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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有一个问题使唐泰斯疑惑不解,而且把他理顺了的思路又搅乱。这块大圆石可能有五六千斤重,如果不借助巨大的力量,又怎么抬上现在这个位置的?突然间一个想法在唐泰斯脑际闪过,“不是抬上来的,”他想道,“很可能是从上面推下来的。”他飞快跳到大圆石的上方,想看看原来的位置究竟怎么样。果然,他在上面看到人工开出的一道缓坡,大圆石是顺着这斜坡滑到现在的位置上的,边上还有一块石头,大小同一般的方石差不多,成了顶住大圆石下滑的垫块,旁边又精心堆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石砾,人工动过的痕迹都被掩饰,最后在这算得上是小小的砌体上面铺盖上腐植土,后来长了草,生了苔藓,落上的香桃木和黄连木的种子也生根长成了树,大圆石也仿佛成了从来就是贴在这块地上似的了
        唐泰斯小心地扒开泥土,终于看破鬼斧般的把戏。于是,他开始用十字镐刨这道与日月星辰共存的隔墙,刨了10分钟后,墙被打松,裂开了一个可以伸进一条手臂的窟窿。唐泰斯又去找了一棵又粗又结实的橄榄树砍下,削去枝叉,插入窟窿,拿它当杠杆撬。但是这岩石毕竟太重了,而且下面的垫石又把它卡得死死的,光凭一个人的力气,即便是赫拉克勒斯本人,也不能撬动。唐泰斯想了想,觉得应该从垫石上下手。但又怎么下手?他像遇上什么左右为难的事一样,眼朝四下环顾,突然眼光落到好朋友雅科波给他留下的塞满火药的岩羊角,他微微笑了起来,这灭绝人性的发明可以派上用场。
        唐泰斯用十字镐在大圆石和下面垫石之间挖了一个炮眼,这是工程兵为了节省人力惯于采用的办法。然后在炮眼里填上火药,接着把手帕卷成长条,在硝石粉中滚了一下,导火索也就有了。唐泰斯点燃导火索,立即躲开,随后马上一声炮响,一瞬间上面的大圆石被难以估量的力量摇撼,底下的垫石被炸成碎片,四下乱飞,从唐泰斯一开始挖出的窟窿中乱哄哄地爬出大群的小虫,一条充当这神秘之路守护神的大蛇游了出来,浅绿的蛇身几个曲折之后便不见了。唐泰斯走近大圆石,底下的石块已被炸飞,整个石块微微斜向大海那一边。这位无畏的觅宝者绕大圆石走了一圈,选了一处最易晃动的地方,把他的杠杆从一道石棱边上插到岩石底下,憋足了气,使上全身的力气撬那岩石。岩石已经被震松,这时晃动了一下。唐泰斯加倍使劲,巨石终于摇晃了,滚动了,腾跃了,最后越滚越快,沉没在大海中。
        大圆石下面原来是一块圆形的平地,上面铺了一块四方的石板,石板正中间有一个铁环。唐泰斯又喜又惊,不禁大喊一声,想不到第一次尝试就大功告成,他很想接着干下去,但是两腿在哆嗦,心脏在怦怦剧烈跳动,两眼感到灼痛,一片模糊,他只得停了下来。然而停下歇一歇的念头转瞬即逝,爱德蒙把杠棍插入铁环,用力一撬,石板被撬动掀开,下面是一道陡坡,有点像扶梯,再往下是越往里越发黑的洞穴。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高兴得大喊大叫,急忙向洞穴冲去。但是唐泰斯却猛地停下,他脸色发白,反而迟疑不决了。
        他对自己说道,“嗨,得像个男子汉,我对逆境早已习惯,决不能被失望压跨。不然,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头也实在太冤了!如果由于希望而心脏过于膨胀,但喘息依旧那样平静,心脏就会碎裂,就会回到并且永远陷于冷酷的现实中去。法利亚只是做了个梦,红衣主教斯帕达根本没有在这洞里藏什么财宝,或许他根本没有来过这儿,即使他来过,恺撒·波日亚这个胆大如斗的冒险家,这个贪得无厌,可悲可怜的窃贼也一定会接踵而至,找到斯帕达的足迹,跟我一样寻到这里,跟我一样掀开这块石板,然而在我之前下到洞里,不给我留下任何东西。”
        片刻之间他木然不动,他在沉思,两眼紧紧盯住那阴森,深不可测的石洞口。“既然我不再指望得到什么,既然我想明白了,再抱什么希望简直就是发疯,那么我再去冒险一番不过是好奇而已。”
        他依然木然不动,依然在沉思。    “是的,是的,这是一场冒险,这强盗国王一生的是非功过中有这冒险的一席之地,在这一连串的怪事中也有这冒险的一份。这国王一生诡计多端,极为复杂,其实也都是由这冒险衍变,而这样一件事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必定同别的事裹缠在一起。是的,波日亚曾在某个夜晚来过这里,一手举着火炬,一手拿着剑,离他20步远的地方,或许就在这块岩石下,站着两个阴森可怖的卫兵。卫兵守望着陆地、天空和海洋,而波日亚就像我过一会儿要下去的那样,早已下到洞中,用他可怕的手臂举着的火炬驱赶黑暗。”
