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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好把刚才那次打猎的惨局给挽回过来。一听到他说同意,水手们却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啦?”弗朗兹问道,“又有什么问题和不便吗?”
        “没有什么,”船长说,“只是我们先得向阁下说清楚,这个岛是一个逍遥法外的家伙。”
        “什么意思?”
        “就是说,基督山没有人居住,所以有的时候走私贩子和海盗去那里停泊歇歇脚,他们都是从科西嘉,撒丁或者是非洲来的。万一有人告发我们上了岛,那我们回到里窝那的时候,就得被检疫所扣六天。”
        “见鬼!那就又一码事了!六天!正巧是上帝创造世界所需要的时间。这时间是不是长了一点,各位?”
        “可是谁会说阁下上了基督山呢?”
        “嗨,我不会说的。”
        “我们都不会说的。”水手们一齐说道。
        “既然这样,走,去基督山。”
        随着船长的命令,船头调向基督山岛,并朝着这个方向,破浪向前驶去。弗朗兹只是在一旁看着水手们忙碌,这时船已走上新的航路,帆已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四名船员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三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把舵,于是弗朗兹又捡起话头。
        “加塔诺,”他说道,“我想,刚才你对我说,基督山岛是海盗的避难地,我看,这跟山羊一样,也是岛上的一种野味。”
        “是的,阁下,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走私贩子是有的,可是我想,从阿尔及尔被攻克和摄政被推倒以后,海盗只是库柏和玛里亚特上尉写的小说中的人物。”
        “啊,阁下错啦!什么时候都有海盗,这跟强盗是一样的。大家都以为强盗被教皇利奥十二剿灭了,可是罗马城门口天天有强盗抢劫旅客。阁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差不多六个月前,法国驻梵蒂冈代办在离韦莱特里五百步的地方遭人抢了?”
        “听说了。”
        “所以说,阁下假如也像我们一样长住在里窝那,您就会时不时地听到人说,某艘满载货物的小船,或者某艘华丽的英国游艇,本应到巴斯蒂亚,或者费拉约港,或者契维亚塔韦基亚,结果却没有到,谁都不知道那船怎么样了,肯定是撞在什么岩石上沉没了。嗨,这船撞上的岩石,其实就是一条又矮又窄的小船,船上有六到八个人,他们躲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小岛拐角的地方,乘风高月黑夜,袭击过往船只,然而抢劫一空,这跟强盗藏在树林角上,拦路抢劫过往马车是一样的。”
        “但是,”一直在船上躺着的弗朗兹问道,“那些遭抢劫的人为什么不告呢?为什么他们不去要求法国,撒丁或托斯卡纳政府讨伐这些海盗呢?”
        “为什么吗?”加塔诺微笑着问。
        “是呀,为什么呢?”
        “因为,首先他们把帆船或游艇上凡是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他们小船上去了,然后他们把船员的手脚都绑起来,给每个人脖子上挂一个24斤重的铁球,在被他们拦截的船龙骨上凿一个酒桶般大小的窟窿,于是他们回到甲板上来,把甲板舱口扣死,再回到他们自己的小船上。10分钟后,那船开始嗡嗡发响,嘎吱嘎吱地叫起来,慢慢往下沉。船先向这边倾一下,再往那边倾一下,再漂起来,接着又沉下去,越沉越深,突然一声巨响,好像开炮一样,这是舱里的空气把甲板炸裂了。这时船像快淹死的人在水里挣扎一样,乱晃乱动起来,可是每晃一次,船的分量就更重一些,船舱里水的压力大极了,有洞口的地方都有水往外喷射,就像大鲸鱼从鼻孔喷出水柱一样。最后,那船发出嘶哑的喘气一般的声音,打了一个转圈,沉下没影儿了,水面上留下深渊一般的巨大漏斗,海水在边上打转,过了一会儿,漏斗渐渐灌满,一切都变得无影无踪了,5分钟后,只有上帝的眼睛才能透过这平静的海面;望见那消失的船究竟藏在海底什么地方。现在您也就明白了,”船长微微一笑,接着说,“船为什么不能到港,船上的人为什么不向政府报告的原因了吧?”
        假如加塔诺在建议去基督山岛打猎之前,先如此这番说一说,弗朗兹极有可能会三思而行的。但现在他们都已上路,他觉得再往后缩难免显得怯懦。像他这种人,一般不会主动去冒险,但是真的危险临头,倒也能保持冷静泰然处之。像他这种人,镇定果断,把生活中的危险仅仅视作一场决斗中的敌手而已,会从敌手的一招一式看出敌手的实力,如果中止搏斗,那也只是为了喘口气而决非出于怯懦,而且可以一眼看出自己的优势,可以出手一击把对手置于死地。
        “也好!”他说道,“我游遍西西里和卡拉布尔,在多岛海上航行过两个月,什么海盗强盗的,我连个影子都不曾见过。”
        “我说这些话,阁下,”加塔诺说道,“可不是想让您打退堂鼓,您问了,我就得说,有问有答嘛。”
        “是的,加塔诺,你讲的有意思极了,我真想好好领受一下,走吧,就去基督山。”
        这时快要到了,风和顺而凉爽,小船以每小时六七海里的速度向前驶去。
        太阳开始在科西嘉岛后面沉落,这时他们离基督山也只有15海里了。太阳落下后又一个多钟头,弗朗兹觉得左边四分之一海里远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但又认不出究竟是什么,他又怕把浮云错认为陆地引致水手笑话,一直没有开口多问,突然间,岸上闪出一大团亮光,那陆地倒像是一朵云,可是那火光并没有像流星转瞬即逝。“这亮光是什么回事?”他问道。
        “嘘,别出声!”船长说,“哪是火光。”
        “可你告诉我岛上是没有人烟的呀!”
