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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钟头过去了,老人毫无动静。唐泰斯不由得害怕了,担心自己等的时间太长,他两手插在头发里,静静地望着病人。终于老人的双颊泛出一片淡淡的红晕,那双始终睁着,但呆滞不动的眼睛又有了眼神,嘴里吐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人又动弹了一下。
        “救过来了!救过来了!”唐泰斯喊道。
        病人还不能说话,他只是把手朝牢门那边伸过去,看得出来他心里非常焦急。唐泰斯听了听,听到了看守的脚步声,马上就到7点钟了,刚才唐泰斯没有顾得上想着时间。青年于是一下冲到地道口钻了进去,然后把头顶上的石板盖好,马上回到自己牢房。不一会儿牢房门打开,看守跟往常一样,看到唐泰斯在床上坐着。但是看守刚转身走开,他的脚步声刚在走廊上消失,焦急不安的唐泰斯顾不上吃饭便下了暗道,掀开头顶上的石板,又回到长老的牢房。长老已经清醒过来,但还是疲软无力地在床上躺着。
        他对唐泰斯说,“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你。”
        “这话从何说起?难道说您想死吗?”
        “这倒不是,不过你要逃走的话一切都就绪了,我以为你会走的。”
        唐泰斯一听急得脸都涨红了,“把您撇下吗?难道您真的以为我做得出这种事?”
        “现在我知道我想错了,唉,我现在非常虚弱,真是筋疲力尽,完全垮了。”
        “要有信心,您的体力会恢复的。”
        “上一次犯这病前后不过半小时,发作后我就觉得饿了,自己还能站起来。可是今天我的腿和右臂都动弹不了,头也发沉,这说明有脑淤血。等到第三次发作,我不是落个全瘫,就是病死。”
        “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吧,您不会死的。这第三次发作,要是真有的话,那时您早已逃出监狱自由了。我们会像这次一样救您的,而且只会比这次更好,因为该有的急救到那时我们都会有了。”:
        “老弟,别糊涂了,这一次发作已经把我判了无期徒刑,我要逃跑,得能走路才行。”
        “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等一星期,一个月。必要的话,等两个月也可以。等上一段时间,您的体力也就恢复了。越狱的准备已全部就绪,现在完全由我们自己来选什么日子和哪个时辰走了。哪一天您觉得体力恢复得可以泅水了,我们再实施我们的计划也不迟。”
        “我是游不动了,这胳膊瘫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永远好不了啦。你来抬这胳膊,看看有多沉。”青年把长老手臂举起,麻木的手臂沉甸甸落下,唐泰斯不由得叹口气。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是不是,爱德蒙?听我的吧,我的话不是瞎说的。我这病第一次发作后,我一直想着病的事,心里早有了准备。这是一种家庭遗传病,我父亲是在第三次发作时死的,我祖父也是这样。给我配制这药水的医生,就是赫赫有名的卡巴尼本人,他早已向我预言,我最后也会是这么死的。”
        “医生也有看不准的时候,至于您得了瘫痪,我觉得没有什么难办的,我可以背您,可以托着您游。”
        “孩子呀,你是水手,又懂水性,你当然知道,一个人背上那么重的分量,在海上划不了50下就不行了。你不必拿这些梦幻泡影欺骗自己,你是个好人,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我只能呆在这里等待我的解脱时刻,而现在对我来说,解脱不过是死亡而已。你得逃出去,你得走!你还年轻,人又机敏,身体也强壮,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许过的那些话就算了吧。”
        “不行,不行!我也留下不走了。凭基督的血我发誓,只要您活着,我决不离开您。”
        法利亚端量着这青年,他是这样高尚,这样纯真,又是这样文雅,从他极为真诚的脸庞上,看到了他那真挚的友爱和忠实的誓言。
        “好,我听你的,谢谢。”说完他向青年伸出手,接着又说:“你这样舍己为人,将来会有好报的。但是,现在我走不了,你又不想走,我们必须把走廊下的暗道填上,哨兵走到挖空的地方可能会发现空洞的声音,于是会叫警官来查看,我们的事就会被发觉,结果把我们分开。你去把洞堵上,真是不幸,我已经不能帮你一起干了。必要的话,你得干上整个通宵,明天等看守来过以后你再过来看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唐泰斯握住长老的手,长老朝他微笑了一下,请他放心。唐泰斯怀着对老者的敬重,按照老者的吩咐离开牢房。
        第二天早上,唐泰斯回到难友牢房的时候,看到法利亚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也很宁静。从牢房狭窄的小窗口射进一缕阳光,阳光下他摊着左手——读者还记得,现在他只有左手还能动弹,手里托了一张纸片,因为原先一直紧紧卷成小卷,纸片还是窝成圆柱一般,没有能平整摊开。长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让唐泰斯看这纸。
        “这是什么东西?”
        “你好好看。”
        “我看得够清楚的了,只看到一张有一半已经烧坏的纸,上面的字是哥特体的,墨水也跟平常的不—样。”
        “这张纸,我的朋友呀,既然我看出你为人好,现在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如实告诉你吧。这张纸就是我的宝藏,从今天起宝藏的一半是属于你的。”
        唐泰斯额头冷汗涔涔。到这一天为止,经历了多么漫长的日日夜夜,他始终在法利亚面前闭口不谈宝藏的事,因为这是害得可怜的长老背上疯子恶名的根子。爱德蒙生性细心,一直不去触动这根痛苦的心弦,而法利亚本人也从不谈起这事。老人的缄默,爱德蒙以为是恢复了理智,而今天,老人在大病之后说出这样几句话,似乎表明他的神经错乱又严重发作了。
        “您的宝藏?”
