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给 QQ/MSN/BBS 上的好友

        “‘这是给你的报酬,’赶路人说,一边摸出几个小钱向年轻的牧羊人递过去。
        “‘谢谢,’吕日缩回手说,‘我这是帮忙,帮忙是不要钱的。’
        “‘好吧,’赶路人说,他好像熟知高傲的山里人跟奴颜婢膝的城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肯收工钱,那么送个礼物给你总可以收下吧。’
        “‘啊,是的,那又是一回事了。’
        “‘那好吧,’赶路人说,‘这两个威尼斯西昆请收下,给你未婚妻,让她买一对耳环吧。’
        “‘那您,请收下这把匕首,’青年牧羊人说,‘从阿尔巴诺到契维塔卡斯特拉纳这一带,您找不出第二把有这么好的雕花匕首。’
        “‘我收下,’赶路人说,‘不过这样是我欠你情了,这把匕首可不止两个西昆呀。’
        “‘对商人来说,或许是这样,可对我来说最多不过是一个皮阿斯特,因为那花是我自己刻的。’
        “‘你叫什么名字?’赶路人问。
        “‘吕日·旺帕。’牧羊人回答说,他那神情简直就像在说:‘我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接着他问赶路人:‘您呢?’
        “‘我吗,’赶路人说,‘我叫水手森巴。”’
        听到这里,弗朗兹·埃皮内惊叫了一声,“水手森巴!”他说道。
        “没错,”正讲着故事的帕斯特里尼老板说,“那赶路人对旺帕说他叫这个名字。”
        “唉,对这名字您有什么好说的呢?”阿尔贝打断他们的话说道,“这个名字漂亮极了,老板讲的这位先生的历险记,老实说,我小时候听起来还真是津津有味呢。”
        弗朗兹不再多说。读者一定看得出来,“水手森巴”唤醒了弗朗兹的种种回忆,而前天晚上当他听说基督山伯爵这名字的时候,也是浮想联翩。“讲下去吧。”他对帕斯特里尼老板说道。
        “旺帕满不在乎地把那两个威尼斯西昆放进衣袋,然后顺着原路慢慢走回去。走到离暗洞两三百步远的地方,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喊叫,于是停下来仔细听听这喊声是从哪边来的,一听,原来有人正大声喊他名字。喊声就在暗洞那个方向,他像羚羊似的飞快向前奔去,一边跑一边往马枪装子弹。一眨眼他已经到了一座小山的顶上,这座小山正和他刚才发现那个赶路人的小山遥遥相对。一到那儿,喊救命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他瞪眼朝山下四面搜索,发现一个人像半人半马的尼苏斯掳走黛雅妮一样,正挟着泰蕾莎朝树林走去,从暗洞到树林这段路,他已走了一大半。旺帕估量了一下距离,那人在他前面至少有两百步,不等追上他,他就钻进林子了。于是这青年牧羊人仿佛脚在地上扎了根似的稳稳站住,把马枪的枪托抵住肩膀,对着那个劫人犯慢慢举起枪瞄准,瞄了一秒钟,接着开枪。那劫人犯顿时停了下来,膝盖一弯,连自己带泰蕾莎一起倒下。但是泰蕾莎一骨碌爬了起来,而那家伙仍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旺帕赶紧朝泰蕾莎奔去,因为姑娘刚离开临死的人10步远,两腿就支持不住跪了下来,小伙子直担心那颗把他敌人击倒的子弹是不是同时伤着了他的恋人。幸好完全不是像他所担心的,泰蕾莎只是一下吓瘫了。吕日看到她好端端什么也没有伤着,于是转身过去看那受了伤的家伙。那人双手捏拳,刚刚断了气,疼得嘴也拧歪了,头发也倒竖了起来,上面还挂着一滴滴临死时冒的冷汗,只是那一双眼睛还恶狠狠地睁开着。旺帕走近尸体,一看原来是古古梅托。
