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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进来吗?”他问道。
“当然,请进来吧。”弗朗兹喊道。
“怎么样?”阿尔贝说道,“我们要的大车和牛都给我们找到了吧?”
“我找到了更好的。”老板自鸣得意地回答道。
“呃,我亲爱的先生,请留神,”阿尔贝说,“好了还想更好,反而会把事情弄糟的。”
“两位阁下只管把事情交给我办好了。”
“但你究竟办成了什么?”弗朗兹问道。
“请问阁下,”老板说,“可知道基督山伯爵和你们同住在这一层楼上?”
“我完全相信,”阿尔贝说道,“就是因为他,我们住这里简直像两个住什么小巷的穷学生。”
“呃,他知道你们目前的窘境,他说他马车可以给你们腾出两个位子,他在罗斯波丽宫租的两个窗口也可以给你们用。”
阿尔贝和弗朗兹相互望了一眼。“可是,”阿尔贝问道,“他是外人,与我们素不相识,我们能接受他的邀请吗?”
“这位基督山伯爵是何许人物?”弗朗兹问老板。
“一位大爵爷,是西西里人,也可能是马耳他人,我说不太准。他高贵得可同博尔盖兹家族并驾齐驱,财富多得可同金矿媲美。”
“我觉得,”弗朗兹对阿尔贝说道,“假如这人真的像帕斯特里尼先生说的那样谦恭,他应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邀请我们,譬如说给我们发封邀请信,或者……”这时有人在敲门,“进来。”弗朗兹接着说。
门口过来一个仆人,他穿一身非常雅致的号衣。“基督山伯爵谨向弗朗兹·埃皮内先生和阿尔贝·莫瑟夫子爵先生致意。”他说道,然后向老板递上两张名片,老板又递给两位青年。“基督山伯爵先生敬请二位先生允许他明天上午以邻居身分来拜访,”仆人接着说,“请问二位先生明天何时可见。”
“哦,”阿尔贝对弗朗兹说,“没有什么可挑礼的了,该有的都有。”
“请告诉伯爵,”弗朗兹回答道,“我们自当先去拜会伯爵。”
仆人退了下去。
“这就叫礼在人先,”阿尔贝说道,“是的,帕斯特里尼先生说得很对,你那位基督山伯爵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那么你们接受他的邀请了?”老板问道。
“当然接受啦。”阿尔贝答道,“可是,实话实说吧,我还真舍不得放弃牛车和农民装扮。要不是有罗斯波丽宫的窗口来补偿我们的损失,说不定我会坚持我原先的主意。您怎么想,弗朗兹”
“告诉您吧,我也是为了罗斯波丽宫的窗口才答应的。”
的确是这样,说到在罗斯波丽宫的窗口给他们留两个位子,弗朗兹想起了他在竞技场废墟中听到的那个陌生人同特朗斯泰韦尔人的谈话,穿披风的那个人满口答应给死刑犯弄到缓期令。假如穿披风的人果然像弗朗兹怀疑的那样,就是他在阿根廷大剧院看到的,而且令他如此不安的那个人,弗朗兹一定能认出他,所以弗朗兹有的是机会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人。夜里弗朗兹做梦还梦见那人的两次显身和他自己的打算。明天一切都将水落石出。这一次,除非这位在基督山宴请他的东道主有只日热斯王的戒指,可以隐身遁走,否则他就休想滑过去。第二天不到8点钟,弗朗兹就醒了。然而阿尔贝,他跟弗朗兹不一样,没有什么心事要早早起来,所以仍在呼呼酣睡。弗朗兹请饭店老板上楼,奉命如谨的老板照例匆匆赶来。
“帕斯特里尼先生,”弗朗兹说,“今天不是要杀人吗?”
“是的,阁下,不过您问这事是想弄到一个窗口,您就说晚了。”
“不是这个意思,”弗朗兹说道,“况且,我真的非想去看不可,我想,在潘西奥山上总会找到地方的吧。”
“噢,我猜想阁下是不愿意因那些下等人而有失体统的,他们简直把那山当天然大戏台啦。”
“我多半不会去,”弗朗兹说道,“不过有些情况我想问问。”
“想问什么情况?”
“我想知道有几个死刑犯,叫什么名字,判的是哪一种极刑。”
“巧极了,阁下,正好他们刚给我送来木牌牌。”
“木牌牌是什么?”
