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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皮诺却依旧木头人儿似的一声不吭,但嘴里直喘着粗气。
        “罗卡·帕里奥里,即佩皮诺获赦免死。”主事接着把赦免书交给宪兵队长,队长读完后又交还给主事。
        “赦佩皮诺!”安德拉喊道,他已从刚才那种近似昏沉麻木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为什么赦他不赦我?我们应该一起死,原先对我说好他在我前面先死的呀。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死,我不想一个人死,我不答应!”他从两个教士挟着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一边挣扎拧着身子,一边咆哮着,发疯一般地竭力想扭断手上绑着的绳子。刽子手打了一个手势,两名助手从断头台上跳下,紧紧把犯人挟住。
        弗朗兹问伯爵,“怎么回事?”因为刚才说的都是罗马土语,所以弗朗兹没有完全听懂。
        “怎么回事?您还不清楚吗?这个人快要死了,现在他气涌如山,因为他的同难人不与他同归于尽了。
        场上的搏斗尚未停息,看了真是可怕。刽子手的两个助手正抬着安德拉走上断头台,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是向着他的,只听得万众一声地喊着:“砸死他!砸死他!”
        弗朗兹吓得赶紧向后靠,但是伯爵一把抓住他,不让他离开窗口。
        “您为何这样?怜悯吗?当然,这也未尝不可。然而,假如您听到有人喊打疯狗你就会拿上枪,向大街冲去,毫不手软地把那可怜的畜生一枪打死,它的罪过无非是被另一条疯狗咬伤过,现在也要咬人罢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用不着再多说什么,因为弗朗兹似乎被那可怖的影像所慑服。刽子手的两个助手早已把安德拉拖到断头台上,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咬,怎么喊,那两人已把他按住跪下。这时,刽子手已站到一旁,举着铁锤,接着他示意了一下,两个助手朝边上躲开。犯人想挣扎站起来,但他来不及了,铁锤已朝他左脸的太阳穴砸了下来,只听得又沉又浊的扑腾一声,犯人像条牛似的扑面倒了下来,接着一个反弹仰身躺在台上。刽子手摔掉铁锤,抽出挂在腰间的刀,一下把喉咙割开,又立即跳到那人的肚子上,用脚踩起来,踩一下,犯人的脖子上便喷出一股鲜血。
        这个时候弗朗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往后退去,昏昏沉沉地倒在一张椅子上。阿尔贝双目紧闭,人虽然还站着,但两只手紧紧抓住窗帷。伯爵如同叛逆的天神,仍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
        当弗朗兹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阿尔贝正拿着杯子喝水。阿尔贝脸色苍白,看来他的确需要喝点水才行,伯爵则已开始穿小丑的衣服。弗朗兹又机械地向广场望去,断头台,刽子手,死囚,一切都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沸反盈天,熙来攘往的欢乐人群。锡托里奥山上的大钟只在教皇逝世和化装舞会开始时才敲响,现在正当当地使劲敲着,“呵,后来怎么样?”
        “没有什么,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如您所见,狂欢节已经开始了,我们赶快换衣服吧。”
        “果真如此,”弗朗兹对伯爵说道,“这可怖的情景像做梦似的过去了。”
        “仅仅是一场梦,您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是的,我是这样,但那犯人呢?”
        “那也是一场梦,只是他将长眠不醒,而您却已醒来了。谁能说清楚你们之中哪一个更幸运呢?”
        “那佩皮诺,他后来怎么样?”
