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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英国人啪地一声把档案合上,说:“我要查的都查到了,现在该我来履行诺言,请您出具一份期货转账单,很简单,您签上收到款数目就行了,我就可以把钱付给您。”他把写字台前边的坐位给波维勒先生让了出来,波维勒未作推让就坐下,立即开具了所要的转账单,而英国人则在档案架的边上数钞票。
        凡是几年前离开马赛,而又熟悉摩莱尔父子公司内情的人再回来看看这家商行,一定会觉得前后变化太大了。
        以前这家商行欣欣向荣,洋溢着一种可以说是生机盎然,既殷实又幸运的气氛;以前在窗帘后面看到的是一张张喜盈盈的面孔,走廊里,耳上夹着羽毛笔的职员穿梭往来;以前商行大院里一包包的货物挤得水泄不通,经纪人熙来攘往,笑声不绝,而现在来人一眼看到的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萧瑟和停滞。走廊已是冷冷清清,大院已是空空荡荡。原先把间间业务室挤得满满当当的职员,走的走躲的躲,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名叫埃马纽埃尔·雷蒙,他爱上了摩莱尔先生的女儿,虽然他父母竭力要他辞职,他还是留了下来。另一个是出纳,这是个老光棍,独眼龙,都叫他科克莱斯。现在空无一人的业务室,当初可是终日嗡嗡声不绝,简直像是蜂窝一般,哪一间屋都挤满了年轻人,“科克莱斯”就是这些年轻人送给老出纳的雅号,叫多了,他的真名反而设有人喊了,现在谁要再用真名喊他,十有八九他是不会答理的。
        科克莱斯一直在摩莱尔先生手下供职,但是这位忠厚老实人的地位却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一方面他被提升为出纳员,一方面又下降到仆役的身份。可是他还是过去的科克莱斯,善良,耐心,忠厚,在计算方面始终一丝不苟,也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会跟全世界顶撞,甚至跟摩莱尔先生顶撞。他心里只有一张九九表,所以不论用什么办法诓他,也不管把他引到什么错账上去,他都会一目了然。
        摩莱尔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愁眉不展,唯独科克莱斯还是那样安之若素。但是读者不可误解,他这样安之若素并不是他这个人绝情,恰恰相反,这是出于一种坚定的信念。有人说,一艘船如果命中注定要在大海覆没,船上的老鼠就会渐渐溜走,等船起锚的时候,这些自私的乘客也就溜得精光。现在的情况太相似了。我们已经说过,当初靠摩莱尔父子公司吃饭的那些大大小小职员辞别了业务室和货栈。但是科莱克斯看着这些人全都远走高飞了,却从未想起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走。我们已经说过,对科克莱斯而言,一切都应归结到数字上来。他在摩莱尔公司供职已有20多年,他看到公司账目从不做手脚,始终准时付款。如果说,磨坊靠充沛的河水推动磨盘,磨坊主怎么也不会相信河水会有断流的时候,科克莱斯同那磨坊主一样,怎么也不相信摩莱尔公司会拖账,会付不出款子。的确,目前还没有发生过任何可使科克莱斯信念动摇的事情,直至上个月月终,公司该付的款项都准确及时地付清。科克莱斯还查出摩莱尔先生自己错掉的14个苏的错账,当天他就把多出的14个苏交给摩莱尔先生,摩莱尔先生苦笑着收下钱,扔进了几乎是空空如也的抽屉,一边说:“很好,科克莱斯,您真是出纳中的明珠。”科克莱斯回去的时候心里非常高兴,摩莱尔先生是马赛诚实人中的明珠,有他这句夸奖,对科克莱斯说来,比得到50埃居的礼还高兴。
        上个月虽然还是八面威风地送走了,但一过月底,摩莱尔先生的日子却非常难熬。为了应付月底这一天,他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收罗起来。他又生怕万一有人看见他落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的困境就会在马赛全城传开,于是,自己一个人上博凯尔集市走了一趟,把妻子和女儿的几件首饰以及他的部分银器卖了。靠了忍痛变卖所得的钱,总算保住了摩莱尔父子公司的声誉,但是,钱柜里的钱已是荡然无存。外面风言风语,能借到的款子也被吓跑,而且人本来就自私,这时候都躲得远远的不肯贷款给他了。但是摩莱尔先生要偿付波维勒先生本月15日到期的10万法郎和下月15日到期的另一笔10万法郎,除了等“埃及王”号回来以外,他实在没有别的希望。一艘与“埃及王”号同时起锚的船已经安全驶回,那船带信来说“埃及王”号已经开出返航。那条船和“埃及王”号都从加尔各答返航,人家已在两个星期前到达,而“埃及王”号仍是音讯全无。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罗马汤姆生—弗伦奇商行代表在同波维勒先生做成我们已介绍过的那笔生意后的第二天,过来见摩莱尔先生。接待他的是埃马纽埃尔。这青年一见到新面孔就心惊肉跳,因为来一张新面孔就会说出一个新债主,而且都是出于不放心要来询问商行财产情况。这年轻人,我们不妨这样说吧,很想替自己老板挡驾,于是问客人来意,然而客人表明他跟埃马纽埃尔先生没有什么事可谈,他要同摩莱尔先生本人面谈。埃马纽埃尔叹了一口气,喊了一声科克莱斯。科克莱斯一过来,青年就请他带来客去见摩莱尔先生。科克莱斯在前边走,客人在后面跟着,两人在楼梯上遇见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的姑娘,她不安地望了望客人。姑娘的神情没有引起科克莱斯注意,但是客人却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出纳员问道,“摩莱尔先生是在他办公室吧,朱丽小姐?”