“这是一种小木板,上面写明犯人的名字、罪名和处以极刑的种类,处决前一天全城大街小巷的拐角都挂上一块。这是一种布告,意思是请信徒们做祷告,祈求上帝给犯人赐以诚心忏悔。”
“人家给你送这木牌牌,是不是希望你同信徒们一起祈祷?”弗朗兹问道,口气中很有几分不相信的样子。
“不是的,阁下。我跟挂牌的人早已讲好,他把牌给我送来,就好像是送戏单。我店里客人中假如有人想去看杀人,他们就能事先知道了。”
“啊,你这考虑倒是很周全。”弗朗兹喊道。
“噢,”帕斯特里尼老板说道,“我或许可以自夸一句,只要尊贵的外国客人肯赏脸信赖我,我总是尽心竭力让客人高兴满意。”
“我也看得出来,我的老板,只要有人询问起贵店,我也都是这么介绍的,你放心好了。不过现在,我想看看这木牌牌。”
“太容易了,”老板一边说一边打开房间门,“我已在这一层楼梯口放了一块牌子。”说完,他走出房间,把牌子摘下,然后回来递给弗朗兹。祈祷牌告示如下:
公告:奉宗教审判厅令,2月22日星期二,即狂欢节第一日,死囚两名于国民广场明正典刑。杀人犯安德拉·龙多洛,残害圣让·拉德朗教堂万流景仰之恺撒·泰尔里尼司铎;罪犯罗卡·帕里奥里,亦名佩皮诺,协从臭名昭著之匪徒吕日·旺帕及其同党。第一名处以锤刑,第二名处以斩刑。凡我善良信徒,皆应为此二罪孽之人祈求上帝赐以诚心忏悔。
这和弗朗兹前天晚上在竞技场废墟听到的完全一样,内容上没有丝毫不一致的地方,死囚的姓名,他们的罪名以及处死的方式也都相符。所以十有八九那特朗斯泰韦尔人就是大盗吕日·旺帕,而穿披风的人则是水手森巴,也正是此人今日在罗马就像昔日在韦基奥港和在突尼斯城一样,要从事他的救人之举。时间在推移,已经到9点钟了,弗朗兹正想去叫醒阿尔贝,没想到已看见他穿得整整齐齐地从他房间过来了,其实阿尔见现在满脑子转的都是狂欢节,醒得比他朋友料想的早得多。
“怎么样?”弗朗兹对饭店老板说,“现在我们两人都已准备好了,我亲爱的帕斯特里尼先生,你是否觉得我们可以去拜会基督山伯爵了?”
“噢,当然可以!”他回答道,“基督山伯爵一向起得很早,我要以肯定,两个钟头前他已经起来了。”
“你觉得现在去拜访他不会有什么冒昧吧?”
“绝对不会。”
“那好,阿尔贝,如果您已准备好……”
“完全准备好啦。”阿尔贝说。
“那么我们去谢谢这位盛情的邻居吧。”
“走吧。”
弗朗兹和阿尔贝穿过楼梯口就到了,饭店老板走在他们两人前面,替他们拉响了门铃,接着一个仆人把门打开。“法国先生来访。”老板说道。仆人弯腰鞠躬,然后请他们进去。他们穿过两间房间,每一间都布置得极其豪华,他们真想不到帕斯特里尼的饭店里竟有这样好的房间。最后他们来到一间极为高雅的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张土耳其地毯,家具都是最舒适的,椅子上摆着圆鼓鼓的坐垫,椅子背上都靠着靠垫。墙壁上挂了一幅幅出自名家之手的精美画作,画框与画框之间挂着光彩夺目的战利品武器饰物,厅里每一扇门上都悬挂毡的大幅门帷。仆人说:“二位阁下请坐,我去通报伯爵先生。”说完就从一扇门退下。仆人开门走的时候,弗朗兹和阿尔贝听到门那边传来单弦小提琴的声音,但这琴声刚听到却又立即消失,那扇门可以说是一打开就关上,只放了一个短短的,然而非常悦耳的琴声飘进客厅。弗朗兹和阿尔贝相对望了一眼,接着各自赏览那些家具、油画和武器,他们觉得这里的一切东西真是越看越好看。
“啊,”弗朗兹朝他朋友问道,“你觉得这一切布置得如何?”
