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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但是我用不着你来扶。你走不走?费尔南?跟我们一块儿回马赛吗?”
“不,我回卡塔卢尼亚村。”
“你这就不对了,跟我们到马赛去吧,走呀。”
“我去马赛没有什么事,不去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你不想去?也好,老弟,随你便!人人都有自由。走吧,唐格拉,那先生想回卡塔卢尼亚村,让他去吧。”
唐格拉乘这一会儿卡德罗斯兴致好,就拉着他朝马赛方向走。然而。为了给费尔南留条捷径,开个方便之门,他没有从新岸码头走,而是从圣维克多港走。卡德罗斯拉着他手臂,踉踉跄跄跟着他走。走出20多步远,唐格拉回过头来,看到费尔南正快步去把那张纸捡起塞进衣服口袋,然后冲出凉棚,转身朝皮隆方向走去。
“你看,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说实话。刚才他明明说他要去卡塔卢尼亚村,可他现在是往城里走。喂,费尔南,你走错路了,老弟!”
“是你自己看花眼了,他走的就是那条老诊所路。”
“啊,对了!嗨,我还愣说他是往右走呢。真的,酒这东西会误人。”
“行了,行了,”唐格拉低声自语,“我看这事开始得很不错,往下只是静观动态了。”
第二天风和日丽。太阳升上万里无云的晴空,光芒四射,紫红的朝霞在茫茫白浪间撒下颗颗红宝石,大海更是绚丽多彩。
今天雷塞弗酒店的二楼厅上备下了酒筵。餐厅宽敞明亮,开着五六扇大窗,每个窗口的上面莫名其妙地写上法国大城市的名字,窗户底下是一条绕楼围一圈的木板走廊。酒席预定中午12点开始,但上午11点钟的时候走廊上已挤满了性急的来宾。他们是“埃及王”号上和爱德蒙合得来的船员,还有几名军人,也都是爱德蒙的朋友。来客都穿上他们最漂亮的衣服,这也是给一对新人贺喜。大家纷纷传说,“埃及王”号的船主要来参加婚筵,庆贺他们船上的大副,大家又不敢相信唐泰斯能有这样大的面子。但是,与卡德罗斯一起赶到的唐格拉证实了这个消息,上午他见到摩莱尔先生,摩莱尔先生亲口说他要来雷塞弗酒店喝喜酒。
果然,唐格拉和卡德罗斯到后不久,摩莱尔先生赶到餐厅,“埃及王”号的水手们一齐鼓掌欢迎。在他们看来,船主的光临证实了大家的流传,唐泰斯真的要被任命为船长了。唐泰斯在船上非常讨人喜欢,所以这些热心的水手十分感激船主,这一次上面定的人选正好符合他们的希望。摩莱尔先生一到,客人们立即一致推派唐格拉和卡德罗斯去告诉新郎,贵客已经来到,大家非常高兴,希望他快点过来。
自然老唐泰斯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卡德罗斯过来挤在老头身旁。这个卡德罗斯希望美餐一顿,又巴结着同唐泰斯父子热乎上了;昨天晚上的事,就像人从梦中醒来脑子里还留下的模糊印像一样,他还迷迷糊糊地记得。
唐格拉走近费尔南的时候,朝这位失恋的情人深深地望了一眼。而这费尔南跟在这对即将成为伉俪的恋人后面走着,他已彻底被梅塞苔丝遗忘。热恋中的年轻人心中只有自己,而梅塞苔丝此时的眼里也只有她的那一位爱德蒙。费尔南脸色苍白,又不时一阵阵地涨得通红,而每一次突然发红之后,脸色越发惨白。他过一会儿便朝马赛方向望上一眼,四肢不禁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他好像正在等候什么,或者至少像是预料到了,会有什么大事来临。
唐泰斯的衣着很简单,一身商船船员的打扮,半似军装,半似便装。他原来长得很不错,而这时喜气洋洋,身边又是一位美貌的新娘,真是美上加美,再加上这一身打扮,更是显得英俊了。
漂亮的梅塞苔丝简直就是塞浦路斯或凯奥斯的希腊美女,她两眼黝黑发亮犹如乌玉,双唇嫣红赛如珊瑚,她步履轻盈自在,仿佛阿尔勒美人或安达卢西亚美人。
“真是安静!”老唐泰斯正品着邦费尔老爹亲自过来给梅塞苔丝送上的色泽像黄玉一般的酒,“谁会想到这儿有30个会说会笑的人呢?”
