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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请问,您打算塞到您车上的这些手枪、火枪和双铳枪,您上哪儿能弄到呢?”
        “当然不是从我武器库拿,因为在泰拉西内的时候,连我的那把短刀都给人偷走了。您怎么样?”
        “我吗,我在阿瓜庞当特的遭遇同您一模一样。”
        “啊,我亲爱的老板,您知道吗,对小偷来说,这办法太方便了,我看他们很可能是对半分吧。”
        帕斯特里尼老板一定觉得这句玩笑话太冤枉人了才说了一半,而且是向弗朗兹说的,可是现在也只是弗朗兹还比较明智,能听得进他说的话。
        “阁下,您也知道,遭到强盗袭击的时候,一般是不抵抗的。”
        “什么?什么?一般不抵抗?”
        “不抵抗,因为抵抗也没有用。你想,十几个强盗一下从沟渠、破房子或渡槽冒出来,全都举枪瞄准您,您又能怎么着?”
        “可恶!我索性让他们杀死算了。”
        弗朗兹接着说,“我亲爱的阿尔贝,您的回答的确很高尚,有高乃依这老头说的‘让他去死吧’这句话的气魄。只是奥拉斯这样回答的时候,正关系到罗马的存亡,这就很有必要。可是我们,请您注意,不过是随便去玩玩,为了随便玩玩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那就不免荒唐可笑了。”
        “啊,太好了,这话说得好。”
        “好吧,帕斯特里尼先生,现在我的朋友冷静下来了,您也可以看出我一直心平气和,您就说吧,这位吕日·旺帕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牧羊人还是贵族?年轻的还是老家伙?小个子还是高个儿?您来给我们描述描述,万一在这世界上,我们像让斯博加尔或勒拉遇上强盗那样碰上他,我们也好知道是谁。”
        “只有问我,您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阁下,别的人都说不清楚。吕日·旺帕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有一天我从弗朗蒂诺去阿拉特里,路上落到了他的手里,幸好他还念着我们以前的交情,不但不要赎金放我走了,而且还送给我一只非常漂亮的表,又给我讲了他的身世。”            “让我们看看那表。”
        帕斯特里尼从裤腰的小钱袋里掏出一只非常华贵的布雷盖怀表,上面刻有制造者的名字,巴黎的冠冕图和一顶伯爵花冠。“这就是。”                “哟,我祝贺您,我也有一只几乎一样的表……”他从背心口袋掏出表,“花了我3000法郎。”
        “讲讲这故事吧。”弗朗兹边说边拉过一张椅子,并示意帕斯特里尼老板坐下。
        “对了,”帕斯特里尼老板正要开口,弗朗兹却抢先说道,“您刚才说,您认识吕日·旺帕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这么说,他还年轻?”
        “怎么?我觉得他就是个年轻人嘛!他才22岁。噢,这家伙将来一定前程万里,二位放心好了。”
        “很不错,世界上有点名气的亚历山大、恺撒和拿破仑在他这个年龄,还都不如他。”
        “嗯,您要讲的这个故事的主角只有22岁。”
        “刚满,我已经荣幸地告诉您了。”
        “他是高个子还是小个子?”
        “中等身材,和这位阁下的身材差不多。”
        “他是哪一类阶层的人?”