“噢,我亲爱的朋友,我想,我们这位邻居可能是什么证券经纪人,乘西班牙公债下跌发了横财,要不就是某个微服出游的亲王。”
“嘘!”弗朗兹对他说道,“我们马上就知道了,他来啦。”
果然,两位来客听到一扇门的铰链吱喽响了一下,门帷几乎同时掀起,这一切财富的主人走了进来。阿尔贝马上迎上去,然而弗朗兹却只是在他椅子上呆呆坐着。进来的那个人正是竞技场上穿风衣的人,阿根廷大剧院包厢里的陌生人,基督山岛上的神秘东道主。
“二位先生,”基督山伯爵一面走进客厅一面说,“请原谅我未能在此恭候,本想及早拜访二位,但又怕不免唐突冒昧。另外,二位已传话给我,表示愿屈尊光临,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弗朗兹和我对您万分感谢,伯爵先生,”阿尔贝说道,“我们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承蒙缓急相助。接到先生盛情邀请那工夫,我们正异想天开,想发明什么车子呢。”
“啊,我的上帝,”伯爵接着说道,一边示意两位青年在一张沙发上就座,“先生们,这都是那糊涂的帕斯特里尼不好,以致我让你们为难了这么长时间。对你们的窘况,他居然未向我提及一字,而我在这里孤身一人,极想找个机会来认识认识我的邻居。当我得知可以为二位效劳,如二位所见,本人诚惶诚恐,当即向二位表示敬意。”
两个青年鞠了一躬。弗朗兹还没有想到该说什么话,也没有找到任何对策。伯爵丝毫没有表示认得弗朗兹的意思,也不像希望弗朗兹能认出他来,弗朗兹也就不知道要不要说点什么,暗示一下过去的事,或者干脆看看以后有什么新的佐证再说。而且,弗朗兹虽然肯定昨天晚上对面包厢的那个人就是他,但不敢一口咬定前天晚上竞技场的那个人也是他,所以弗朗兹最后决定还是听其自然,先不向伯爵正面点破。再说,他现在比对方占优势,掌握人家的秘密,而他弗朗兹没有什么要掩饰的,人家捉不住他。但是,他还是决定把谈话引到某个题目上去,或许能把某些疑团解开。
“伯爵先生,”他说道,“您让我们坐您的马车,还让我们用您在罗斯波丽宫租下的窗口,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像他们意大利人说的那样,在国民广场搞个位子呢。”
“啊,对了,是这样,”伯爵一直在致细端量莫瑟夫,漫不经心地答道,“不正是在国民广场上要处决什么人吗?”
“是的。”弗朗兹回答道,他看到伯爵自己转到他所希望的话题上来了。
“等一等,我记得昨天告诉了我的管家,让他把这事张罗一下,或许我又可以为二位略微效劳。”他伸过手去,拉了三下铃。“您有没有考虑过,”他接着对弗朗兹说道,“如何利用时间?用什么办法可以减免仆人来回奔波?我倒是想了个办法:我拉一次铃,是叫我的跟班;拉两次是叫饭店老板;拉三次是叫我的管家,这样我连一分钟都不会浪费,一句废话都不用说。啊,他来了。”
进来的那个人大约在40—50岁之间,弗朗兹觉得极像领他进岩洞的那个走私贩子,但那人似乎一点也认不出他来,弗朗兹觉得这是事先叮嘱好了的。
“贝蒂西奥先生,”伯爵说道,“您有没有按照我昨天的吩咐国民广场给我租一个窗口?”
“我去过了,阁下,”管家回答道,“可是太晚了。”
“什么?”伯爵皱紧双眉说,“我不是告诉您我想要一个吗?”
“已经给阁下租了一个,那窗口原先已租给洛巴尼夫亲王,所以我只得付了100……”
“很好,很好,贝蒂西奥先生,具体琐碎事就不必烦这二位先生了吧,您弄到窗口,这就很好了。那幢楼的地址得通知马车夫,您到楼梯那儿等着,准备送我们过去。就这样吧,您可以走了。”管家一鞠躬,然后往后退去。“啊,”伯爵接着说道,“烦您去问问帕斯特里尼有没有收到木牌牌,能否给我拿一份行刑的报单来。”
“不用问了,”弗朗兹从衣袋掏出笔记本说,“我已经看过木牌牌了,而且抄了一份,就在这本上。”
“好极了。这样,贝蒂西奥先生,您可以走了,我现在没有什么事。午餐齐备了过来通知我们。二位先生,”接着他转向两位朋友说,“一定肯赏光和我共进午餐的吧?”