        “恺撒·波日亚让那两个卫兵知道了他的秘密,后来他是怎么处置他们的呢?”唐泰斯自问道。
        “怎么处置?”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回答道,“像埋葬阿拉里克一样给他们送了葬。”
        “但是,假如他来过,”唐泰斯又想道,“他一定会发现宝藏并且把它卷走。波日亚既然把意大利比作卷心菜,想一片一片剥着菜叶生吃,他就非常清楚怎样使用时间,当然不会再去浪费自己的时间,把那块大石头搬回原处。”
        “还是下去吧。”
        于是,他下到洞中,嘴上挂着怀疑的微笑,而且喃喃地说着人生哲理中最绝妙的两个字:或许!……岩洞中并不像唐泰斯料想的那样漆黑一团,空气也并不浓浊,他看到一缕淡光照得洞中微微发蓝。空气和光线并不只是从他刚才挖开的洞口透进来,而且还从岩石上不知什么地方的,露在外边地上的裂缝中穿透进来,透过裂缝还能望见蔚蓝的天空和绿色的橡树枝以及匍匐在地上的带刺的荆棘在摇曳。洞里温暖而不潮湿。有一股香味而不难闻,温度比岛上略低,光线同阳光相比则略暗而偏蓝。我们说过,唐泰斯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看东西,他下到洞中仅几秒钟就看清了洞穴深处的各个角落。石洞壁是花岗岩,表面闪闪发光,倒像是钻石似的。“嗨,”爱德蒙微笑着说,“这大概就是红衣主教留下的全部财宝了,这位善良的长老梦见了这些辉耀的岩壁,便想人非非寄以厚望。”
        然而唐泰斯想起了他早已背熟了的遗嘱上的话:“宝藏于第二穴洞之深角。”他现在来到的只是第一个洞穴,必须把第二个洞穴的入口找出来。于是他开始寻找。这第二个洞穴自然应该伸到岛里边,他从底下的石头查起,觉得有一面石壁上似乎应该有洞口,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又伪装起来,他在石壁上敲了敲。一敲下去十字镐当啷一声,岩石也被敲得发出一声沉浊的声响,听到这样沉闷的声音唐泰斯急得额头直冒汗。但是他并不气馁,敲着敲着终于觉得这花岗岩壁上有一段发出的声音比较低沉,他急忙上前仔细查看,凭着囚徒所特有的感觉,发现了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的东西,洞口很可能就在这段岩壁上。
        但是,为了避免徒劳无益的傻事,唐泰斯同恺撒·波日亚一样,也计算过时间的价值,他用十字镐又去另外几面石壁,用枪托敲地,遇到可疑的地方便拨开石子,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于是回到刚才那段石壁前,听那让他感到欣慰的声响。他又敲了一下,这一次用力较大。这时,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十字镐连敲几下之后,岩壁上有一层像作壁画衬底用的砂浆微微卷起,接着掉在地上摔成鱼鳞般的小碎片,露出一块乳白色的软石,大小同一般方石差不多。唐泰斯用十字镐的尖头砸这墙脚,一下打进一寸深,要挖就应该从这儿下手。
        人的身上有一种奇特而神秘的现象,说明法利亚没有判断错的证据越多,本应该更使唐泰斯踏实下来,然而他心里却越来越虚,疑团则越来越大,几乎到了泄气的地步,刚才的探索本应该给他增添新的力量,结果反而把他最后剩下的一点力气都抵消了,往下砸的十字镐几乎从手中脱落。
        唐泰斯还不曾吃任何东西,可是,此时此刻弄饭吃未免太费时间,于是他喝了口朗姆酒又下到洞中,心里感到踏实了。十字镐刚才还显得非常重,现在却又这样轻,举起来仿佛像在举羽毛,他又浑身是劲接着刨。没刨几下他便发现石块没有砌死,而只是一块块码在一起,外面抹了一层我们说过的那种涂料。他把十字镐尖塞进一条缝里,然后用力压镐把,看到一块石头被撬开落到地上,心里十分高兴。现在他只要用十字镐的铁齿抠那些石块就行了,抠一块便往下掉一块。洞口已初步打开,唐泰斯完全可以进去了,但是多延缓一刻,真相大白就晚一刻,从而继续抱有希望的时分也就多一刻。又一次迟疑之后,唐泰斯终于从第一个洞窟来到了第二个洞窟。第二个洞比第一个低一些,光线比较暗,显得比较可怖,空气只是从刚打开的口子透进来,洞里有一股恶臭味,唐泰斯不禁感到诧异,怎么在第一个洞闻不到这股味?他又出来,等外面的新鲜空气把里面停滞不动的臭气驱走,然后再进到里面。