“嗨,新郎不会老是开心的。”
“实际上我太幸福了,这时候我反倒乐不起来。如果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的好邻居,那你是说对了。有的时候欢乐会产生一种奇特的作用,能像悲哀一样让人感到压抑。”
唐格拉仔仔细细朝费尔南看了一眼。费尔南这人天性易于冲动,喜怒哀乐的话他听了往心里记,又都样样挂在脸上。
“不至于吧,难道您怕出什么事?照我看正相反,您是如愿以偿了。”
“正因为如此我心里不踏实。我觉得人不应该这样轻易得到幸福。幸福就像魔岛上那座有龙把着大门的宫殿,要去战斗才能征服到手。而我,说真的,自己都不知道凭了什么有幸成为梅塞苔丝的丈夫。”
卡德罗斯笑着说,“丈夫,丈夫,还不是呢,我的船长。你试试,拿出丈夫的劲头来。那个滋味,你就等着瞧吧。”
梅塞苔丝不禁脸上泛起红潮。坐一边的费而南烦躁不安,稍有声响便一阵哆嗦,他时不时抹一下在额上淌成一片的滴滴汗珠。这哪里是汗珠,简直就是暴雨初起时粗大的雨点。
“好了,卡德罗斯,这种小事是不值得跟我大唱反调的。梅塞苔丝还不是我的妻子,此话不假,再过一个半钟头她就是了。”
大家都惊喜地高喊起来,老唐泰斯没有高喊,但他张大嘴笑着,露出一排依旧非常漂亮的白牙。梅塞苔丝不再脸红,只是微微笑着。费尔南痉挛似地紧紧握住他的短刀刀把。
“一个钟头以后?”唐格拉的脸也顿时变白,“这话怎么讲?”
“各位,除我父亲之外,摩莱尔先生是我最大的恩人。凭了他的好信誉,一切难办的事都办妥了。我们已经买到教堂的结婚预告,两点半钟的时候,马赛市长就会在市政厅等我们。现在刚过一点一刻,所以我说再过一个半钟头,梅塞苔丝就是唐泰斯夫人了,我想,这话不至于有什么不对吧。”
费尔南闭上眼睛,眼皮下冒起一片金星。他俯身靠在桌上以免昏厥跌倒,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不禁低声长叹。这时在座的客人都笑着,纷纷向新人祝贺,欢乐声淹没了那低沉的叹息。
老唐泰斯说道,“呵,这事办得漂亮,你们看,这可不是一刻也没有歇着吗,昨天上午人才回来,今天下午3点钟就结婚!大家看,水手办事就是利索。”
“可是,”唐格拉小心翼翼地问,“其他的手续呢,譬如结婚契约和别的文书呢?”
“结婚契约,这早就写好了,因为梅塞苔丝没有家产,我也是啥也没有。我们两人的结合是家产夫妻共有,太简单了。所以那文书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写成了,也花不了多少钱。”一句笑话又引起了一阵欢乐和呼喊。
“这么说,这顿饭我们以为是订婚酒,实际上已变成名符其实的结婚喜酒了。”
“不,不,您哪席酒也少不了,您就放心吧。明天—早我动身去巴黎,四天去,四天回来,再加一天老老实实办我的差使。3月1日我就可以回来了,第二天请大家吃真正的喜酒。”
看到还有一席盛宴正等着,客人们个个欢乐倍增。老唐泰斯在筵席开始的时候还嫌太文静,这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十分热闹,老人想为一对新人说几句吉利话,可吵得他想说而说不成。爱德蒙看出了老人的心思,便充满激情向老人报以微微一笑。梅塞苔丝开始看起大厅里的挂钟,又悄悄向爱德蒙示意。
酒桌四周喜气洋洋笑浯不绝,客人们也都无拘无束了。下层老百姓的筵席都是这样,酒足饭饱之后也就不讲什么规矩了。觉得座位不称心的人已经换了位子,找他合意的邻座。大家都在乱哄哄地讲话,谁也无意去回答别人问他的话,人人都在各说各的。
费尔南惨白的脸色几乎已传染上了唐格拉的双颊。而费尔南自己已是熬不下去了,似乎已是打入地狱,判入火海。他和最先离席的几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竭力躲开不听这一片又是唱歌又是碰杯的喧闹声。
卡德罗斯走过去找他,像是要躲开唐格拉,可偏偏这时候唐格拉走到大厅角上拉住卡德罗斯。
卡德罗斯说道,“说真的,”唐泰斯的好运真是突如其来,害得那家伙心里埋下了仇恨的根苗。可是今天有唐泰斯的盛情款待,他心里的恨也就一扫而光了。“说真的,唐泰斯是个呱呱叫的好小伙子,当我看到他和新娘坐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想,昨天你策划的那个恶作剧要是真的给他来一下,那可太坑人了。”
“是呀,你也看见了,玩笑没有开下去。费尔南受到的打击那么大,一开始我很同情他,现在他能克制自己,而且自告奋勇做他情敌的伴郎,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卡德罗斯望了费尔南一眼,只见他面如土色。“这牺牲可不算小,况且,说真的,姑娘又是那么漂亮,嗨,这家伙是交上鸿运了,我那未来的船长。我真想改个姓,也叫唐泰斯,就叫上12个钟头也行。”
“我们可以走了吧?爱德蒙?挂钟正敲两点钟,两点一刻他们在那边等我们。”
唐泰斯急忙站起来说。“对,对,走吧!”