        “那一天这对青年男女救了那强盗,他却从此看中了泰蕾莎,而且发誓要把那姑娘弄到手。于是他一直在窥伺,乘旺帕去给那赶路的人领路,只剩下泰蕾莎一个人的机会,他过来抢人,而且满以为把姑娘弄到手了,想不到年轻牧羊人的枪法百发百中,一子弹就射穿了他的心。旺帕神色不动,朝死人看了一会儿,可是泰蕾莎正相反,浑身上下打着哆嗦,迈着小步慢慢靠近尸体,只是从她恋人肩后惊恐不安地朝死人瞟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旺帕转过身来对姑娘说:‘啊,啊,你已经穿戴打扮好了,太好了,现在该轮到我来打扮打扮了。’原来泰蕾莎从头到脚都穿着圣费里斯伯爵女儿的那套衣服。旺帕抱起古古梅托的尸体,搬到暗洞里,泰蕾莎一人留在外面。
        “这时候假如再有赶路人从这里走过,他就会看到一件怪事。一个牧羊女正看着羊群,身上穿的却是开司米裙衫,戴的是珍珠耳环和项链、嵌钻石的发针,衣服纽扣是蓝宝石、翡翠和红宝石做的。那个赶路人一定以为又回到了弗洛里安的时代,他一回到巴黎就会说,他看到一位阿尔卑斯的牧羊女坐在萨宾人的山脚下。一刻钟以后,旺帕从暗洞出来。这时他身上的打扮一点不比泰蕾莎的穿戴逊色。他穿着一件石榴红天鹅绒短外套,上面钉着镂花金纽扣,一件绣花真丝背心,脖子上围一条罗马领巾,腰上挂着一只镶金的红绿相间的丝编子弹盒,下身是天蓝色的天鹅绒短裤,膝盖以下的裤脚管别上一颗又一颗的钻石,脚上穿着一双画满阿拉伯花纹的五颜六色的麂皮靴子,而头上的帽子飘着一条五彩绸带,另外,腰带上挂着两只表,子弹盒后面插着一把华丽的匕首。泰蕾莎赞叹不已,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旺帕这一身打扮简直像是莱奥波德·罗贝尔或者斯内兹油画里的人物。他把古古梅托的全套打扮都穿上了。小伙子看出自己这一身对他未婚妻起到了作用,于是嘴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现在,’他对泰蕾莎说,‘你愿不愿意和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噢,愿意!’姑娘高兴地喊道。
        “‘我不论上哪儿,你都跟着吗?’
        “‘天涯海角我都去。’
        “‘那好,挽起我的手臂,走吧,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姑娘伸出手臂让旺帕挽上,也不问问要把她领到哪儿去,因为此时此刻在她眼里,旺帕就像天神一样英俊、骄矜和威武。他们两人一起朝树林走去,没有几分钟就走进林子。不用说,旺帕熟悉这山上的每一条小路,他在树林中径自向前走,一点都不犹豫。虽然根本没有什么真正踩平了的路,但是他只要看一下树和草丛,就知道该怎么走。就这样,他们走了差不多一个半钟头。这时他们已走到树长得最密的地方,有一条干涸的小溪直通前面一个很深的峡谷。旺帕顺着这条不同一般的路走,两边是长满了松树,密不透光的山坡,这哪里是什么山路,倒像是诗人维尔吉说的走向地狱的通道。泰蕾莎看到这种荒无人烟的景象就毛骨悚然,紧紧偎在旺帕身上,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她看到旺帕的脚步始终是不急不乱,脸上的神色又总是这样的泰然,她也就竭力抑制住自己情绪。突然间,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一棵树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接着就举枪瞄准旺帕。
        “‘站住!’那人喊道,‘再走一步就打死你。’
        “‘得了,得了,’旺帕说,一边抬起手轻蔑地摆动了一下泰蕾莎再也抑制不住惊惧,紧紧贴在他身上,‘哪有狼吃狼的?
        “‘你是什么人?’那放哨的问。
        “‘我是吕日·旺帕,圣费里斯庄园的牧羊人。’
        “‘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的同伴说,他们不是在罗卡比昂卡那块空地上吗?’
