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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
        “关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一年。”
        “到现在他还想杀我!”看守回答说。
        “竟有这样的事!此人一定疯了吧?”
        “比发疯还坏,这简直就是恶魔。”
        “要不要去训斥一顿?”总监问。
        “不用了,先生。他现在受到的惩罚已不算轻,再说也差不多快疯了。据我们看管犯人的经验,不出一年他会彻底发疯的。”
        “是呀,疯了对他还好些。一旦完全疯了,他受的罪会少一些。”可以看出总监这个人富有人道精神,他从事这种慈善性的职务确是当之无愧。
        “您说得很对,先生,您这想法说明您在这一方面很有研究。离现在说的牢20多步远还有一个黑牢,不过得从另外一个楼梯下去,关了一个上岁数的长老,他是意大利的一个党派领袖。从1811年起他就在这儿了,1813年发了疯,从此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从前老是哭哭啼啼,现在笑了,从前不断见瘦,现在又胖起来了。现在这个牢是不是不用去,还是看看那老疯子吧?他疯得有点逗人,您见了也不会难受。”
        “两个都得看,我们作事得尽心才行。”总监是第一次出来视察,他想给当局留个好影响。“我们先去看看这一个。”
        “是!”司令官回答说,并示意看守开门。
        唐泰斯在牢房一个角上,在这角上他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欢乐,可以享受到从钉了铁栅的小小气窗透进来的一缕弱光。大铁锁吱吱叫着,生锈的铰链支轴嘎嘎转动,唐泰斯一听得声响立刻抬起头来。看那来人,他从未见过,两个看守举着火把给他照路,旁边的司令官由两个士兵陪着,帽子捏在手里跟他说话,唐泰斯一下就猜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了,终于盼到机会来了,可以向上面的大人物申诉了,于是他双手合掌一步冲上前来。两名士兵交叉架起刺刀,他们以为犯人直奔总监是怀有恶意,总监本人也往后倒退了一步。唐泰斯看出他已被看成一个危险可怕的人了,于是他的目光汇进了一个人心田中所能装下的全部温顺和人情,非常虔诚而又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说得听的人惊诧不已,他是想说动这位视察大官。
        总监一直听到唐泰斯讲完,然后转身对司令官低声说:
        “他会弃恶从善的,心肠也开始软下来。您看,吓唬一下对他有作用,看到刺刀他往后缩了,疯子是什么都不怕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在夏朗通医院作过很难得的观察。”接着他又转过身去问犯人:“简要说,你有什么要求?”
        “我要求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我要求派法官给我作主,我要求我的案子能有预审,总之,我要求假如我有罪就枪毙我,假如我清白无辜,就释放我。”
        “你的伙食好不好?”总监问,
        “行,我想是吧,我不知道,不过那是无所谓的,真正重要的,不仅对我这个不幸的囚徒而言,而且对主持公道的所有官老爷,对治理万民的国王而言,总不能让一个清白无辜的人被卑鄙的告发所陷害,总不能让他只得在铁窗下咒骂害他的刽子手而最后死去。”
        “今天你倒是不狂,可是你并不都是这样的,那一天你想打死看守的时候,老弟,你说话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这是真的,先生,他对我一向很好,我在此请他    多多原谅……不过,您又能怪谁呢?那时我气疯了,非常恼火。”
        “现在你不这样了吧?”
        “不了,先生,监禁使我屈服,使我精疲力竭,使我颓废沮丧……我在这里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实在太长了?那么你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1815年2月28日下午两点钟。”
        总监算了算说:“今天是1816年7月30日,你是怎么说的?你才关押了17个月。”
        “才17个月!啊,先生,您不知道监狱里的17个月是什么滋味,那是17年,17个世纪,特别对我这样的一个人,幸福已是垂手可得,正要与自己心爱的姑娘结婚,眼看着自己体面的生涯即将开拓,然而一瞬问一切都破灭,从最美好的白天陷入最深沉的黑夜,眼望着自己的前程泯灭,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姑娘是否仍恋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年迈的父亲是死还是活。17个月的监禁,对一个吸惯了海上的空气,过惯了水手的不受束缚的生活,看惯了那茫茫无际的苍天和大海这样一个人,这是什么日子!先生,就算犯下了一切恶毒字眼所能形容的大罪也不至于要监禁17个月。可怜可怜我吧,先生,我不求宽恕但求严峻,不求赦免但求审判,请给我派法官,先生,我只要求见法官,被告求见法官总不能拒绝吧。”
        “可以,我先看看吧。”然后他转过身对司令官说,“这可怜的家伙还真让我难过,上去以后您把他的档案给我看看。”
        “是,但是,我想,您能查到的可能都是对他很不利的记录。”
        “先生,我懂得您自己不能决定放我出去,但您可以把我的请求转上去,可以促使调查,反正您可以派人来审判,我要求的也只是审判,得让我知道究竟犯了什么罪,给我判的是什么刑,因为,您知道,含混不定是最大的酷刑。”
        “你说明白一点。”
        “先生,从您说话声我听出来了,您是在可怜我。先生,您说,我有希望吗?”