“走啰!”客人们齐声喊道。
唐格拉一直盯着坐在窗台边的费尔南,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费尔南突然睁开惊慌的双眼,抽搐般地猛一下站起来,又倒下坐在窗台上。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楼梯上响起一片嘈杂声。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的撞击声以及嗡嗡一片的喧哗盖住了大厅里客人们的高声惊呼,大家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人人惴惴不安,大厅里顷刻一片寂静。
响声越来越近,大厅门上又响起三下叩击声。厅里的人全都惊讶不已,不禁扭头看看旁边的人。
“奉法院命!”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应声。一瞬间门被推开,一个佩着绶带的警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四个荷枪的普通兵和一个下士。厅里的不安变成了恐慌。
“出了什么事?”船主上前问道,他认得那警官,“肯定有什么误会,先生。”
“摩莱尔先生,如果是误会,请相信,很快可以澄清,可现在我只是奉命捕人。虽然我自己也很不情愿执行这种任务。可是命令不得不执行。先生们,哪一位是爱德蒙·唐泰斯?”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这年轻人。小伙子虽然非常紧张不安,但依然举止端庄,往前迈了一步说:“我就是,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爱德蒙·唐泰斯。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
“逮捕我?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不过第一次审问的时候您就会知道的。”
摩莱尔先生心里清楚,对这种死板僵硬的事,争辩也没有用。身佩绶带的警官不是个人,这是体现法律的塑像,冷酷无情,不讲情面,也听不进分辩。但是老唐泰斯不这样想,他急忙向警官走去,有些事情是做父母的心永远理解不了的。老人一遍又一遍地求情,他的眼泪和恳请当然是无济于事,但他的极度失望打动了警官的心。
警官说道,“先生,请您保持镇静,令郎或许是疏忽了海关方面或者检疫方面的什么手续,极有可能他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就会释放的。”
“哼,这是什么名堂?”卡德罗斯皱紧双眉问唐格拉。唐格拉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回答道:“我怎么知道,我?我跟你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事,啥也不晓得,我给弄糊涂了。”卡德罗斯两眼四下找费尔南,可费尔南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时卡德罗斯极其清醒地回想起前一天的情景,似乎这场横祸揭去了他昨天酒醉时蒙在身上和记忆上的那层薄纱。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喔,喔,唐格拉,这是不是你昨天说的那场玩笑的后半截?假如真是这样,开这玩笑的人非遭厄运不可,这太卑鄙了。”
“没那事!你明明看见我把那张纸撕了。”
“你没有撕,你把纸抛一个角落了,没错。”
“住嘴!你看见什么?你都醉了。”
“费尔南人呢?”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办他自己的事去了吧。我们别管他,还是想办法给那些倒了霉的人帮个忙。”
在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唐泰斯微笑着和他的朋友一一握手,然后听凭士兵过来押他,一边说:“请各位放心,误会很快会说清楚,恐怕我连牢还没有见着事情就解决了。”
“对,一定,我敢保证。”唐格拉一边说一边回到大家旁边。
唐泰斯跟在警官后面,夹在两名士兵中间下了楼。酒店门口已有一辆敞着车门的马车等着,他上了车,警官和两名士兵也钻进车里。接着,车门关上,马车朝马赛驶去。
