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给 QQ/MSN/BBS 上的好友

        阿尔贝·莫瑟夫回巴黎,弗朗兹·埃皮内则去威尼斯玩两个星期。阿尔贝临上马车前,怕他的客人不如期赴约,就递了一张名片,给饭店的服务员,吩咐交给基督山伯爵,他又在名片上“阿尔贝·莫瑟夫子爵”几个字底下用铅笔写上:“5月21日上午10点半钟,埃勒德路27号。”
        阿尔贝·莫瑟夫在罗马邀请基督山伯爵先生5月21日光临他家位于埃勒德路的府邸,这一天一早,府邸便忙碌准备起来,好让阿尔贝体面地接待来宾。
        阿尔贝·莫瑟夫自己住庭院角上的一幢小楼,正对面是仆人用的小楼。阿尔贝的小楼只有两扇窗是临街的,其余的窗子,三扇朝庭院,楼角凸出的两扇正对花园。庭院和花园之间是莫瑟夫伯爵夫妇住的楼,宽敞而豪华,但建筑风格却是帝国时期那种俗里俗气的式样。府邸沿街一面是一道围墙,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有一盆盛开的鲜花,围墙正中是一扇镀金的铁栅大门,这是贵客临门才用的正门,几乎紧贴门房边上还有一扇小门,这是仆人用的便门,主人进出不用马车的时候,也从这小门走。
        母亲选择边角上的小楼让阿尔贝住,足可以看出她的一番苦心。她不愿意儿子离开,但也明白,像子爵这年龄的年轻人非常希望自己能自由自在。但从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说明,这样的安排也在于阿尔贝这年轻人聪明而自私,他醉心于世家子弟那种放荡不羁而又无所事事的生活,希望像给笼中小鸟一样,给他的生活镀上一层金色。透过临街的两个窗,阿尔贝·莫瑟夫可以探索府邸外面的世界,对年轻人来说,外面的景象不可不看,哪怕是一条街,这也是他们年轻人的一种天地,而年轻人总是通过自己的天地来观察世界的。在外面一番探索之后,假如看上去有必要再进行深入考查,阿尔贝·莫瑟夫就会从一扇小门出去进行他的考查。那扇小门同刚才说到的门房边上的小门遥相对应,值得单作一番描述。
        这扇小门和一条宽敞宁静的走廊相通。走廊也当前厅用,走廊尽头的右边是正对庭院的阿尔贝的餐厅,左边是面朝花园的阿尔贝的小客厅。餐厅和小客厅都在小楼的底层,不识相的眼睛能看到底层的也只是这两间屋,但是树丛和窗口边上铺成扇形的爬山虎却把这两间屋遮挡住,所以从庭院和花园都看不清屋子里边。
        二楼的房间和楼下的两间相仿,只是在候见室的地方多出一间,所以楼上是客厅、卧室和小客厅一共三间。楼下的客厅是吸烟用的,摆了一圈阿尔及利亚式的长沙发。楼上的小客厅和卧房相连,并且有一道暗门同楼梯相通。不难看出,这里的布局可谓周到细致。
        二楼上面一层是一间宽大的艺术工作室,原有的隔墙和隔板都已打掉,改成了一个大统间,屋里眼花缭乱,连真正的艺术家也会同这花花公子为这地方争长论短了。阿尔贝的兴趣变化无常,屋里也就摆下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有一整套的管弦乐器,什么号角,低音号,笛子,应有全有,因为有段时间阿尔贝对音乐虽谈不上真有兴趣,但也是如痴如狂的了。屋里还有画架、调色板、彩色粉笔,这又因为对音乐的狂热一过,他又在绘画上自命不凡起来。此外还有花式剑、拳击手套、巨剑和各式棍棒,因为,按那个时代的时髦青年的一般习惯,阿尔贝一改对音乐和绘画的态度,又锲而不舍地修炼剑术、拳击。棒术,这是完成造就纨绔子弟的最后三大技艺,他的工作室也就改成了健身房,先后请了格里齐耶、科克以及夏尔·勒布谢来过。