        “希望不希望,我不好说。我能答应你的,只是去查看一下你的档案。”
        “噢,先生,这么说我自由了,我得救了。”
        “逮捕你的人是谁?”总监问。
        “维尔福先生。您可以找他,请他一起办。”
        “一年前维尔福先生从马赛调图卢兹了。”
        “啊,怪不得呢,原来是唯一保护我的走了。”
        “维尔福先生对你有什么私仇没有?”
        “一点也没有,先生,正相反他对我很不错。”
        “这么说,关于你的案子,他原来写的,或者以后告诉我的都可以信了?”
        “完全可信,先生。”
        “很好,你耐心等着吧。”
        唐泰斯跪了下来,朝天举起双手,轻声祷告起来。来到他牢房的这位先生,就好比来到地狱拯救灵魂的救世主,祈求上帝为他赐福。牢门又关上,但是随总监而来的希望已在黑牢中留下,与唐泰斯相伴。
        “您是马上去查看囚犯花名册,还是先去关长老的牢看看?”司令官问。
        “干脆把黑牢一下子都看完,一旦回到上面,可能就没有勇气再下来查这鬼地方了。”
        “是吗?前面那个犯人跟刚才那个完全不一样,他是疯子,跟刚才那个清醒的人不可能一样,不会让您看了心里难过。”
        “噢,怪极了,他自以为拥有一大片无穷无尽的宝藏。关押的第一年,他说政府答应放他就给100万,第二年加到200万,第三年出了300万,价码逐年见长,现在已关到第五个年头,他会要求和您密谈,给您500万。”
        “哈哈,这倒是很有意思,这位百万富翁叫什么名字?”
        “法利亚长老。”
        “27号牢!”总监念了一下牢房号。
        看守过去开了牢门,总监好奇地朝疯子长老的黑牢里边看去。监狱里都把这间牢房关的囚徒叫做疯子长老。牢房中央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是用墙上抠下在石膏涂成的,圈里躺着的人衣衫褴褛,几乎已是赤身裸体了。
        “你有什么要求?”总监的问话总是这么一句,一成不变。
        “问我吗,先生?”长老惊愕地说道,“我没有什么要求。”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政府派来的,到各处监狱听听犯人的要求。”
        “啊,先生,那就是说这又是一回事。”长老高声喊道。
        “先生,我是法利亚长老,生于罗马,曾给罗斯庇格里奥西红衣主教当了20年秘书。我是在1811年初被捕的,为了什么原因我却不知道。被捕以来我一直在向意大利和法国两国当局要求释放。”
        “为什么也向法国当局要求呢?”司令官问。
        “因为我是在皮昴比诺被捕的,我料想,同米兰,佛罗伦萨一样,皮昴比诺已是法国某个省的首府了。”
        总监和司令官笑着相互看了一眼。“嗨,老兄,你这些关于意大利的消息可不是新闻了。你在吃住方面有什么要求没有。”
        “伙食和其他监狱一样,”长老回答道,“也就是说糟透了。至于住,您也看见了,又潮湿又不卫生,不过既然是黑牢,也算过得去。但是,我要向政府讲的,不是这些事,而是要透露一个秘密,不但非常重要,而且有着巨大的利益。”
        “好戏开始了。”司令官低声对总监说。
        “所以说,您一来虽然把我的一道非常重要的演算题打乱了,不过我见到您的确非常高兴。那道题要是算出来了,可能要改写牛顿的学说。能赏光单独跟您说说吗?”
        “啊,我说得怎么样?”司令官对总监说。
        “您很了解您的人呀!”总监微笑着说,接着转过身去对法利亚说“先生,你的要求办不到。”
        “但是,先生,”长老继续说,“这关系到政府想不想得到一笔巨款的问题,譬如说500万吧!”
