里,我就听清楚了,知道全船的好人的性命都要靠我一人来保全了。
       
        第十一章
        我在苹果桶里听到的话
        “不,不是我,”西尔弗说道。“弗林特才是船长;我因为装了假腿,就当了舵手。在同一次遇到船舷排炮射击的时候,我失去了一条腿,皮五失去了双眼。给我锯腿的是一个外科专家—是什么大学之类毕业的—满口拉丁名词,还有别种语言。可是他却象一只狗似的,被绞死了,还和其余的人一样,尸体在卡索堡晒干了。那是罗伯茨手下的一伙,他们吃亏的原因是常换船名—什么“皇家福”等等的名称。依我看哪,一条船定了名字之后,就以不改为好”“卡三德拉号”就是这样,英格伦抢劫了“印度总督号”以后,平安无事地从马拉巴把我们载回来了。还有“海象号”也是一样,那是弗林特的船,我亲眼看见它大杀一场,满船是血,船上装的金子简直能把它压沉呢。”
        “啊!”另一个声音喊道,那是全船年纪最小的一个水手的声音,显然是充满了钦佩的感情,“他可真是个最出色的英雄好汉呀,这弗林特!”
        “戴维斯也是个好汉呢,大家都这么说,”西尔弗说。“我从来没有和他一同航过海;我先跟英格伦,然后跟弗林特,这就是我的经历。现在我可以说是全靠自己来干这一场。我从英格伦那儿分到了九百镑,存起来了;后来跟弗林特干,又捞到了两千镑。这些钱对于一个普通水手来说,总算不少了—全都存在银行里。光会挣钱还靠不住,要靠攒钱才行,我这是实话。英格伦的钱现在上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弗林特的钱呢?嗐,他那伙人多半都在这船上,吃到那些好点就高兴了一过去还讨饭呢,有些人。瞎子皮五也许有些惭愧吧,当初他一年就花掉一千二百镑,就象个国会里的老爷似的。他现在上哪儿去了?(左口右欧),他现在已经死了,见阎王去了。可是在他死以前两年里,他简直穷得吃不上饭,真他妈的!他讨饭,他偷东西,他杀人,可是他得挨饿,我的天哪!”
        “唉,干这一行毕竟还是没多大好处呀,”那个年轻水手说。
        “对傻瓜来说,干这一行倒的确是没多大好处—干这一行没意思,干别的也不行,”西尔弗大声说道。“可是你听我说;你还年轻,确实是;可是你真机灵啊。我一见你就看出来了,所以我就把你当个大人,和你说话呢。”
        我听见这个可恨的老恶棍对别人说话,也象他原先对我一样,花言巧语,说得怪好听,这时候我心里作何感想,你是不难想见的。我想当时要是可能的话,就会从桶里钻出来,把他杀死。这时候他还是往下说个不停,没想到有人偷听呢。
        “我再谈谈海上豪客的情况吧。他们过着艰苦的生活,冒着被处绞刑的危险;可是他们大吃大喝,派头十足,一次航行结束的时候,口袋里就装满了成百上千的金镑,而不是一些小钱。嗐,这些人多半都爱喝酒,随意玩乐;然后又穿着衬衫再去出海。我可不这么办。我把钱都存起来,这儿存一点,那儿存一点,哪儿也不存得太多,免得招人怀疑。我已经五十岁了,你记住吧。这回航行回去以后,我就要规规矩矩地当个正人君子。你也许会说,还早着呢。啊,不过我过的日子还是挺舒服的。我无论想在享受什么,都不吝惜,天天都睡得香,吃得好,只除了出海的时候。那么,我是怎么开始的呢?也是当个普通水手嘛,象你一样!”“(左口右欧),”小伙子说,“可是你原先弄到的那些钱现在全都丢了吧,是不是?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敢在布利斯托露面了。”
        “嗐,你猜我的钱存在什么地方?”西尔弗嘲弄地说。
        “存在布利斯托,在银行里,或是别的地方,”他的伙伴回答道。
        “是呀,”厨师说道,“我们起锚的是时候,是存在那儿。可是现在我的婆娘把这些钱全都取出来了。‘望远镜’客栈已经卖掉了,租契、牌号、设备,全都卖了。我老婆就会到别处去和我相会。我会告诉你在什么地方,因为我信得过你。可是那会引起伙伴们的忌妒。”
        “你信得过你老婆吗?”小伙子问道。
        “海上豪客一般都信不过同伙的人,”厨师回答道,“他们当然是这样,确实不错。可是我有我的办法,说真的。要是有哪个伙伴走漏一点消息—我是说,知道我的情况的人—他就休想和我一同活下去。有人害怕皮五;有人害怕弗林特;可是弗林特自己却害怕我。他确实怕我,却又因为他手下有我这么个人而感到得意。弗林特这帮人是出海航行的一伙最野蛮的家伙,连魔鬼也会害怕和他们一同出海。那么,你听着,我可不是个说大话的人,你亲眼看到我和大伙儿搞得多么亲热。我当舵手的时候,要是把弗林特那一伙海盗比做一群小绵羊,也许还不够劲儿呢。啊,你在老约翰的船上可是尽管放心吧。”