        “他原先是圣费里斯伯爵庄园的一个牧童,庄园在帕雷斯特里纳和加布里湖之间。他出生在潘皮纳拉,五岁开始给伯爵干活。他父亲也是个牧羊人,在阿纳尼有一小群归他自己的羊,剪了羊毛,挤了羊奶,就拿到罗马来卖,以此为生。旺帕虽然小小年纪,但志气却不同凡响。他7岁那一年,有一天他去找帕雷斯特里纳的神甫,求神甫教他读书。这可不容易,因为他得放羊,不能离开羊群。可是这位好神甫天天都去一个又小又穷、连个教士都养不起的镇上做弥撒,这个镇也没有正经的名字,就叫小镇。神甫想了一个办法,每天他从小镇回来的时候,旺帕去路上候他,这样就能上点课,神甫还向旺帕说明白,每一课时间都不长,他得用功才学得会。那孩子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于是吕日每天把羊群赶到帕雷斯特里纳去小镇的路上吃草,神甫每天早上9点钟经过,他和孩子就坐在土沟背上,牧童拿神甫的《日课经》当书读。三个月以后,他已经能念得朗朗上口了。这还不够,他还想学写字。神甫请罗马的一个教书法的教师写了三种字体的字母,大中小三种字体都齐了。神甫又告诉孩子,他可以用铁做的带尖的东西在石板上照着字母学写字。当天晚上,小旺帕把羊群赶回庄园后就去帕雷斯特里纳的锁匠家,捡了一只大铁钉,放在火上烧红,然后又是敲又是磨的,终于做成了一枝像古代短剑一样的铁笔。第二天他又找来了许多片石板,开始练起字来。三个月以后,他学会写字了。神甫看他这样聪明好学,很是惊奇,就送给他好几本写字的本子,一盒笔和一把削笔刀。他又从头练起,但这跟第一次练字比已算不得什么了,一个星期后他拿羽笔写就像拿他那枝铁笔写一样熟练了。神甫把这奇事讲给圣费里斯伯爵听,伯爵想见见这牧童,又叫他当面读了几段书和写了一些字。伯爵吩咐管家让牧童跟仆人一块儿吃饭,还每月给他两个皮阿斯特。吕日拿这钱买了书和铅笔。这孩子做什么事模仿能力都很强,他又像乔托小时候一样,也在石板上画起羊呀,树林呀,房屋呀来,后来又用那把削笔刀在木头上雕刻各种各样的东西,深受大众喜爱的雕刻家皮内里一开始也是这样练起来的。
        “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也就是说比旺帕稍稍小一点,在帕雷斯特里纳旁边的一个庄园牧羊,这是个孤儿,出生在瓦尔蒙托内,名字叫泰蕾莎。两个孩子走到一起,并排坐下,让他们的羊群混在一起吃草,他们又说又笑一起玩,傍晚他们再把圣费里斯伯爵的羊同塞尔维特里男爵的羊分开,然后各人回到自己庄园,说好第二天早晨还在一起放羊。第二天他们果然都来了,就这样他们肩并肩地渐渐长大。旺帕长到12岁,泰蕾莎11岁。这时,他们的天性显露了。吕日酷爱艺术,常常独自一人捣鼓他的艺术,他爱生气听不得开玩笑的话,性情时冷时热,好发脾气,而且总想嘲弄人。潘皮纳拉、帕雷斯特里纳或者瓦尔蒙托内这几个地方的男孩没有一个支使得了他,甚至做他的同伴都够不上。他天性倔强,对人苛刻,自己从不肯作出任何让步,所以他也得不到什么友谊和同情。只有泰蕾莎可以用一个字,一个眼色或一个手势叫他服服帖帖,他这种性格在女人手里是百依百顺,可是碰上男人,不管是谁,都是不屈不挠。泰蕾莎正相反,活泼,机灵,总是乐陶陶的,但是太爱美。吕日每月从圣费里斯伯爵管家那儿得到的两个皮阿斯特,他做的木雕小玩艺儿在罗马赶集卖得的钱,都花在珍珠耳环、玻璃项链和金发针上去了,所以靠了这位小朋友的慷慨,泰蕾莎成了罗马近郊最美最俏的农家女。
        “两个孩子一起渐渐长大,一天,牧羊小伙对伯爵的管家说,他看到萨比内山上下来了一条狼,就在他的羊群边上打转。管家给了他一枝枪,正合了他的心意。只是有一天伯爵用这枪猛击一只受了伤的狐狸,把枪托摔坏了,于是枪就被扔在一边不用了。这对像旺帕这样会雕刻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把原来的枪托仔细端量了一番,马上想出了哪些地方改一改,自己就可以用了。从此以后旺帕一有空就练习打枪,萨比内山坡上长着的灰蒙蒙、细小和青灰色的橄榄树呀,傍晚出洞开始夜间觅食的狐狸呀,天上翱翔的老鹰呀,一切东西都可能被他当做靶子。没有多久他就打得非常熟练,一开始怕听枪响的泰蕾莎后来也不怕了,而且饶有兴趣地看他随心所欲地射击,百发百中,简直像是直接用手把子弹扔过去似的。