        “那好,跟我走,’那放哨的说,‘不行,你认得路,你得在前面走。’
        “对强盗这种防范,旺帕只是轻蔑地微微一笑,然后拉着泰蕾莎走到前面,迈着始终如一的坚定而镇静的步伐走他的路。走了五分钟,草贼向他们示意停下,他们也就站住。草贼学了三声乌鸦叫,那边应了一声乌鸦叫。‘好了,’草贼说,‘现在你走你的路吧。’吕日和泰蕾莎接着往前走。泰蕾莎一边走,一边直打哆嗦,紧紧依在她恋人的身上。也难怪她胆小,树背后都露着种种武器,只见枪铳闪光。罗卡比昂卡这块林间空地是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从前这座山一定是座火山,但是在雷米斯和罗米吕斯逃出阿尔伯,来这儿筑起罗马城之前,这火山早已熄灭了。泰蕾莎和吕日上到了山顶,发觉眼前一下冒出二十来个强盗。
        “‘这小伙子找你们,说是有话要对你们说。’哨兵说。
        “‘他要跟我们说什么?’一个草贼问,因为首领不在,他临时当个头领。
        “‘我想说,这牧羊人的营生我干烦了。’旺帕说。
        “‘啊,我清楚了,’代理头领说,‘你来投靠我们的吧?’
        “‘欢迎他来!’好几个强盗异口同声说,他们是费吕齐诺,潘皮纳拉和阿纳尼人,都认得吕日·旺帕。
        “‘是的,不过我不是来入伙的。’
        “‘那你想干什么?’强盗们惊异地问。
        “‘我要当你们的首领。’旺帕说。
        “草贼们哈哈大笑起来。‘你有什么功劳就想得此荣誉?’临时头领问。
        “‘我杀死了你们的首领古古梅托,我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衣服,’吕日说,‘我还在圣费里斯伯爵府邸放了一把火,为我未婚妻弄一身结婚服。’
        “一个钟头后,吕日·旺帕被选为首领,接替古古梅托。”
        “怎么样,我亲爱的阿尔贝,”弗朗兹转过身去对他朋友问道,“对这位吕日·旺帕公民,您现在有何感想?”
        “我认为这是神话,”阿尔贝回答道,“完全是虚构出来的。”
        “什么叫神话?”帕斯特里尼问。
        “说起来话太长,我亲爱的老板。”弗朗兹回答说,“你刚才说,旺帕大王目前在罗马附近干他的营生,是吗?”
        “而且勇猛强悍,在他们强盗中还真是前无古人。”
        “这么说,警察不是不想抓他,只是抓不着他?”
        “哪有这么容易?他跟乡下的牧人,罗马近海的渔民以及沿岸的走私贩子都交情很好。进山里去搜他吧,他却在河上,追到河上吧,他又出了海,以为他逃到日格里奥、加努蒂或者基督山什么小岛上去了,偏偏他又一下在阿尔巴诺、蒂沃利或者里西亚什么地方冒出来。”
        “他对过往行人是怎么处置的?”
        “啊,我的上帝,他的办法非常简单。按照离城的远近,他限定8个钟头、12个钟头或者一天把赎金送到,过了这时间他再宽限一个钟头,到这一个钟头的第60分钟,假如钱还没有送到,他就一枪让冤大头脑袋开花,要不一刀插进他心窝,事情就到此为止。”
        “怎么样,阿尔贝,”弗朗兹问他同伴,“您还想从环城马路兜到竞技场去吗?”
        “当然啰,”阿尔贝说,“只要这路上风景好,就不走别的路。”
        这时时钟敲响了9点钟,门开了,马车夫就在门口,,“二位阁下,”他说道,“马车就在下面等着。”
        “那好,”弗朗兹说,“就这么着了,我们去竞技场。”
        “二位阁下是走波波罗门,还是走大街?”
