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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兹醒来的时候,外界的景物似乎是他梦境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蛰伏在一个墓穴内,从外面透进的一缕阳光像是一道怜悯的眼光。他伸出手去,觉得触到了石头,于是坐起身来,发觉自己裹着斗篷躺在一张舒适而芬芳的欧石南干草铺成的床上。晨光下空气和海水都显得光彩熠熠,水手们坐在海滩上有说又有笑,离他们十步远的海面上,抛了锚的小船在轻盈地摇荡。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尽情享受那拂过他额头的清新柔和的海风,倾听那卷到海滩,又在岩石边留下一圈圈银白色泡沫的海浪拍击声。一时间他把一切思念抛置一边,完全沉浸在大自然万物间蕴藏的那种神圣的娟秀俊丽之中。随即,他兴冲冲地向水手们走过去,他们一看见他,就马上站起来,船长也迎了上去,说道:“森巴老爷留下话向阁下致意,他不能亲自向您告别,叫我们转达歉意。但是他希望您能原谅他,因为有件非常紧要的事召他去马拉加。”
        “啊,原来是这样,我亲爱的加塔诺,”弗朗兹说道,“这一切都确实是真的了。这岛上确实有人请我去,极其殷勤地款待我,在我睡着的时候走了,是不是?”
        “怎么会是假的呢?他的游艇扯满帆刚走远,假如您拿您的望远镜来看看,多半您能在那些船员中认出您的东道主。”加塔诺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前边指去,果然有艘小船扬帆向科西嘉南端驶去。
        “唔,加塔诺,你说,森巴老爷扬帆去马拉加,可是我觉得他这是直奔韦基奥港。”
        “您不记得了吗,我曾对您说过,现在他这船上还有两个科西嘉强盗。”
        “倒也是!他先送他们上岸吗?”
        “一点不错。呵,他这个人,听人说,什么上帝什么魔鬼,他都不怕,为了给某个可怜的人帮个忙,他可以多绕50海里的路。”
        “可是他在哪个地方实行他这种博爱,哪个地方的当局就会恨他帮这种忙。”
        “嗨!当局又能拿他怎么样?他才不在乎呢!当局能办到的就是设法追捕他,可他那艘快艇就不是什么船,而是一只飞鸟,每走12海里就把快速战舰甩下3海里;其次,他一上岸就万事大吉,哪儿不都有他的朋友吗?”
        事情非常清楚,弗朗兹的东道主,这位森巴老爷有幸结交了地中海沿岸各路走私贩子和强盗,这就足以使他的地位不只是奇特而已了。至于弗朗兹,已经没有什么事再要在基督山逗留下去,于是急着准备用餐,吩咐船员先做好准备,等他用完午餐就走。半个钟头后他上了船,最后朝那游艇望了一眼,小艇已驶入韦基奥港的湾口,快要看不见了。他示意可以出发了,就在他们小船起锚将要启航的时候,那艘游艇最终渐渐消失不见了。随着游艇消失,昨天晚上的最后一个痕迹也渐渐淡去,弗朗兹同时觉得,晚宴,森巴,大麻精和石像,一切都开始化作同一梦境。
        小船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基督山岛也看不见了。弗朗兹一登上陆地,便把这几天的事至少暂时忘却了,只顾在佛罗伦萨最后再玩乐一番和进行社交活动,一心一意准备去罗马找正等着他的同伴。于是他坐邮车离开佛罗伦萨,星期六傍晚到了海关广场。我们已经说过,房间事先已经预定好了,所以只要找到帕科西嘉岛东南端港口斯特里尼老板的饭店就行了。然而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街上的人已挤得水泄不通,罗马已经像每次大事来临前一样,到处是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罗马一年有四件大事:狂欢节,圣周,上帝节和圣皮埃尔节。
        他终于穿过越来越挤、越来越兴奋的人群,来到饭店。最初一问,得到的答复就像已经有人订座的马车夫和已经客满的客栈老板说的那种傲慢无礼的话,什么伦敦饭店已经没有他住的份儿了。于是他掏出名片叫人给帕斯特里尼老板送去,同时求见阿尔贝·莫瑟夫。这一手果然很灵,帕斯特里尼老板匆匆赶来迎接,连连道歉让阁下久等。一面斥骂服务员,一面从正在接待游客的导游手中接过蜡烛盘,准备领他去见阿尔贝,这时,阿尔贝却自己出来迎他了。
        “好极了,帕斯特里尼先生,不过我们想马上随便用点晚餐,从明天起需要一辆敞篷四轮马车。”
        “晚餐嘛,”老板说,“二位马上可用,可是这马车……”
        “马车怎么样?别忙,别忙,说正经的,帕斯特里尼先生,我们一定得有马车。”
        “先生,尽量给二位找—辆吧,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们?”