“但是,说实在的,伯爵先生,”阿尔贝说道,“太打搅您了。”
“不,不,正相反,你们肯赏光我就非常高兴。说不定有一天你们会在巴黎回请我,不是这位就是那位请,或者两位都请。贝蒂西奥先生,请准备三套餐具。”说着,他从弗朗兹手中接过小本,“我们来看看吧,”接着他像念政府公报似的读了起来:“‘奉宗教审判厅令,2月22日星期二,即狂欢节之第一日,死囚两名于国民广场明正典刑。杀人犯安德拉·龙多洛,残害圣让·拉德朗教堂万流景仰之恺撒·泰尔里尼司铎;罪犯罗卡·帕里奥里,亦名佩皮诺,协从臭名昭著之匪徒吕日·旺帕及其同党。’嗯!‘第一名处以锤刑,第二名处以斩刑。’不错,”伯爵接着说道,“原本是这样规定的,不过我想,从昨天起,处决的内容和程序已经有所变动。”
“唔!”弗朗兹说。
“是的,昨天晚上我在红衣主教罗斯庇格里奥西那儿,听他们说两名死犯中有一个似乎已改成死缓。”
“是安德拉·龙多洛吧?'’弗朗兹问。
“不,是另外一个。”他朝小本又瞟了眼,像是再看一下叫什么名字,“是佩皮诺,即罗卡·帕里奥里,所以你们看不到断头刑了,但是锤刑还是有的。锤刑这种极刑,第一次看,甚至第二次看,都会觉得稀奇古怪。至于断头刑,你们也都知道,既简单又千篇一律,决不会闹出什么意外。断头机不会失灵,不会颤抖,不会砍不准,也不会像那个处决夏莱伯爵的士兵连着砍30刀,不过,这或许是黎塞留故意安排的吧。噢,”伯爵用轻蔑的口吻接着说,“在酷刑这个问题上,不要向我提欧洲人,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酷刑,以残酷而论,他们的的确确还在婴儿时期,或者更确切地说,已到了暮年。”
“说真的,伯爵先生,简直可以说您对世界各国的不同酷刑作过专门研究的呢。”
“至少可以说,我没有见过的酷刑为数不多。”
“您看这种可怖的场面是不是觉得很快活?”
“我最先是厌恶,然后是冷漠,最后是好奇。”
“好奇!这么说可是骇人听闻,您说呢?”
“为什么!人生最大担心莫不过于死。那好,倘若来研究一下灵魂脱离躯壳可能有哪些不同方式,再研究一下不同个性,不同气质,甚至不同风俗的人如何经历从生到死的最终里程的折磨,这不是一种好奇吗?至于我,有一件事我可以请你们确信无疑,一个人见的死越多,他自己死的时候也就越顺当。所以,依我看,死是一种折磨,而不是什么赎罪。”
“我没有能很好地理解您的意思,请再解释一下,您的话引起了我多大好奇!”
“您听我说,假如有人用闻所未闻的酷刑,用无穷无尽的苦恼来摧残您的父亲、母亲、恋人,总之,摧残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把他们从您心中夺走,使您心中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合的空缺,留下一个总是鲜血淋淋的伤口,而社会给予您的弥补,只是让断头台的铁刀一下割断那个杀人凶手的脖子,那个使您在精神上长年累月蒙受痛苦的人只受了短短几秒钟的肉体上的痛苦,您能认为这样的弥补足以使人雪恨了吗?”
“是的,我知道,人类的正义不足以平民愤,而只是以血还血而已。然而我们的要求也只能为正义所容,不能有非分的想法。”
“我可以再给您举一个具体例子,社会每当在其底层有人被谋害致死时,它的办法就是以命偿命,然而人的五脏六腑不正是被这千百种的苦痛而撕裂,但社会却不闻不问,连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尚不足以平愤的报复手段也不予提供,是不是?有些罪行,即使是用土耳其人的尖桩刑,波斯人的石灰糟刑,易洛魁人的抽筋刑来惩罚,也还嫌心慈手软,然而不正是社会对这种滔天大罪无动于衷,不加任何惩处吗?……请问,这样的罪行难道没有吗?”
“是的,正是为了惩处这种罪恶,才容许有决斗。”
“啊,决斗!如果决斗是为了报仇,这对情感而言简直如同儿戏。一个人抢走了你的情人,诱惑了你的妻子,玷辱了你的女儿,你本来有权祈求上帝赐予幸福,因为上帝创造了人,就答应人人享有幸福。然而由于那罪人,你的一生却是痛苦,悲惨。甚至是耻辱的一生,那罪人又使你头脑发狂,让你心中绝望。而你,只因为你一剑刺透了他的胸膛,或者一枪打烂了他的脑袋,你就以为已经报仇雪恨了吗?算了吧!况且,通常罪人反而是决斗的胜者,因为在世他的罪孽已得到洗刷,在某种程度上他已得到上帝宽恕。如果我为自己报仇,决不这样来报仇雪恨。”
“所以,您不赞成决斗?您也不去和人决斗?”阿尔贝听到这样一种奇谈怪论感到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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