        “佩皮诺这年轻人通情达理,根本想不到什么自尊不自尊的。一般人得不到别人关照就要大发脾气,他却不然,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贯注到他的同伴身上,他反而高兴极了,乘着谁都不注意,他悄悄混进人群溜走了,连谢谢那两个一直陪着他的可敬的教士都顾不上。的确,人是忘恩负义,极端自私的一种动物……不过,您还是换上衣服吧,您看,莫瑟夫先生已为您作出了样子。”
        果然,阿尔贝正机械地把小丑服的塔夫绸裤往他黑裤和锃亮的皮靴上面套。
        “怎么样,阿尔贝?您是不是要痛痛快快地玩一番?请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不是的,不过说实话,能见到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感到很高兴,我现在懂得伯爵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就是说,这种场面一旦看惯了,再看别的不那么动情了。”
        “另外,也就在这时候才能考察人的禀性。只要踩上断头台的第一个台阶,死神就把人戴了一辈子的面具撕下,露出了人的真面目。”
        于是他也换上了衣服,戴上跟他本人脸色同样苍白的面具。他们化装完毕后就下了楼,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人人都戴上了面具,有的迈过楼门,有的走下窗台,从四面八方拥来。
        弗朗兹和阿尔贝仿佛是在借酒消愁,渐渐沉入醉乡,而且他们越是痛饮,越是觉得过去和现在之间落下了一道幕纱。但是他们总能看到,或者更确切地说,总能感觉到刚才目睹的一切仍然依稀可辨。至于基督山伯爵,始终是冷眼旁观。
        不妨设想一下,你就在这宽阔华丽的库尔街上。大街两旁从这一端到那一端耸立着一幢又一幢的五六层高的华丽建筑,阳台上悬挂着花毯,窗口上飘着旗帜。阳台和窗台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30万之多,有罗马人、意大利人,还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外国人。所有的王公贵人,不论是世代相袭的、富贵而荣华的,还是功成名就的,都会聚在这里。
        转到第二圈,伯爵叫马车停下,然后向两位同伴告退,留下马车供他们支配。弗朗兹抬头一望,他们就在罗斯波丽宫的正前方。在中间那个挂白缎红十字帘子的窗台前,坐着一个穿蓝色长外套和戴风帽的人,弗朗兹凭他的想象马上猜出这是阿根廷大剧院里的那位希腊美人。
        伯爵跳下马车说道,“二位,假如你们玩腻了而只想在旁边看看,你们知道可以用我窗口的位子。现在,用我的车夫,我的马车和我的仆人,请只管吩咐。”
        弗朗兹对伯爵如此殷切关心表示感谢,然而阿尔贝却忙着向旁边一车的罗马农家女献殷勤,向她们抛了许多花束。那辆马车跟伯爵的马车一样,都是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而且许多马车都是这样,走一阵休息一下。阿尔贝正是不走运,马车的行列又走动了,他的车向国民广场驶去,而那辆引起他注意的马车却朝威尼斯宫走。
        “啊,我亲爱的朋友,您难道没有看见吗?”
        “什么?”
        “您看呀,就是那辆正要走远的四轮马车,上面一车的罗马农家女。”
        “没有注意。”
        “呵,我可以肯定,她们一个个都美极了。”
        “您真是倒霉,偏偏戴着面具,我亲爱的阿尔贝。这本来正是弥补您情场失意的好时候。”
        “噢,我倒是非常希望在这狂欢节的几天能有所补偿。”
        但是不管阿尔贝的希望如何,这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奇遇,只是那辆满载罗马农家女的四轮马车后来又遇到过两三次,有一次相遇的时候,不知是碰巧了还是阿尔贝故意的,他的面具掉了下来。那马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把自己车上剩下的花捧在手上,全都掷了过去。那车上的人都穿着农家女的服装,十分妖艳,阿尔贝料定这些都是美貌迷人的女子,其中一个也真的被他的殷勤献媚打动,当阿尔贝和弗朗兹的马车再次经过时,她居然抛了一束紫花过来。阿尔贝立即朝飘来的花束转身扑去,而弗朗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定这是抛给他的,所以在一旁由着阿尔贝去接。阿尔贝得意洋洋地把花插进他衣服的纽孔上,马车则神气活现地继续向前驶去。
        弗朗兹向他说道,“很好!风流韵事开始了。”
        “您可以随便取笑,”阿尔贝回答道,“不过说句实话,我真是这样想,所以这束花我是却之不忍的了。”
        “当然啦!我完全相信!”弗朗兹笑着说,“这可是个信物呀。”
        果然,没有多久假戏真做起来,一直顺着车流的弗朗兹和阿尔贝的马车又一次碰上了那些农家女坐的四轮马车,把花束抛向阿尔贝的那个女子看到花已插在他的纽孔上,于是拍起手来。
        “好极了,我亲爱的朋友,好极了,”弗朗兹说道,“事情进展得妙极了!要不要我先走开,您一个人更自在些?”
        “不用,”阿尔贝说道,“不可操之过急,我可不想当那束手就擒的傻家伙,现在人家才递了一个秋波,用我们的话来说,不知何时能去歌剧院翩翩起舞,只知现在相约挂钟下。假如这位漂亮的农家女有心把这戏演下去,明天我们能找到她,更正确地说,她会来找我们的,那时,只要她给点音讯,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弗朗兹一开口就问起伯爵如何,又说自己没有及时接伯爵回来,深感歉意,但是帕斯特里尼的话使他放了心,他说基督山伯爵给自己单租了一辆马车,已在四点钟的时候把他从罗斯波丽宫接回来了,伯爵还托他把阿根廷大剧院的包厢钥匙交给他们两人。弗朗兹问阿尔贝是否想去,可是阿尔贝正有件大事要办,一时还顾不上考虑去剧院的事,所以他没有回答弗朗兹的话,却问帕斯特里尼老板能不能给他找到一个裁缝。
        “裁缝!找裁缝来干什么?”