        “明天上午。”
        “见鬼!我们得多掏点钱了,不就是这样吗?明堂谁都懂,德拉克和阿龙两家车行,平常日子租辆车是25法郎,星期天和节日要30--35法郎,外加5法郎的佣金,这就40法郎了,就这样算了吧。”
        “我怕二位先生就是多出一倍的价,也不一定能租到车。”
        “那样吧,叫他们把马挂我车子,一路走下来我那车子有点小上毛病,不过没有什么关系。”
        “马也没有。”
        阿尔贝望着弗朗兹,像是听不明白这样一种回答是什么意思。“您听懂了没有,弗朗兹?没有马!”他说道,“可是那驿站的马,难道不能租吗?”
        “两个星期前都已租完了,只留下公务绝对不能少的几匹马。”
        “您说怎么办?”弗朗兹问道。
        “我说,当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的习惯是不为这苦思冥想,而是先考虑别的事。晚餐好了吧,帕斯特里尼先生?”
        “是的,阁下。”
        “那好,先用晚餐。”
        “可是这马车和马怎么办呢?”
        “放心吧,亲爱的朋友,到时候自然会来的,只不过是看肯出什么价。”莫瑟夫相信,只要钱袋是鼓的,钱包是满的,天下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他抱着这种令人钦佩的哲学用了晚餐,上了床,松心地睡着了,梦见自己乘了一辆六驾马车欢度狂欢节。
        第二天早晨弗朗兹先醒,一醒来就拉铃,帕斯特里尼老板不等铃声响完,就亲自过来。
        “噢!昨天我果然料到了,阁下,所以我不敢答应你们。你们已经太晚了,罗马再也雇不到马车了,当然,这是说过节的最后三天。”
        “唔,也就是说,最需要用车的那三天。”
        “怎么,雇不到马车?”
        “一点不错,我亲爱的朋友,”
        “哈,你们这万古名城真是妙不可言。”
        帕斯特里尼很想在客人面前维护这基督世界之都的某种尊严,于是说,“我是说,阁下,也就是说,从星期天早上到星期二傍晚没有车,但是星期天以前,您要50辆都有。”
        “啊,这已经不错了。今天是星期四,谁知道星期天之前会有什么变化?”
        “会拥来10000~12000名游人,”弗朗兹答道,“马车就更不好租了。”
        “我的朋友,现在先玩起来,何必为以后发愁呢!”
        “那么至少,我们可以租到一个窗口吧?”
        “朝哪儿的?”
        “当然是朝库尔街的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多丽亚宫六层楼上本来还剩一个窗口,可也给一位俄国亲王租下了,一天20个西昆。”
        两个青年人瞠目结舌地相互望了一眼。
        “那么,亲爱的阿尔贝,您知道我们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上威尼斯去过狂欢节,那儿我们雇不到马车的话,至少可以弄到一条小舟。”
        “啊,绝对不行,我既然决定来罗马看狂欢节,那就非看不可,就是踩着高跷看也愿意。”
        “唔!这想法太妙了,要是把所有点着的蜡烛都吹灭,那就更妙了,我们可以装扮成驼背吸血鬼或朗德人,一定是非常出色。”
        “星期天之前二位阁下是否再要雇马车?”