        洞口左边的角落又黑又深。但是,我们说过,唐泰斯的眼睛不怕黑,他先把这第二个洞窟环视了一遍,它跟第一个一样,也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宝藏如果确实是有,应该是埋在那个黑角上。极端不安的时刻终于来到,搜索只剩下最后两步,即可知道唐泰斯要么是无比高兴,要么是极端失望。他朝那角落走去,当机立断开始大胆刨地。十字镐刨了五六下,便当地一下听到铁器相撞的声音。这一声听起来比所有的丧钟都悲伤,比所有的警钟都恐怖。唐泰斯如果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这时候的脸色反倒不会如此苍白。他在刚才刨的地方接着再刨,底下还是有东西挡着,但是碰响的声音不一样。“这是个木箱子,上面加了铁箍,”他想道。
        就在这时候,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挡住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唐泰斯立即摔下手中的十字镐,拿上火枪,穿过第二个洞口,急速来到洞外。原来是一只野山羊刚才从第一个洞口前跃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吃草。唐泰斯如果想饱餐一顿,这倒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是他怕枪声招什么人来。他略微考虑了一下,砍下一棵含脂的树,在那些走私贩子做午饭,还在冒烟的火堆上点着,举着火把又下到洞里。他要把眼前一切都看个清清楚楚,打着火炬来到刚才挖了一半的窟窿前,看到自己没有弄错,刚才十字镐果然有几下碰着铁皮,有几下碰着的是木板。他把火炬插在地上,接着又刨了起来。不大一会儿工夫刨开了一块三尺长二尺宽的地方,唐泰斯看到一只橡木做的银箱,四周加上雕镂的铁箍。箱子盖正中镶有一块银牌,虽然埋在土中那么久,还没有失去光泽,火光下依旧银光闪闪,可以看出上面镌刻的斯帕达家族的纹章。这是一面意大利纹章中常见的椭圆小盾牌,上面插一把剑,剑上端扣着红衣主教冠。唐泰斯一看就认出来,因为法利亚长老向他描绘不知有多少遍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可怀疑不信的了,稀世珍宝就在这里面,因为没有人会如此费尽周折到这里来仅仅埋上个空箱子。
        银箱周围立即清扫一空,唐泰斯渐渐看清了箱子正中的锁以及两边的挂锁,他也看到了箱子两旁的提环,这些东西都按那个时代的风尚雕镂了各种花纹。那个时代,最不值钱的金属品都会有一番艺术加工,成为宝物。唐泰斯抓住两个提环,想把箱子提起来,但是提不动。于是,他想先把箱子打开,然而中间的锁和两边的挂锁都锁得紧紧的,看来这些铁将军忠于职守,不肯交出宝藏。他把十字镐的尖角插在箱子盖缝里,然后用力往下压镐把,只听得咔嚓一声,箱盖被撬裂了,木板裂了一条大缝,铁箍失去作用,散落在地上,上面还挂着几块撬裂的木板片,银箱终于被打开。
        唐泰斯顿时兴奋得头晕目眩,他立即拿起枪上了膛,把枪放到身旁。接着他像小孩张望星光灿烂的夜空一样,一时间紧闭双目,好在自己想象的星空中看到更多的星星。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竟然完全看傻了。银箱共有三格,第一格装的全是红橙橙的十分耀眼的金币;第二格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虽然表面没有抛光,但都是沉甸甸的真金;第三格只装满一半,爱德蒙抓起成把的钻石、珍珠和红宝石。珠宝从手里撒落下来宛如闪闪发光的瀑布,互相击撞发出像冰雹打在玻璃上一样的声音。爱德蒙双手发颤,在这些金子和珠宝上又是摸又是拍,还把手深深插了进去。接着,他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地冲出洞外,那样子几乎是疯了一般。他跳上一块岩石眺望大海,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岛上就他一个人,的确是形单影只,然而一旁属于他的财富却是不可胜数,闻所未闻,简直难以置信。他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这究竟是转瞬即逝的美梦,还是摸得着看得见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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