        “请他在明天前给我们赶出几套罗马的农民服装,做工要尽可能好。”
        帕斯特里尼摇了摇头。“明天前给你们赶出两套衣服?”他喊道,“请两位阁下原谅,这样的要求太法国化了,赶出两套衣服来!一个星期内,即使你们找裁缝给件背心钉六个纽扣,每钉一颗付他一个埃居,那也请不到。”
        “这么说,我想弄几套衣服的念头只得作罢了?”
        “不,我们有现成做好的,这事由我来张罗好了。明天早晨您一醒来,就会拿到衣服,帽子、上衣、短裤,样样齐全,保证您满意。”
        “我亲爱的朋友,衣服的事就让我们的老板去操办吧,他早已向我们表明他有的是办法。我们放心去吃晚饭,吃完了去看《意大利女人在阿尔及尔》。”
        “《意大利女人在阿尔及尔》这戏是要去看的,不过,请记住,帕斯特里尼老板,本人和这位先生,我们明天一定要用刚才跟你定好的衣服,这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饭店老板又一次请两位客人只管放心,保证他们称心满意,于是弗朗兹和阿尔贝上楼去换下小丑的衣服。阿尔贝换衣服的时候,把那一束紫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这是他明天识别的标记。两位朋友接着来到餐桌用餐,阿尔贝吃着便饭情不自禁地评论起来,说帕斯特里尼老板的厨师和基督山伯爵的厨师手艺上如何明显不一样。弗朗兹似乎对伯爵有偏见,但不管怎么样,面对事实他也不得不承认,当然是帕斯特里尼老板的厨师相形见绌。在他们吃最后一道点心的时候,仆人过来问他们什么时候用车,阿尔贝和弗朗兹相对望了一望,两人都真心觉得这样很不妥当。那仆人懂得他们的意思,“基督山伯爵阁下确实吩咐过了,”他向两人说道,“马车今天整天听两位大人安排,所以两位大人尽管请用,不必担心失礼。”于是这两个青年决定不要辜负了伯爵的一片好意,吩咐准备出车,他们则先去穿上晚礼服,现在身上穿的这套行头,经过多次战斗之后已多少有点弄皱了。一番打扮完毕,他们上路去阿根廷大剧院,来到伯爵的包厢。
        演第一幕的时候,格氏伯爵夫人来到她自己的包厢,第一眼就朝昨天晚上基督山伯爵所在的包厢望去,发现弗朗兹和阿尔贝正坐在那包厢里,可她在24小时前正是向弗朗兹讲了一通关于伯爵的怪论。她的望远镜紧紧对准了弗朗兹,弗朗兹很清楚,要是再拖着不去满足她的好奇心,那就未免太残忍了。正好意大利剧院有它的方便之处,观众可以把包厢当会客室用,弗朗兹和阿尔贝也就借这个光离开他们的包厢,过去向伯爵夫人致敬。他们一踏进包厢,伯爵夫人就示意请弗朗兹在前排贵客席上就座,这一次轮到阿尔贝坐在后面一排。
        “喔!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着急的,匆匆忙忙只想结识这位新到的罗斯文勋爵,你们都成了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了吧?”
        “我们的交情还不像您说的那样深,但我不能否认,我们打扰了他一整天。”
        “什么,一整天?”
        “是的,这话没有说错。上午我们应邀在他那儿用的午餐,化装舞会上,我们从头至尾都坐他的马车在库尔街兜圈,晚上我们又来他包厢看戏。”
        “您以前认识他吗?”
        “也认识也不认识。”
        “这话怎么说?”
        “说来话长。”
        “讲给我听听。”
        “您听了会吓坏的。”
        “说说别的理由吧。”
        “至少等这故事有个眉目了再讲。”
        “可以,我爱听有头有尾的故事。但现在您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说上话的?有什么人引荐没有?”
        “没有人引荐,相反,是他先主动找上我们。”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离开您府上以后。”
        “是谁牵线搭桥的?”
        “噢,我的上帝,说起来真是平淡无奇,是我们饭店的老板搭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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