        “有一天傍晚,在这两个年轻人经常去玩的松林里果然窜出一只狼来,可那狼在旷野还没有走上10步就送了命。旺帕对他这一枪很得意,把死狼搭在肩膀上,扛着回到庄园。凡此种种,使吕日在庄园一带小有名气了。一个人只要本事高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一些人崇拜他。这一带的人都说,这牧羊的年轻人是方圆十里最精明、最强悍、最勇敢的田舍郎。然而泰蕾莎的名声传得更远,她是萨比内山下最美貌的姑娘,而且大家都知道她已被旺帕爱上,所以谁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向她说什么爱字。可是这两个年轻人彼此从来没有流露过相爱的话。他们肩并肩地渐渐长大,仿佛并排一起的两棵树,地下根须盘旋交错,空中枝叶缠绕,天上花香交融。他们相会的愿望始终如一,而且成为一种需要,他们都觉得,倘若分离一天,倒不如让他们死了的好。
        “说话到了泰蕾莎16岁,旺帕17岁的时候,当地纷纷传说勒皮尼山里出了强盗。其实罗马附近的匪徒从来没有真正肃清过,只是有的时候没有首领而已,可是只要有首领出现,手下的喽罗总会有的是。大名鼎鼎的古古梅托在阿布鲁泽斯被追得走投无路,他虽然把那不勒斯王国搞得烽火连天,这时也只好离开那里,在阿马齐纳河边找了个落脚地。他设法纠集了一队人马,干起德塞拉里斯和加斯帕罗内的营生,而且一心想超过这两个古人。帕雷斯特里纳、弗拉斯卡蒂和潘皮纳拉一带许多青年人失踪了。一开始闹得人心惶惶的,但不久大家全都明白起来,原来这些人都投奔到古古梅托门下了。又过了一些时候,古古梅托成为大家关注的人物,都在说这位强盗头子生性凶猛残忍。
        “一天古古梅托劫持了一位姑娘,她是弗罗齐诺内一个土地丈量员的女儿。强盗有强盗的法规,掳到的姑娘首先归把她掳来的人享用,然后其余的人抽签轮流享用,一直到整帮强盗玩够玩腻,或者姑娘被蹂躏至死才罢休。假如她的父母有钱,出得起赎金,他们就派联系人去谈赎金。姑娘成为联系人安全的人质,要是赎金谈不成,姑娘就只有死路一条。古古梅托的这伙匪徒中有个青年正好是那个姑娘的恋人,叫卡尔里尼。姑娘认出了她的恋人,向他伸出双手,以为自己得救了。卡尔里尼很是可怜,他也认出了那姑娘,他的心都碎了,因为他清楚,姑娘的结果只能是凶多吉少。但这青年又是古古梅托的红人,三年来他跟着古古梅托出生入死,一次一个宪兵正举刀砍向古古梅托脑袋的时候,卡尔里尼一枪射倒宪兵救了古古梅托一命,现在他希望古古梅托会可怜他。在树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姑娘靠着一棵高大的松树坐着,用头上戴的罗马农家女特有的美丽头饰把脸遮住,躲开了强盗们贪婪的眼光。这时,卡尔里尼把首领拉到一旁,把事情都向头领讲清楚了:他怎么爱那姑娘,他们怎么互誓忠贞,自从他们这一伙在这一带打家劫舍以来,他和姑娘又怎么在一幢坍塌的房子里相会。
        “也正该他倒霉,那天傍晚古古梅托有事派卡尔里尼去了旁边另外一个村子,小伙子就没有能去找那姑娘,可是古古梅托碰巧去了那里,于是把姑娘掳了过来。卡尔里尼恳求他的首领为他破例一次,千万不要把丽塔糟蹋了,说姑娘的父亲很有钱,可以付一大笔赎金。古古梅托像是为朋友的请求所打动,叫卡尔里尼自己去找个牧童,到弗罗齐诺内给姑娘父亲送信。卡尔里尼就高高兴兴地跑到姑娘那儿,告诉她没有危险了,叫她给她父亲写封信,把事情告诉老人,说明赎金定为300皮阿斯特。匪徒给姑娘父亲的期限是12个钟头,也就是说到第二天上午9点钟为止。
        “信一写好,卡尔里尼就一把拿上,急急忙忙奔到山下找人送信。他找到了一个正放着一群羊的牧童。牧童是强盗的天然送信人,因为他们正好生活在城市和山林之间,文明生活和野蛮生活之间。牧童立刻上了路,答应一个钟头之内赶到弗罗齐诺内。卡尔里尼又高高兴兴赶回来找他相爱的姑娘,想把好消息告诉她。