        “是的。不论从哪一方面看,你确实是一个心地高尚的人,爱德蒙。从你苍白的脸色和战栗,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不,你放心吧,我没有疯。这宝藏确实是有的,唐泰斯,假如不归我所有,那就是你去拥有,对,是你。只有你肯听我的话,也没有人肯相信我,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是疯子,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疯,你先听我说下去,最后信不信由你。”
        “嗨,”爱德蒙心里想,“他这是旧病复发,我可倒霉透顶了。”他接着微笑着说,“宝藏对我们来说也不是急事。”
        “这非常急迫,爱德蒙,谁能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我的病会不会第三次发作?是啊,说句实话,一想起这笔财富,我往往感到一种苦涩的悦意,可以使10家人发大财的东西,那些迫害我的人却失之交臂。想到这里我倒觉得是一种报复,夜里我在黑牢中,或者在铁窗生活绝望的时刻,我细细品尝着这复仇的滋味。但是现在,出于对你的爱,我已经宽恕了世人,我看你还年轻,而且鹏程万里,我想把秘密告诉你之后,你可以得到多大的幸福。现在一想到这些,我不由得为自己迟迟不说而恨得直哆嗦,也为自己没有把这个暗藏着的巨额财富交给你这样受之无愧的人而急得发抖。”
        爱德蒙叹息着扭过头去。
        “你还是不肯相信,爱德蒙,我这么说话你都不信吗?看来你是想要证据。也好,这张纸我不曾给任何人看过,你不妨读读吧。”
        “明天吧,我的朋友,我想我们已经说好了,明天再谈吧。”
        “明天再谈是可以的,但是今天你先把这张纸上写的读一遍。”
        “我可不能把他惹急了。”爱德蒙想道,他接过那张很可能是不小心被火烧过,只剩下一半的纸片读了起来:
       
        ……产,唯余所知,其价约二百——行至岛东小湾右侧第二十——口有二,宝物藏于第二洞穴之深——嘱遗赠此宝于吾侄,且一并宣——唯一继承人。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怎么样?”
        “可是,上面只是一些残缺不全的句子,意思连不起来,火把上面写的话烧得断断续续的,看不明白在讲什么。”
        “我的朋友,你第一次读,当然看不懂。可是我,为这几句话费尽了心血,多少个夜晚都是彻夜不眠啊。我已经把每一个句子都接上,所有的意思都补齐了。”
        “您认为把烧掉的话都补齐了?”
        “我当然是这么认为的了,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判断。不过先听我讲讲这张纸的来龙去脉吧……”
        “别做声!有脚步声!他们过来了……我走了……再见。”唐泰斯于是像条蛇似的钻进狭窄的暗道,很高兴总算躲掉不用听什么故事和解释了,听这些话只能更使他相信长老病得不轻。
        这一次过来的是监狱司令官,他听了看守关于法利亚突然犯病的报告,于是来牢房亲自了解一下病情如何严重。
        就在这个时候,爱德蒙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脑袋,努力把搅乱了的思绪重新理起来。他认识法利亚以来,老者在各个方面都是那样理智,那样高尚,又是那样富有逻辑性。爱德蒙不理解,这样一个万万面面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怎么能在某个具体问题上精神错乱了呢?究竟是法利亚被他的宝藏害得神魂颠倒了呢?还是众人都不理解法利亚?唐泰斯不敢再去他难友的牢房,于是一整天都在自己黑牢里呆着,只要能往后拖,他就不想早早肯定长老确是疯子,一旦证实了,对他来说真是太可怕了。
        但在傍晚时分,等看守照例来过以后,法利亚仍不见青年过来,于是自己试着爬过地道去找他。爱德蒙听到老人痛苦挣扎的声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老人的一条腿已经不能动了,一只手臂也吃不上劲,他自己怎么也不能从唐泰斯牢房里的狭窄的暗道口爬上来,唐泰斯只得过去拉他出地道。
        长老慈祥地微笑着说道,“现在我对你真是穷追不舍了,你以为能躲得了我的慷慨之情吗?躲不了的,听我说吧。”
        爱德蒙知道没法再退了,于是让老人在床上坐下,自己又把板凳搬到床旁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斯帕达红衣主教的秘书、亲知和朋友,而他是斯帕达亲王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嗣。我一生也品尝过幸福,这全是这位可敬的贵族赐给我的。他家的富有尽人皆知,我常常听到说这样的谚语,什么富比斯帕达,但是他自己并不富有,正如社会上说的那样,只是靠富有的虚名过日子。他家的府邸就是我的天堂。我曾教过他几个侄子,不过都死了,到他在这世上孤独一人的时候,我一直忠心耿耿跟着他,借此报答10年来他对我的厚爱。
        “红衣主教府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常常看到主教大人查阅古书和在积满灰尘的家传文稿堆中热心搜索什么东西。一天我劝他不该这样无事忙,弄得彻夜不眠,把身体累垮。他苦笑着望了望我,接着给我打开一本讲罗马城历史的书,书的第26章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传’,中间有几段话我是永远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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