        “(左口右欧),现在我说实话,”小伙子回答道,“我没和你谈这次话以前,一点儿也不爱干这个活,约翰。可是现在我保证要干下去了。”
        “你是个有胆量的孩子,也很机灵,”西尔弗一面回答,一面和他热情地握手,弄得整个桶子都摇动起来,“我从来还没见到过比你这副模样儿更象一个海上豪客的神气呢。”
        这时候我才渐渐懂得他们的词儿是什么意思。他们所说的“海上豪客”恰恰就是指的通常的海盗;刚才我偷听到的那一段话就是船上那些老实人当中的一人受到诱惑的最后一幕戏—也许是船处剩下的最后一个好人吧。可是关于这一点,我不久就增添了一点新的兴趣,因为随着西尔弗林的一声口哨,又有一个人迈着大步走来,在那两个人旁边坐下了。
        “狄克是靠得住的,”西尔弗说。
        “啊,我早就知道狄克靠得住,”回答的是舵手伊斯雷尔·汉兹的声音。“他可不是个傻子,狄克可不是。”他接着就把嘴里嚼着的烟叶转动了一下,啐了一口唾沫。“可是请注意,烤全猪,现在我要知道的是,我们还得象一条杂货船似的,忽远忽近地开多久?我对斯摩莱特船长实在忍无可忍了,他老糊弄我,真够呛,太可恨了!我要住到那个舱里去,非去不可。我要吃他们的腌菜和酒,还有别的东西。”
        “伊斯雷尔,”西尔弗说,“你的脑袋瓜子不大管用,向来就是这样。可是你总还能听,我看至少你的耳朵是够大的嘛。好吧,我告诉你:你上前舱去睡,你还得苦干一番,说话得和气一些,要冷静,不要急躁,直到我发出口令的时候。你千万注意,我的孩子。”
        “好吧,我没意见,对不对?”舵手抱怨道。“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我问的是这个。”
        “什么时候!我的天哪!”西尔弗大声说道。“好吧,你想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我能对付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这就是我规定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头等的海员,斯摩莱特船长,他给我们驾驶这条宝贝船。还有那位大老爷和大夫,他们有一张地图和别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在哪儿,是不是?你也不知道,是吧。那么,我知道这位大老爷和大夫准能找到那些财宝,帮我们运到船上,老天保佑,准没错。以后咱们就等着瞧吧。只要你们这些皇子皇孙都听我的话,我就能叫斯摩莱特船长再给我们把船往回开,等他开到半截,我再下手。”
        “嗐,我看咱们有这么多海员在船上呀,”小伙子狄克说。
        “你是说,咱们都是能驾船的水手,”西尔弗气冲冲地说。“咱们能顺着航道开船,可是谁能测定航向?归根到底,你们不清楚的就是这一点。我要是能如愿的话,我就得叫斯摩莱特船长至少把我们开进贸易风的航道。那我们就不会出差错,也不会每天只能喝到一口白水。可是我知道你们这伙人和性子。只等那些财宝上了船,我就要在岛上给他们送终,这可是太可惜的事呀。可是你们都非得喝醉了酒不快活。真他妈的,我跟你们这些家伙一起航海,实在是太伤脑筋了!”
        “别着急嘛,朗·约翰,”伊斯雷尔大声说道。“谁惹着你呀?”
        “唉,你想想,我见到过多少大船遇了难,多少活跃的小伙子在海盗刑场上被处决,尸体在太阳光里晒干?”西尔弗大声说道,全是为了这个毛病—急躁,急躁,急躁。我的话你听见了吗?海上的事,我见到过一些,真的。你只要对准风向,朝着正确的目标行驶,结果就能乘上马车享福,准没错。可是你们不行,我看透了你们。明天你们又会喝酒,让人绞死完事。”
        “谁都知道你就象个说教的牧师约翰。可是还有不少人也有你那套本领,能够驾船呢,”伊斯雷尔说。“他们喜欢开开玩笑,真的。他们不象你这样自高自大,冷冰冰的,决不是这样。他们懂得享乐,无论对谁,都和和气气。”
        “是吗?”西尔弗说。“好吧,可是现在他们上哪去了?皮五就是这种人,可是他穷得成了个叫花子死了。弗林特也是一样,结果在萨凡纳醉死了。啊,他们都是些快活的伙伴,的确不错!不过,现在他们在哪儿?”
        “可是我们制服了他们之后,”狄克问道,“应该怎样处置他们呢,请问?”