“再见,爱德蒙!再见,唐泰斯!”梅塞苔丝凭着栏杆向外探身喊道。
囚徒听到那最后一声呼喊,仿佛是他未婚妻撕裂的心发出的呜咽。他从车窗伸出头,喊道:“再见,梅塞苔丝!”这时,马车绕过圣尼古拉堡拐角,消失不见了。
“大家就在这儿等我,”摩莱尔先生对大家说,“我马上找辆马车到马赛去,打听到消息回来告诉你们。”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走,留下的人目瞪口呆在那儿发愣。老唐泰斯和梅塞苔丝各自忧伤在一旁默默伫立,但是最终两人的眼光相遇,不禁都觉得他们是遭受同一打击的两个牺牲者,于是紧紧抱在一起。这时,费尔南返回大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梅塞苔丝脱开老人的怀抱,恰好倒在费尔南旁边的椅子上。费尔南猛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退了退。卡德罗斯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费尔南,他对唐格拉说:
“就是他。”
“我不信,”唐格拉回答道, ”那他也太愚蠢了,反正,咎由自取吧。”
“你怎么不说给他出谋划策的人呢?”
“呵,天哪,随便说说的话也都得要负责吗?”
“是的,假如随便说的话刁钻古怪。”
这时,大家对捕人一事议论纷纷。
“唐格拉,您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我,我想他可能带了什么违禁品。”
“可是,真的是这样,您应该是知道的,唐格拉,您是船上的会计。”
“是的,我是会计。可是会计只有在人家报了账后才知道有什么货。我知道我们船装的是棉花,没有别的货。棉花是在亚历山大港的帕斯特雷先生那儿和士麦拿港的帕斯卡尔先生那儿进的。再问别的,我可说不上来了。”
“唔,我现在想起来了,”可怜的老人听到这片言只语便喃喃说道:“昨天他说给我带了一包咖啡和一包烟叶。”
“瞧,没有说错吧。一定是乘我们不在,海关上‘埃及王’号搜查,找到那秘密之物了。”
梅塞苔丝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积压在心头的忧伤这时哇地一下,在呜咽声中爆发出来。
“来,来,还是有希望的。”老唐泰斯说道,其实他也气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有希望。”
“有希望。”费尔南嘟囔了一下,但他的话哽住了,他那颤抖着的嘴唇说不出一点声来。
“先生们,”一直站在走廊守望着的一位客人喊了起来,“先生们,看到马车了!噢,是摩莱尔先生,太好了,太好了!他准给我们带好消息来了。”
梅塞苔丝和老唐泰斯冲出去迎船主,在门口碰上了他,只见摩莱尔先生脸色苍白。
老少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样?”
“唉,二位!事情比我们想的要严重。”
“嗨,先生,他是清白的呀!”
“那我相信,可人家告他是……”
“告他什么?”
“说他是拿破仑党徒。”
读者如果经历过我们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一定会记得摩莱尔先生刚才说出的罪名在那年月有多么可怕。顿时梅塞苔丝一声惨叫,老唐泰斯一下栽倒在一张椅子上。
卡德罗斯喃喃说道,“啊,唐格拉,你骗了我,那把戏真的玩出来了。可我不能让他们一老一少活活愁死,我得给他们说清楚。”
“住嘴,你疯了?”唐格拉紧紧捏住卡德罗斯的手说,“要不我就不管你了。谁告诉你唐泰斯确实无罪?船是在厄尔巴岛靠过,他上了岸,在费拉约港呆了一整天。假如在他身上搜出什么信,真的把他卷了进去,帮他说话的人都得按从犯论处。”
很快,出于自私的天性,卡德罗斯掂出了这一番话的分量。怕了,心里又十分难过,瞪着迟钝的双眼,迷惘地望着唐格拉。喃喃地说:“以后再说吧。”
“对了,先等等吧。假如他是无辜的,当然会放出来的,要是真的有罪,犯不上为一个谋乱反上的人受连累。”
“那好,我们走吧,我在这儿是呆不下去了。”
“对,走吧。”唐格拉说道,他很得意,正想退下收场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同伙,“走吧,他们走不走随他们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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