        “啊,您以为我们要像小办事员那样,徒步在罗马的大街上到处奔走吗?”
        “二位阁下的吩咐我立即照办,”帕斯特里尼老板说,“只是我得先向二位说明,雇一辆车你们每天得花费6皮阿斯特。”
        “而我,我亲爱的帕斯特里尼先生,我,虽不像我们那位邻居是百万富翁,我也得先向您说清楚,我这是第四次来罗马,知道马车的租金,平常日子的,星期天和节日的都知道。今天,明天以及后天,我一共给您12皮阿斯特,就这样您还可以有笔好赚头。”
        “可是,阁下……”
        “去吧,我亲爱的老板,不然我自己去和您的搭档讲价钱。他也是我的搭档,我们是老朋友了,他这一辈子在我身上没有少捞钱,他还想捞我的钱,所以他开的价肯定比我现在给您的要少,您就拿不到回扣,那可怪您自己了。”
        “不敢有劳大驾,阁下,我一定尽力去办,希望您能满意。”
        “很好,这才是像个说话的样子。”
        “您什么时候要车子?”
        “一个钟头以后吧。”
        “一个钟头以后车就等在门口。”
        一个钟头后,马车果然在等着那两位年轻人。这是一辆蹩脚的出租马车,赶在这盛大节日的时候,身价提高了,拿来当敞篷四轮马车用,但是车的样子虽然十分寒酸,两位青年觉得能在狂欢节前的最后三天弄得这么一辆马车,这已是很走运的了。
        车夫看到弗朗兹在窗前张望,于是大声喊道,“两位阁下去哪儿?”
        “先去圣皮埃尔教堂,然后再去竞技场。”阿尔贝以一个地道的巴黎人的神态说道。阿尔贝却不知道,走马观花看一遍圣皮埃尔教堂需要一天,而仔细研究一番则需要一个月,所以这一天也只是在圣皮埃尔教堂兜了兜。
        突然两位好朋友发觉天色开始暗下来。弗朗兹掏出表一看,已经是四点半了,于是他们立即上路回饭店。在饭店门口,弗朗兹吩咐车夫8点钟等他们。他想白天陪阿尔贝参观了圣皮埃尔教堂,晚上则应带他去看月光下的竞技场。
        他们坐下用餐,帕斯特里尼老板说好给两位客人准备一顿丰盛可口的晚餐,但他送上来的只是一席马马虎虎的便餐,这也就算了。他们用完晚餐,帕斯特里尼亲自过来看他们,弗朗兹先是以为他是想来听听对这顿晚餐的恭维话,于是准备对他说几句,可是话刚起头,帕斯特里尼就打断弗朗兹的话。他说道,“阁下,承蒙称许,不过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的。”
        “是不是来告诉我们找到马车了?”阿尔贝一面点燃一支雪茄一面问道。
        “更不是,阁下,那马车的事,您最好别再想它了,就死了这心吧。在罗马,事情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一件事情要是告诉您办不到,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在巴黎就好办得多,一件办不到的事,只要肯付双倍的钱,想怎么办马上就能怎么办。”
        “我听法国人都是这么说的,”帕斯特里尼有点不高兴,于是说道,“所以我就弄不明白他们出门旅行干什么。”
        “但是,”阿尔贝一边带着冷漠的神情朝天花板喷了一口烟,一边后仰着,跷起椅子后边的两条腿晃着身体,“出门旅行的人跟我们一样,都是疯子,傻瓜。明智的人是决不离开埃勒德路的大厦、根特大道和巴黎咖啡厅的。”不用说,阿尔贝住埃勒德路,每天非常风光地溜上一圈,至于吃饭,只认得一家总去吃的,而且同服务员颇有交情的咖啡厅。帕斯特里尼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他在琢磨阿尔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听不太明白。
        “可是,”弗朗兹说,这一次轮到他来打断饭店老板的思索了,“您是有事来的,您就给我们说说您的来意吧。”
        “啊,对了,是这么回事,你们吩咐马车8点钟来接你们?”