        “我说的是岛上没有人长住,可是我也说了,这岛是走私贩子来歇脚的地方。”
        “海盗也来?”
        “海盗也来,”加塔诺故意把弗朗兹的话又说了一遍,“所以我已经吩咐驶过岛不停,您看见了吧,那火光已拉在我们后面了。”
        “可是这火,”弗朗兹接着说,“我倒觉得这应该让人放心,而不是让人担心,假如有人不想让人看见,那就不会生火的。”
        “嗨,这话等于没有说,”加塔诺说道,“就说您能在黑暗中辨明这岛的方位,像这么一点火光,不论在岸边,还是在皮亚诺扎岛都看不见,只有在海上才能看见。”
        “所以你担心,这火光说明我们会遇上坏人?”
        “这倒要弄个清楚才行。”加塔诺说,两眼紧紧盯住那陆上的星火。
        “怎么弄清楚呢?”
        “您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加塔诺跟同伴们商量了一下。他们谈了5分钟,接着一声不响悄悄操作起来,小船掉转头,朝来的海路折回过去,几秒钟后火光不见了,被陆地上一片隆起的高坎挡住了。这时舵手转舵,寸船又改变方向,眼看着小船向小岛急驶过去,转瞬之间船离小岛不过50多步的样子。加塔诺放下帆,小船就不动了。一切动作都不带半点声响,而且从船改变航路以后,船上不曾说过一句话。上这儿来是加塔诺提出来的,所以他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四个水手的眼睛一刻也不离他,同时又都把桨预备好,显然,他们都已作好准备一旦出事可立即划桨,四周一片漆黑,要逃倒也不难。至于弗朗兹还是像刚才我们说过的那样镇静,他检查了一下他的武器,他一共带了两枝双铳枪和一枝马枪,这时他全都给装上子弹,最后又检查了一下扳机,于是静静等着。
        与此同时,船长脱下厚呢上衣和衬衫,紧了紧裤腰带,他本来就是光脚,也就没有鞋袜可脱。他这一身装扮完,或者更确切地说卸装完,伸出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保持绝对寂静,然后慢慢滑进海水极其小心地朝岸边游去,边上根本听不到一点儿声响,只有顺着他划水激起的粼粼水波才能看到他的影踪。转瞬之间水波也不见了,显然他已上了岸。小船上的人都静静等着,半个钟头后只见岸边又激起跟刚才一样的水波。水波渐渐向小船逼近,不一会儿,加塔诺用力划了两下便回到船上。
        “怎么样?”弗朗兹和水手们齐声问。
        “好家伙,”他说道,“是几个西班牙走私贩子,还有两个科西嘉强盗和他们在一起。”
        “这两个科西嘉强盗怎么跟西班牙走私贩子混在一起呢?”
        “嗨,上帝啊,”加塔诺接着说,声调中充满了基督教徒的那种深厚的仁慈,“阁下,人得互相帮助才行。强盗在陆地上常常被宪兵或手持马枪的大兵追急了,嘿,他们发现前边有条船,船上又都是我们这样的大好人,于是过来求我们让他们上我们这飘泊不停的小屋来做客。人家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十分可怜,见了能不救吗?所以我们接他们上了船,为了绝对安全,我们就驶向大海。我们不费什么劲,可是我们自己人的命得救了,至少是自由保住了,到时候,他们念着我们帮过忙的情分,会告诉我们哪个地方好,我们可以到那儿去卸货,又不会招致好打听的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啊,原来如此,”弗朗兹说,“你也干点走私的活,我亲爱的加塔诺?”
        “唉,有什么办法呢,阁下?”他说道,嘴上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既然要过日子,就得什么都干一点吧。”
        “那么,现在基督山上的那些人,你跟他们熟不熟?”
        “差不多吧。我们做水手的,就像是共济会会员,凭某种暗号可以互相认识。”
        “你觉得,我们也上岸去,会有什么担心的吗?”