        这间屋子最为主人喜爱,除了上面说的以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屋中最显眼的地方摆了一架钢琴,这是一架罗莱和布朗谢用巴西香木做的琴,虽然只是像我们现在小人国式的客厅用的琴一样大小,音箱狭窄,但是音色洪亮,包罗了全套管弦乐器的音色,用来弹贝多芬、韦伯、莫扎特、海顿、格雷特里和晓尔波拉的名作,那可以奏出如怨如诉的吟唱。另外,屋里四壁墙上,每一扇门框上方,天花板上,处处都挂着利剑、匕首、短剑、大锤、战斧,镀金的、金银丝嵌花的或者是镶嵌的一套又一套的盔甲,还有植物标本、矿石标本以及体内塞满马鬃,为那静止的飞行而展开火红色翅膀,嘴永不会闭上的鸟。显然,这屋子是阿尔贝最喜欢的地方。
        然而,在约会的这一天,这位年轻人却身穿便装在底层的客厅坐镇指挥。客厅摆有一张桌子,离桌子旁不远的地方摆了一圈又宽又软的大沙发,桌上摆了各种名烟叶,从彼得堡的黄烟叶到西奈的黑烟叶,包括马里兰的、波多黎奇的、拉塔基亚①的,应有尽有,盛放这些光灿灿烟叶的罐子都是荷兰人喜爱的那种带碎纹的陶瓷罐。烟叶罐边上则摆了一排香木盒子,按大小和不同品位依次摆着蒲鲁雪茄、雷加里亚雪茄、哈瓦那雪茄和马尼拉雪茄。另外,还有一只敞开的柜子。陈放着各式各样的烟斗,有德国烟斗,有土耳其长管烟斗(咬口是镶珊瑚的琥珀),有镶金的土耳其水烟筒(像蛇一般盘在一起的长长的吸管是用摩洛奇皮革卷成的),只等瘾君子凭自己的喜好或一时的兴致随意选用。这种陈设,或者更确切地说,这种既凌乱又对称的布置是阿尔贝自己摆成这样的,享用现代派午宴的客人喝完咖啡之后,可以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透过飘向天花板的那一长串缭绕烟圈欣赏那些摆设。
        10点差一刻的时候,一个贴身跟班走了进来。这是一个15岁的小家童,只会说英语,大家叫他约翰,阿尔贝自己的听差仅此一人。当然,平常日子府里的厨师也归阿尔贝差遣,遇到大场面,伯爵的穿号衣的仆役也过来供差使。贴身跟班名叫热尔曼,是年轻主人的心腹。他过来把手中拿着的一摞报纸放桌上,然后把一沓信交给阿尔贝。阿尔贝漫不经心地朝这一封封来信瞟了一眼,挑出两封笔迹娟秀,信封上洒过香水的信,然后拆开,相当用心地读了一遍。“这两封信是怎么送来的?”他问道。
        “一封是通过邮局寄来的,一封是唐格拉夫人的听差送来的。”
        “回报唐格拉夫人,我接受她的邀请,会去她的包厢的……等一下……今天你去萝萨那里走一趟,告诉她,我承蒙她邀请,歌剧院出来后就去她府上用夜宵,你再给她送六瓶花色不同的酒去,用塞浦路斯酒、泽雷斯酒和马拉加酒搭配好了,再送一桶奥斯当德的牡蛎……牡蛎要买博雷尔店里的,你特别要对她说清楚,这是我要用的。”
        “先生什么时候用餐?”
        “现在几点钟?”
        “10点钟差一刻。”
        “这样吧,10点半整伺候用餐。德布雷可能不得不去他部里办公了吧……再说,”阿尔贝翻了翻记事小本,“这正好是我和伯爵约定的时间,5月21日上午10点半钟。我对他的诺言并不怎么上心,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准时。对了,你知道不知道伯爵夫人起身了?”