        “是的。”
        “你们想去圆形剧场玩?”
        “您是说竞技场吧?”
        “那是一样的。”
        “好吧。”
        “您吩咐车夫从波波罗门出城是吗?绕城墙走,再进圣日奥瓦尼门,是吗?”
        “我是这么说的。”
        “喔,这条路走不得。”
        “走不得?”
        “至少说这非常危险。”
        “危险,为什么?”
        “因为有那大名鼎鼎的吕日·旺帕。”
        “首先,我亲爱的老板,这大名鼎鼎的吕日·旺帕是何许人物?他在罗马或许很有名气,可是我要告诉您,他在巴黎却是无名之辈。”
        “什么,您不认识他?”
        “我没有那种荣幸。”
        “您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从来没有。”
        “呵,他是强盗,相比之下,德塞拉里斯和加斯帕罗内那帮人简直就是唱诗班的小孩子了。”
        “小心,阿尔贝,终于来强盗了。”
        “我告诉您,我亲爱的老板,不论您想跟我们讲什么,我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我们有话在先,下面您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好了,我可洗耳恭听:‘从前有个时候……’怎么样,接着说吧!”
        帕斯特里尼老板朝弗朗兹转过身去,他觉得这两个人中还是弗朗兹比较理智一些。我们倒是应该为帕斯特里尼这好人说句公道话,他这一辈子接待了许许多多的法国人,但是这些法国人的有些想法,他从来弄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阁下,”他非常严肃地说,我们已经交待过了,他正朝着弗朗兹说话,“假如你们以为我是说瞎话,我要说的话也就不必说了,不过我还得给你们讲清楚,这都是为了二位的好。”
        “阿尔贝并没有讲您在说瞎话,我亲爱的帕斯特里尼先生,”弗朗兹接着说道,“他只是说不信您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是相信的,您就放心说吧。”
        “可是,阁下,您应该明白,如果有人怀疑我不老实……”
        “我亲爱的朋友,您比珈桑德拉还多心,没有人肯听珈桑德拉说的,可她还是做她的预言家。您就放心吧,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愿意听您的,来,请坐下,告诉我们这位旺帕先生是个什么人物。”
        “我已经跟您说了,阁下,他是强盗,从马斯特里亚大盗以后,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的强盗。”
        “我吩咐车夫从波波罗门出城,再从圣日奥瓦尼门进城,这跟那强盗有何关系?”
        “事情是,您从哪个门出城都可以,但是我担心您能不能从另外一个门进得城来。”
        “这是为什么?”弗朗兹问。
        “因为天一黑,出城门50步就难保安全了。”
        “此话当真?”阿尔贝喊道。
        “子爵先生,”帕斯特里尼老板看到阿尔贝怀疑自己是否说实话,心里总是很不高兴,于是说道,“我这话不是说给您听的,我是跟您同伴说话,他知道罗马,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是不能开玩笑的。”
        “我亲爱的朋友,”阿尔贝对弗朗兹说,“这倒是一个极好的,而且是送上门来的冒险机会,我们可以在我们马车上塞满手枪、火枪和双铳枪。吕日·旺帕来捉我们,我们就抓住他,把他带回罗马城献给教皇陛下。教皇说我们立了大功,问我们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奖赏。我们就可以老实不客气地要教皇从他的马厩里拨一辆轿车和两匹马给我们,于是我们就可以坐着马车看狂欢节了。至于罗马老百姓,很可能出于感激,在朱庇特神殿为我们庆功,表彰我们为库提斯和科克莱斯一样的护国英雄。”
        阿尔贝说大话的时候,帕斯特里尼老板脸上的那副表情非笔墨所能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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