        “在,我想在吧,您先去看看,科克莱斯,要是我父亲在,您给这先生通报一声。”
        “给我本人通报就不必了,小姐,摩莱尔先生不知道我名字。这位可敬的先生只须说明我是罗马汤姆生一弗伦奇商行的高级职员,本商行与令尊公司有业务往来。”
        姑娘脸色苍白,自己朝楼下走去,而科克莱斯和客人则继续上楼。姑娘走进埃马纽埃尔所在的业务室,这时科克莱斯上到三楼平台,用钥匙打开角上的一扇门。这把钥匙一直由科克莱斯拿着,有重要事找老板,他就开门去找,也正好告诉老板一声。门打开后,他把客人带进候见厅,接着打开第二道门,进去后即把门带上,让汤姆生一弗伦奇商行的代表独自等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出来,向客人示意可以进去。
        英国人走了进去,看到摩莱尔先生坐在一张大桌子前,脸色渐渐发白,身前摊着账本,上面的每一栏都让人惶恐不安,因为那上面记的全是他的负债。一看到客人,摩莱尔先生把账本合上,然后站起身来,给客人挪过一把椅子,看到客人坐下后自己才坐下。14年的光阴已使这位可敬商人的容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本书开始的时候他36岁,现在马上就是50岁的人了,他的头发已经变白,额头上刻下了道道操劳的皱纹,他的目光当初是那样刚毅和坚定,现在却变得踌躇和彷徨,似乎很怕伫立下来思考一个问题或注视一个人。英国人带着一种既好奇,又显然具有同情关怀的心情望着他。
        摩莱尔说,“先生,您想跟我谈谈吗?”
        “是的,先生。您明白我是从哪儿来的吧?”
        “汤姆生一弗伦奇商行,至少我的出纳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说得很对,先生。汤姆生一弗伦奇商行在本月以及下一个月有三四十万法郎要在法国支付,知道您严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签字的期票都收买了过来,并责成我按期来贵行收款,以备动用。”
        “所以说,先生,您身上带着我签署的期票了吧?”
        “是的,先生,数目相当大。”
        “多少数目?”
        “请先看这一笔,这是监狱总监波维勒先生开给本商行的一张20万法郎的转账单,您是否承认波维勒先生为这笔款子的债权人?”
        “是的,先生。这是他放我这儿的投资满5年了。”
        “您的偿还期……”
        “一半在本月15日,一半在下月15日。利息为四厘牛,差不多满5年了。”
        “完全正确。我们再来看这笔款子,32500法郎,本月底到期,这是您签署的期票,已由持票人转让给本商行。”
        “我承认这期票。就是这些吗?”
        “不,先生,还有下月底到期的期货,是帕斯卡尔商行和马赛威都一蒂尔内商行转给本商行的,约5.5万法郎,前后几笔的总数是287500法郎。”
        “287500法郎。”
        “对,先生。我们知道,到目前为止您信实守约,无可指责,但我也不必向您隐瞒,据马赛的传闻,恐怕您无力偿还您的各笔期货。”
        “先生,是的,到目前为止。本人从家父手中接过商行已有24年多,家父自己也经营了35年,到目前为止,凡摩莱尔父子公司签出的票据,还不曾有兑现不出的先例。”
        “是的,这些我都清楚,但作为君子之交,请讲实话。先生,您是否能同以往一样,按期如数支付这些期票?”