        “一点都不用担心,走私贩子不是贼。”
        “但是,那两个科西嘉强盗……”弗朗兹说,心里正在盘算会有什么危险。
        “唉,我的上帝,”加塔诺说道,“做强盗可不是他们的错,那是当局的错。”
        “怎么会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人家没干什么,不过是剥了一张皮,于是没完没了地追捕,好像科西嘉人的天性就不该报仇似的。”
        “剥了一张皮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杀了人?”弗朗兹追根究底地问。
        “照我说是杀了一个仇人,”船长说道,“这可不是一码事。”
        “好吧,”青年说,“我们去找走私贩和强盗要个地方住吧。你估计他们肯吗?”
        “一定肯的。”
        “他们有多少人?”
        “四个,阁下,加上两个强盗,一共六个人。”
        “唷,正好和我们人数相等。假如这几位先生对我们不客气,我们还是势均力敌,所以还能制住他们。好吧,最后说一遍,上基督山。”
        “是,阁下,可是您能不能让我们先准备几手?”
        “还用说吗,我不但允许,而且鼓励你们这样做。”
        “那好!现在起不许出声!”加塔诺说道。
        船上都不说话了。像弗朗兹这样明白事理的人,都会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见得危险,但不能说不严重。
        这时船员又扯起帆,小船在刚才来回走过的航路上行驶。现在弗朗兹对黑暗已有点适应了,能看清小船正贴着巨大的花岗岩走,接着船又一次驶过一个峭壁突出的岩角,他看到了火光,比刚才亮多了,周围坐着五六个人。火光一直照到海上差不多百步远的地方,加塔诺让小船贴着光,但又不离开黑处,然后当船行到火光的正前方的时候,他把船头对准火光,猛地冲进光环,一边唱起一支渔歌,其余的水手齐声和一段。歌声一起,火堆边上坐着的几个人立即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住了那小船,火上正烤着一整只小山羊。小船离岸边20来步远的时候,站在滩头的那个人像哨兵遇见巡逻兵一样,机械地端起马枪,用撒丁语喊了一声:“哪一个?”
        “阁下,您是愿意通名报姓呢?还是隐姓埋名?”
        “我的名字绝对不能说出来,只说我是法国人,乘兴游览玩玩。
        加塔诺把这答话传了过去,哨兵对坐在篝火边的一个人吆喝了一下,那人立即站起来,走到岩石后边便不见了。走私贩们正忙着烤他们的小山羊,看上去好像谁都不在意,实际上都在打量着别人。突然,那个走开的人回来了,“请过来,请进,欢迎您,请像在自己家一样,您是主人。”
        水手们不等再喊第二遍便使劲划了四桨,小船靠上了岸,加塔诺一跃跳上岸,同那哨兵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他几个水手也陆续下了船,最后才是弗朗兹上岸。
        他们大约走了30步,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下,空地四周全是岩石,上面挖了一些可能当座位用的小坑。弗朗兹一踏上这块陆地,一看到这些东道主的架势虽不友好,但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原来的担忧都已烟消云散,旁边篝火上正烤着的小山羊香味扑鼻,他现在的注意力已转到食欲上了。他把这新情况稍稍向加塔诺提了两句,加塔诺说,“假如阁下觉得这小山羊的香味馋人,我可以给他们两只山鹑换一块山羊肉。”
        “可以试试,加塔诺,你真是生来就是经商的高手。”
        这时水手们已捡了好几抱的欧石楠和香桃木以及橡树的青枝,点着了火,升起一堆很像样的篝火。弗朗兹一边闻着山羊肉的香味,一边不耐烦地等船长转身回来。船长转身回来,然而朝弗朗兹走去的时候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态。
        “怎么样?他们是不是不肯收我们的东西?”
        “正相反,他们首领听说您是法国青年,就请您去同他一起用晚餐。”
        “好呀!”
        “噢,问题是他请您去他住的地方得附带一个很特别的条件。”
        “去他住的地方?难道他在这儿盖房子了吗?”
        “那倒不是,不过听那些人说,他住的地方反正是很舒服的。”
        “那么,你是认识这位首领的了?”
        “听说而已。”
        “说他好还是说他坏?”
        “好坏都有。”
        “见鬼!是什么条件呢?”
        “您得让人把您眼睛蒙上,直到他亲自吩咐您的时候,您才可把绑带摘下来。”
        弗朗兹想了一想,去那里最主要的是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晚餐,于是他答应了。加塔诺便过去传话。但是,我们已经说过,弗朗兹是个谨慎的人,很想把这位离奇而神秘的东道主的情况弄个一清二楚。
        “这个人物是越来越神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假如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说叫水手森巴,不过我不大相信这是他的真名。”
        “水手森巴?”
        “是的。”
        “这位老爷住什么地方?”
        “海上。”
        “他是哪一国的人?”
        “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有时能见到。”
        “他人怎么样?”
        “阁下可以自己判断。”
        “他会在什么地方接待我?”
        “肯定是在加塔诺告诉您的那个地下宫殿里。”
        “你们来这里停泊,岛上又没有人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种好奇心,想办法进这魔宫走走?”
        “噢,想过,阁下,”水手接着说,“找过不止一次了,但都是白费力气。”
        “啊,我真的碰上《一千零一夜》中的奇遇了。”
        “阁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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