        “这样吧,倒也不必只是您我两人谈,司令官先生可以列席旁听。”
        “亲爱的先生,不幸呀,你要说的话,我们早已知道,而且都背出来了,你是要谈你的宝藏,对不对?”
        法利亚朝冷嘲热讽的司令官望了一眼,只要超脱一些,便不难从那眼神里看出闪耀着理智和道理。“不错,除此之外,您要我说什么?”
        “总监先生,我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得跟长老一模一样,四五年来我听都听腻了。”
        “这就证明,”长老说道,“司令官先生,您同《圣经》上说的那些人是一样的,虽有眼却看不见,虽有耳却听不见。”
        “亲爱的先生,”总监说,“政府很丰盈,谢天谢地,还不需要你的钱,留着等你出狱后自己享用吧。”
        长老瞪大了眼,一把握住总监的手说道,“假如他们伤天害理把我总押在这里,我就出不了狱,假如我至死都不能把这秘密告诉任何人,这宝藏不就断送了吗?政府分一点,我自己也有一份,这样不是更好吗?我可以出到600万,先生,是的,只要还我自由,我可以放弃600万,自己心甘情愿地只拿剩下的。”
        “说句实话,”总监低声说道,“他说得那么肯定,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个疯子,还真的要信他说的了。”
        “我没有疯,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法利亚说道,他凭着囚徒特有的灵敏听觉,一字不漏地听清了总监的低语,“我跟您说的宝藏确有其事,我可以给您立个字据,写清楚我得把地点交待出来,你们再押我去找,当着大家的面你们挖。假如是我胡说八道,你们什么也没有找到,假如我真是你们说的疯了,那好,你们把我押回这黑牢,我就永生永世在这里,不论对您本人,还是对其他任何人,我至死不再提任何要求。”
        司令官哈哈笑了起来,然后问道:“你的宝藏是不是很远?”
        “差不多800里吧。”法利亚说道。
        “想得倒是不错,假如所有的犯人都这么捉弄一番,让看守溜溜达达走上个千百里地,假如看守也都答应这么来回溜达,犯人的运气也就来了,一有机会就可逃跑,而这一路上机会总能找到。”
        “这种办法谁都知道,”总监说道:“发明的美名还落不到先生头上。”然后又转向长老说:“我已经问过你了,伙食好不好?”
        “先生,请您凭基督对我发誓,假如我说的是真的,给您交待的地方确有宝藏,您得释放我。”
        “你吃得好不好?”总监又问了一遍。
        “先生,您决没有任何风险,您可以看嘛,我并不打算制造逃跑的机会,因为你们走你们的,我在监狱里等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总监不耐烦地说。
        “您也一样,没有答复我的请求,”长老喊道,“您跟那些失去理智的人一样,都不肯相信我的活,你们都不得好死!我的金子你们不要,我自己留着,我的自由你们不肯归还,上帝会给我的,走吧,我也没有什么再要说的了。”于是长老扔下裹在身上的床单,捡起石膏块,回到圆圈中央坐下,又开始画他的几何线条和做他的演算。
        “他在那儿干什么?”从牢房出来的时候总监问道。
        “计算他的宝藏呀。”司令官回答道。
        对这挖苦话,法利亚只是投以极其轻蔑的一瞥。总监和司令官离开黑牢,看守立即把牢门关上。
        “他或许真的有过什么宝藏。”从牢房上来的时候总监说道。
        “或许是做梦发了大财,”司令官说,“只是第二天一觉醒来疯了。”
        “倒也是,他真要是有钱,也就不会蹲监狱了。”总监说道,话音中赤裸裸流露了贪污受贿的意思。
        法利亚长老的奇遇也就到此为止,他仍旧做他的囚徒,只是总监视察之后,他这疯子的名声越叫越大了。
        法利亚长老是在监狱发了疯,也正因为他疯了,只能在监狱聊以卒岁。
        对唐泰斯,总监倒是信守诺言。从牢房回到司令官办公室,他就命令把囚犯花名册给他调出来,有关唐泰斯这犯人的说明是这样写的:
       
        爱德蒙·唐泰斯——拿破仑党狂热党徒,积极参预厄尔巴岛之反扑。
        应单人监禁,严加看守。
       
        这条说明的笔迹和墨水同花名册上其他的字不一样,说明是唐泰斯入狱后补写上的。罪名说得非常肯定,根本不可能推翻。这样,总监只是在说明下面又补上一句:“案不可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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