        “问题既然问得直截了当,回答就应该开诚布公。是的,先生,我会支付的,只是看我的船能否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安全到达。我接连遭到数次意外事件,信誉受损,但是那条船一到,信誉可立即恢复。然而,我现在唯一指望的财源,即‘埃及王’号这条船,万一有个好歹……”说到这儿,可怜的船主已是珠泪盈眶了。
        “是呀,假如这最后的财源也靠不住了呢?”
        “是呀,先生,这话说起来太令人痛苦了……既然我对厄运已经习惯了,现在对耻辱也要能适应,是的,我想届时不得不暂缓付款。”
        “难道您没有任何朋友可以帮助您渡过这一难关吗?”
        摩莱尔苦笑了一下。“生意场上,先生,您也知道,不可能有朋友,有的只是客户。”
        “这倒是真的,现在您只有一个希望了?”
        “只有一个了。”
        “最后的了?”
        “最后的了。”
        “因此,万一这一希望也落空……”
        “我就完了,先生,彻底完了。”
        “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正好有条船进港。”
        “我知道的,先生。有个自愿留下与我共患难的青年,每天都抽一段时间在这楼的平台上守望,希望能第一个来向我报告好消息。他已经跟我说了那条船进港的事。”
        “不是您的船?”
        “不是,这船是波尔多的‘纪龙德’号,也是从印度回来,但不是我的船。”
        “说不定它遇上过‘埃及王’号,会给您带什么消息来的吧?”
        “跟您实话实说了吧,先生!我既怕堕入烟海总是不明不白,也怕得到我那艘三桅帆船的消息,不明不白倒有希望。”接着摩莱尔喑哑地说,“这次脱期是说不通的,‘埃及王’号在2月5日离开加尔各答,早在一个月前就应该到了。”
        “怎么回事?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又出了什么倒霉事?”
        果然,楼梯上乱糟糟地响起一片声音,只听得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在痛苦地喊叫。摩莱尔站起身,他想去开门,但是浑身发软,一下倒在椅子上。屋里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望着,摩莱尔四肢都在颤抖,客人非常同情地注视着他。闹声静了下来,但是摩莱尔仿佛还在等待什么事情来临,因为闹声有其起因,也必然会有其后果。客人似乎听到蹑手蹑脚上楼的声音,而且像是好几个人在上楼,他们又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一把钥匙插进第一道门的锁眼,听到门的铰链吱喽响了一下。
        “只有两个人有这扇门的钥匙,一个是科克莱斯,一个是朱丽。”
        就在这时候第二道门也打开了,只见那脸色刷白,满面泪痕的姑娘来到门前。摩莱尔颤颤巍巍地站起,手撑着他坐的那张椅子的扶手,他已经站不动了。他想开口说话问女儿,但说不出声来。
        姑娘合着双手说,“噢,爸爸,原谅你的孩子给你带来不好的消息。噢,爸爸!别太伤心。”
        “是不是‘埃及王’号遇难了?船员呢?”
        “救起来了。是刚才进港的那条波尔多船救的,”
        “谢天谢地!不幸中的大幸,上帝只惩罚了我一个人。”
        “进来,都进来吧,我已料到你们都会在门口的。”
        他话音刚落,摩莱尔夫人一边抽噎一边进了屋,后面跟着进来的是埃马纽埃尔,他们后面,仍站在候见室里的还有七八个水手,几乎都是衣不蔽体,一个个哭丧着脸。一看到他们,英国人打了一个寒颤,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去找他们,然而他又忍住了,最后退到一旁,在办公室离大家最远,又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躲了起来。摩莱尔夫人找一张椅子坐下,双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朱丽依旧偎依在父亲怀中。埃马纽埃尔则站在屋子正中间,仿佛在充当连接摩莱尔一家人和站在门口的水手的纽带。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埃马纽埃尔说,“请过来,佩内隆,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一遍吧。”
        “您好,摩莱尔先生,”
        “你好,我的朋友,船长在什么地方?”
        “船长嘛,摩莱尔先生,他生病在帕尔马山留了下来,但是,上帝保佑,病得不重,再过几天他就会回来的,您可以看到他就像您我一样健康。
        “很好……现在你就讲讲吧,佩内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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