        “子爵先生想知道的话,我就去问问。”
        “可以……向夫人要一箱利口酒,我那一箱已经不全了。告诉夫人,我想3点钟左右去看她,望她允许我介绍一个人和她相见。”
        跟班退了出去,阿尔贝往长沙发上一靠,打开两三份报纸,看了一下剧目预告,看到上演的是歌剧而不是芭蕾舞剧,于是撅了撅嘴,接着在化妆品广告栏里找人家对他说起过的一种牙膏,但是没有找到,就把巴黎订阅最多的三份大报一份接一份地丢在一旁,一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说真的,这些报纸越来越没有意思。”
        这时一辆轻便马车在门口停下,不一会跟班进来通报吕西安·德布雷来访。这是个高个子,浅头发的年轻人,脸色白皙,眼睛微微发黑,但非常自信,嘴唇扁薄冷漠,他穿一件镂金纽扣的蓝上衣,系一条白领结,胸前用一条缎带挂一只玳瑁边单片眼镜,时不时地把镜片往右眼眶上夹,不过他的眉毛和颧骨的神经都得紧张一阵才能把镜片夹紧。他走进客厅,既不微笑,也不说话,一副半官方人士的派头。
        “您好,吕西安……您好!”阿尔贝说道,“啊,您这样守时,我不禁感到惊讶,我亲爱的朋友。我怎么说的?守时!我估计您是最后一个到,10点半钟才是我们约会的最后时间,可是差5分10点钟您就来了,真是奇迹!是不是碰巧贵部被推翻了?”
        “不,亲爱的朋友,”吕西安一边在大沙发上坐下,一边说,“您尽管放心吧,我们总是摇摇欲坠,但就是倒不下来,我都觉得我们干脆实行终身制算了,何况半岛事件将使我们的地位完全稳固下来。”
        “啊,这倒是真的,你们把那卡洛斯先生轰出了西班牙。”
        “不对,亲爱的朋友,可不要搞错了,我们是请他过边境来法国一侧,在布尔日给他国王一般的款待。”
        “在布尔日?”
        “是的,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可不是吗!布尔日是查理七世的国都。什么,您不知道这事吗?全巴黎昨天都知道啦,交易所前天就得知风声,因为唐格拉先生做了一次多头,赚了100万,真不知道此人用什么方法竟跟我们一样快得到消息。”    .
        “至于您,看样子又得了一枚勋章,因为我看到您衣服上挂勋章的链条上多了一条蓝缎带。”
        “呃,他们给我送来一枚查理三世勋章。”德布雷轻描淡写地说道。
        “算了,别摆那无所谓的样子,老实告诉我,您得到这玩意儿是不是很高兴?”
        “您因为得了查理三世勋章,是来向我报喜的吧?”
        “不,整整一夜我一直在写,一共写了25份外交信件。到天亮我才回家,本想睡上一觉,可是我觉得头疼,于是又起来骑了一个钟头的马。到布洛涅的时候,我又烦又饿。这样两种恼人的事难得双管齐下,可是偏合在一起来缠我,简直可以说是卡洛斯与共和派结盟了。这时我想起今天上午您这儿有宴请,于是我就来了。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我又觉得无聊,陪我解解闷。”
        “这是我该做的,给您介绍一位新相识。”
        “是男士还是女士?”
        “男士。”
        “呵,我认识的男士已经够多的啦。”
        “但是,像我要给您说的这一位,您从来未见过。”
        “他从哪儿来?世界尽头吗?”
        “可能更远。”
        “见鬼,但愿我们的午餐不是他带来吧?”
        “那倒不是,请放心,我们的午餐正在寒舍厨房烹饪。您不是饿了吗?”
        “实不相瞒,是饿了,说来真是惭愧,昨天我在维尔福先生家用的晚餐。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亲爱的朋友,在这些搞检察的人家里,吃饭不香,人家总说这些人都是自怨自艾的家伙。”
        “那好,我亲爱的朋友,再喝一杯泽雷斯酒,再来一块饼干。”
        “好的,您的西班牙酒真不错。您看,我们把这国家安抚住是对的。”
        “是的,可是卡洛斯先生呢?”
        “嗨,卡洛斯先生可以喝波尔多酒,再过10年我们可以让他儿子娶那小女王。”
        “假如您还在部里,就可以得到‘金羊毛勋章’了。”
        “我想,阿尔贝,今天上午您有一条妙计,想拿烟来把我熏饱。”
        “呵,用这东西开胃最好,您应该承认吧?您听,我听到博尚在候见室说话,你们可以辩论一番,您就不感到心烦了。”
        “辩论什么?”