        “你这才说出的了我的心里话呀!”厨师大声赞赏道。“这才是我所说的正经事呢。那么,你的意见怎么样?把他们留在荒岛上,不管他们的死活吗?那是英格伦的办法。要不然就把他们象猪肉似地切开吗?那是弗林特或是毕尔·波恩斯的办法。”
        “毕尔是个硬汉子,他可真干得出这一手,”伊斯雷尔说,。“‘死狗不咬人,’这是他说的。嗐,现在他已经死了。他对这种事是一清二楚的。要说我们这一行出了个辣手的好汉,那就要数毕尔了。”
        “你说得对,”西尔弗说,“又辣手,又利落。可是你要知道:我是个厚道人—你也说我是个地道的正人君子。可是这回的事却是严重的。我得尽我的责任,伙计们。我同意了—处死。将来我当了国会议员,乘上了马车,我可不愿意让这些爱吵架的水手出乎意外的回老家来捣乱,象祷告的时候的鬼那样。我还是主张等一等;可是只待时机成熟,那为什么要轻易放过!”
        “约翰,”舵手说,“你真是好样儿的!”
        “伊斯雷尔,等你亲眼看到的时候,准会这么说,“西尔弗说道。我只有一点要求—让我来干掉屈劳尼。我要用这双手把他的狗头揪下来。”随后他又换了话题,接着说,“狄克,你快起来,好孩子,给我取一只苹果,让我润润嗓子吧。”
        你不难想象,我吓成个什么样子!我要是有气力,就会跳出来逃命。可是我的四肢和我的心偏不给我争气。我听见狄克站起来,接着又象是有人阻止了他,汉兹拉开嗓门喊道:
        “啊,且慢!你可别吃桶里那玩意儿,约翰。咱们干脆喝一回酒吧。”
        “狄克,”西尔弗说,“我信得过你。注意,酒桶上有个量酒杯。你把钥匙带去,斟一杯酒端上来。”
        我虽然吓得要命,可还是暗自想到,阿鲁先生准是喝了那儿烈酒,才送了命的。
        狄克只离开了一会儿,他不在场的时候,伊斯雷尔一直在厨师耳边说话。我只听得到一两句,可是我却得到了一点重要消息。因为除了别的一些零星的话泄露了天机而外,有一整句却听清楚了:“再没有一个人肯入伙呀。”足见船上还是有些忠心的人呢。
        狄克回来之后,这三个人就轮流举杯饮酒——一个说,“祝贺好运,”另一个说,“悼念老弗林特,”西尔弗本人用唱歌的腔调说道,“为我们自己祝福吧,拿定主意,决不动摇,财宝无数,酒醉饭饱。”
        正在这时候,有一道亮光照进桶里来,照到我身上。我抬头一看,发现月亮已经升起了。它给后帆顶上抹上了银色,把前帆边缘照得雪白。几乎在同一时刻,了望员的声音喊道:“着陆!”
       
        第十二章
        军事会议
        甲板上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得见人们跌跌撞撞地从舱里和前甲板跑过来。一刹那间,我就从桶子里溜出来了。我从前帆后面钻过去,绕了个弯,向船尾那边走,正赶上在宽阔的甲板上碰见了亨特和利弗西大夫,跟他们一道朝着迎风的船头跑去。
        全体船员都在那儿集合了。随着月亮的出现,雾障几乎是同时就散开了。我们在西南方看见两座小山,相隔约两哩;在其中一座小山后面耸立着一座较高的山,山顶还有雾气环绕着。这三座山似乎都很陡峭,象是圆锥形的样子。
        我看到这些情况,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因为我还没有从一两分钟以前的恐惧中苏醒过来。随后我就听见斯摩莱特发出口令的声音。希士潘纽拉朝风向移动了两个罗经点,顺着一条航道行驶,即将越过这个岛的东岸。
        “喂,诸位,”船帆全部鼓足了风的时候,船长问道,“你们有哪位曾经到过前面的岛上吗?”
        “我上去过,船长,”西尔弗说道。“我在一条商船上当过厨子,上那儿去取过淡水。”
        “我想停船的地方是在南边的一个小岛后面吧?”船长问道。
        “对,船长。人家管那叫骷髅岛。那地方曾经是海盗的主要驻地,我们船上有个水手知道岛上所有的地名。北边那座小山,他们叫做前桅山。岛上有三座山,由北向南成一排——前桅,主桅,后桅,船长。可是那座主桅山——就是山上还有云雾的那座——人家都把它叫做‘望远镜’,因为他们停在那儿打扫船只的时候,派了人到那上面去了望。他们就是在那儿打扫船只的,您可别嫌我多嘴,船长。”
        “我这儿有一张航海图,”斯摩莱特船长说。“你看看是不是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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