        “走大街!当然走大街!”弗朗兹喊道。
        “嗨,我亲爱的朋友,”阿尔贝站起身来,点燃了他的第三支雪茄,一边说道,“说真的,我还以为您一身是胆呢。”说着,这两个青年走下楼梯,然后坐进了马车。
        弗朗兹选的路线实际上是个折中办法,在陪阿尔贝去竞技场的路上,还是不经过任何一个古迹,这样在路上不可能对古迹有什么印象,竞技场这座宏大建筑一出现在眼前,它那瑰伟壮丽的气魄也就丝毫不会减色。他们先走西斯蒂尼亚街,到圣玛丽亚教堂向右拐,然后走乌巴那街,经过万科里的圣皮特罗教堂,最后走上竞技场街。走这条路线还有一个好处,一路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分散弗朗兹的注意力,他也就聚精会神地回味刚才帕斯特里尼老板讲的故事,而且,基督山岛上盛情邀请他共进晚餐的那位东道主居然也在故事中出现。他斜靠在马车厢的角上沉思,千百个问题在他脑际不断涌现,但没有一个问题得到满意的解答。
        另外,有一件事使他又一次回忆起他那个叫水手森巴的朋友,水手和强盗两帮人怎么会有这些神秘的关系?帕斯特里尼老板说渔民和走私贩子的船也是旺帕的藏身之地,弗朗兹不由得想起,他自己也亲眼看到两个科西嘉强盗同那小艇的船员一起吃一起喝,小艇还改变航程,特地绕道去韦基里奥港,专程送他们上岸。伦敦饭店老板也提到了在基督山岛招待弗朗兹的那位东道主自称的大名,弗朗兹由此觉得此人的博爱善举不但遍及皮昂比诺、契维塔韦基亚、奥斯蒂亚和加埃塔沿海一带,而且也周布科西嘉、托斯卡纳和西班牙沿岸,弗朗兹还记得,此人曾说起过他在突尼斯和巴勒莫的事,可见他的交游圈子相当宽广。
        但是,这青年的沉思不管多么地全神贯注,一见到眼前耸起阴森森、巨大幽灵般的竞技场时,那种种思绪顷刻烟消云散,透过废墟的座座门洞,月亮洒下一道道细长苍白的淡光,看上去就像是孤魂野鬼眼中射出的冷光。马车在苏当平台前几步的地方停下,车夫过来把车门打开,两位青年跳下马车,只见迎面已站着一个导游,仿佛他是从地下冒出似的。饭店已经有一个导游跟着一起来了,他们两个人就有两个导游。游客一到罗马就休想躲开这成群的导游,你前脚迈进旅馆门槛,一个全程导游就后脚跟上你,直到你离开罗马城的那一天他才离开你,此外,每一个名胜又有一个景点导游,我甚至可以说每个名胜的每一个地段都有一个,可想而知,像竞技场这种千古圣地,导游怎么会少得了呢?这竞技场曾让马蒂阿尔斯发了一通感慨,他说道:“孟菲斯人不要再向我夸耀他们那里的虽神奇但野蛮的金字塔了,我们也别再歌颂那巴比伦的奇迹了,有这帝王的宏伟竞技场,其他一切建筑都应自惭形秽,一切赞美的声音都应汇合一起歌唱这伟大建筑。”
        弗朗兹和阿尔贝丝毫无意摆脱死皮赖脸的导游,而且想摆脱也不行,因为只有导游才可以举着火炬周游名胜各个部分,所以他们两人根本没有推却,只是乖乖地听凭导游摆布。弗朗兹对这地方很熟,他到这儿来游览已有10次之多。但是,他的同伴却觉得非常新鲜,他是第一次来游览这万斯帕齐亚尼斯大帝的古迹,我得为他说一句,虽然那两个导游只是胡乱瞎扯一通,他听得倒也颇有情趣。的确是这样,要不是亲眼目睹,谁都想像不到一个废墟竟是这样的庄严宏伟,再加上欧洲南方月色犹如西方落日余辉,神妙莫测,照得这古迹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扩大了一倍。可是弗朗兹还是思绪万千,在废墟里边的柱廊下刚走了百来步就丢开阿尔贝不管了,由着两个导游照他们的一套老规矩,拉阿尔贝去看狮子坑、斗士休息室、帝王看台。他一人上了一个半塌的台阶,让阿尔贝他们一路慢慢看下去,自己干脆在一个缺口对面的廊柱阴影中坐了下来,前面的巨大花岗岩建筑正好一览无余。
        弗朗兹在那里呆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光景。刚才说了,他是坐在廊柱的阴影中,人家看不见他,可是他两眼一直望着阿尔贝。两个导游一人举一把火炬,陪着阿尔贝从竞技场尽头的一座正门转出来,又像两个跟在鬼火后边的幽灵,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下,朝贞女台走去。这时,在这空荡荡的废墟中,弗朗兹觉得好像听到一块石头从他刚才走过来的那个台阶对面的台阶上滚落下来。年长日久,建筑物上掉块石头下来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可是,弗朗兹听这声音觉得石头是被什么人一脚踢下来的,而且他听得那人正朝这边走;步子走得很轻,像是尽量不踩出声来似的。果然不一会儿看到一人慢慢从黑影中钻进来,他正一步步上台阶,台阶的缺口对着弗朗兹,一缕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但是缺口下面的踏级则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听书网版权所有(c)tingbook.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当前自动分配 网络服务。 (关于网络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