        “辩论报纸呀。”
        “噢,亲爱的朋友,”吕西安用一种极端蔑视的口吻说,“我是看报的人吗?”
        “那就更有理由了,你们一定会辩论得非常精彩。”
        跟班通报道,“博尚先生到!”
        “请进,请进,可畏的笔杆子!”阿尔贝说道,一边站起来,向那位青年迎上去,“您看,德布雷也在这儿,他也不读读您的大作就诋毁您,至少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的话没有错,我也一样,抨击他的时候,我也不晓得他在干什么。您好,骑士。”
        “啊,您已经知道这事啦。。”
        “当然啦!”博尚说。
        “外界怎么说?”
        “哪个界?”
        “呃,政府界,你是主帅之一。”
        “大家说这事很公正,说你们有心播种了不少红花,结果无意间长出了一点蓝花。”
        “行呀,行呀,说得不错。”吕西安说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是一派呢,我亲爱的博尚,像您这样有才智的人干上三四年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所以,我只等一件事实现了就听从您的忠告,我得看有哪一位大臣能连坐六个月交椅而不倒的。我亲爱的阿尔贝,现在容我只说一句话,因为我也得让可怜的吕西安喘口气才行。我们是用午餐还是晚餐?我得去众议院,您看,我们这一行并不总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的。”
        “只用午餐,现在就等两个人,他们一到,我们立刻入席,博尚。”
        “我们等他们来才能吃饭,这两个人是什么人物?”
        “一位是绅士,一位是外交官。”阿尔贝回答道。
        “那我们等绅士差不多要两个小时,等外交官得超过两个小时。我回来吃甜食算了,给我点草莓、咖啡和雪茄。我自己到众议院吃块肉排就可以了。”
        “何必呢,博尚,10点半钟我们准时用餐。不过现在,您不妨跟德布雷一样,先尝尝我的泽雷斯酒和饼干。”
        “那好吧,我留下。今天上午我绝对需要散散心。”
        “很好,您就跟德布雷一模一样了!可是我觉得,大臣垂头丧气的时候,反对派应该兴高采烈才是。”
        “啊,您看,亲爱的朋友,您根本不了解令我发怵的是什么。今天这一天,上午我得上众议院听唐格拉先生的演说,晚上又得上他夫人那儿听关于法国一个贵族院议员的悲剧。这立宪政府见鬼去吧!人人都说我们有选择的大权,怎么偏偏选上这样的政府?”
        “我懂了,您需要准备大量的笑料。”
        德布雷说道,“请不要抨击唐格拉的演说,他属反对派,是投你们票的。”
        “一点不错,坏就坏在这儿!所以,我希望你们派他到卢森堡宫演说,也好让我痛痛快快嘲笑他一番。”
        “我亲爱的博尚,大家看得很清楚,西班牙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今天上午您也确实是话里带刺。请不要忘了,有关本人和欧仁妮·唐格拉小姐的婚事已在巴黎传开,所以,凭良心说,我不可能由着您诋毁此人演说,因为有一天他会对我说‘子爵先生,您知道我给了我女儿200万’。”
        “算了吧!这段姻缘根本不可能。国王已经封他为男爵,以后还可以封他为贵族院议员,但永不可能使他成为绅士。莫瑟夫伯爵一身贵族气质,不可能为了这仅仅200万而俯就这种门户不当的婚姻。莫瑟夫子爵完全应该娶一位侯爵小姐为妻。”
        “我的上帝,我们扯到哪儿去了?”
        跟班为通报新到的两个客人喊道,“夏托一勒诺先生到!马克西米利安·摩莱尔先生到!”
        “人齐了!我们可以用餐了,因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要等的不就两个人吗,阿尔贝?”
        “摩莱尔!”阿尔贝觉得纳闷,自言自语地说道,“摩莱尔!这人是谁?”





 
听书网版权所有(c)tingbook.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当前自动分配 网络服务。 (关于网络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