        “他发现一伙匪徒都在树林中的那块空地上,正兴高采烈地享用从农户那里勒索来的所谓的贡品,他向这帮大吃大喝的家伙望了一眼;唯独没有看到古古梅托和丽塔。他问那两人到哪里去了,强盗们的回答却是一阵哈哈大笑。卡尔里尼顿时一头冷汗,心里七上八下,头发都竖了起来。他又问了一遍,一个正吃着东西的强盗倒上一杯奥维托酒,递给他说:‘为勇敢的古古梅托和美丽的丽塔干杯!’就在这时候,卡尔里尼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喊声。他顷刻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夺过酒杯,向那个敬酒的强盗劈头盖脑掷了过去,接着拔腿朝喊声的方向冲过去。跑了百步远,在一丛荆棘的拐角上看到丽塔昏迷不醒地躺在古古梅托的怀抱里。一看到卡尔里尼,古古梅托就站起身,双手各拿着一枝枪。
        “两个强盗相互对视了片刻,一个嘴上挂着色狼的狎笑,一个脸色白得死人一般,看来这两个男人之间就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然而卡尔里尼板着的脸渐渐松了下来,正抓着腰带上一把手枪的手也在身体的一侧垂了下来。两人之间是躺倒在地的丽塔,四周地上月色清清。”
        “古古梅托说,‘喂,你自己争着要办的事办完了吗?’
        “卡尔里尼回答说,‘办完了,头领,明天上午9点钟前,丽塔父亲送钱来。’
        “‘很好,现在我们不妨快快活活地过一夜吧。这姑娘太迷人了,卡尔里尼老弟,你还真是个雅士。我这个人不自私,所以我们回过去找弟兄们,大家一起抓阄,看看现在她归谁。’
        “‘所以说,你已经决定,对她也是老规矩吗?’
        “‘为什么单为她破规矩呢?’
        “‘我以为我刚才的求情……’
        “‘你哪一点跟别人不一样?’
        “‘倒也是。’
        “‘呆着一边吧,迟早会轮到你的。’卡尔里尼气得牙都要咬碎了。‘走吧,’朝正在吃喝的草贼迈步走去,‘你来不来?’
        “‘我跟着就来。’
        “古古梅托已经走远,但两眼仍瞟着卡尔里尼,生怕遭到暗算,但是看不出卡尔里尼这草贼有什么敌意。只见他叉着双手站在丽塔身旁,丽塔还没有恢复知觉。古古梅托本以为那年轻人会抱起丽塔逃走的,但是跑不跑对他都已是无所谓了,他在丽塔身上已经得到了满足,至于那笔赎金,300皮阿斯特给大伙一分,数目就小得可怜,他已是不在乎这些了。他继续朝那片空地走去,但是他不禁大吃一惊,卡尔里尼几乎跟他前后脚来到空地。‘抓阄!抓阄!’强盗们一见头领过来就嚷嚷。这帮家伙射出的眼光都已是醉醺醺,布满色相,篝火又映红了他们每个人,活像是一群恶魔。他们的要求合乎匪徒的规矩,首领点头示意允许。于是包括卡尔里尼在内各人的名字都写在小纸头上放进一顶帽子,最年轻的草贼从这临时凑合的票箱中摸了一个阄儿,上面的名字是迪亚伏拉西奥,就是那个为头领健康祝酒,被卡尔里尼用玻璃杯砸了脸的人。他脸上从太阳穴到嘴边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还在咕咕地往外冒着。迪亚伏拉西奥看到自己交上好运,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头领,’他说,刚才卡尔里尼不肯为你健康干杯,你命令他现在为我健康干杯吧,他不肯给我赏光,可对你还是会买面子的。谁都以为卡尔里尼要大动肝火了,但是他们一个个都吃了一惊,只见他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拿起长颈大肚瓶,满满地倒了一杯。‘祝你健康,迪亚伏拉西奥。’他非常平静地说,然后举杯把酒喝尽,连手都不颤一下。
        “他说,‘我的那份晚饭呢?这一趟跑下来,我倒是饿了。”
        “‘好样的,卡尔里尼!’
        “‘好极了,这才是哥儿们义气。’
        “于是,大家又围着篝火坐成一圈,迪亚伏拉西奥则走开了,卡尔里尼又是吃又是喝的,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强盗们惊奇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竟能这样镇静自若,他们正在纳闷,听得背后地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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