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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美人胜于情妇,这是一个女奴。你们的情妇只是在歌剧院,沃德维尔剧院和游艺场逢场作戏而已,我却是在君士坦丁堡买下的,花了我不少钱,也正因为这样,我大可不必日夜操心。”
        德布雷笑着说道,“但是您忘了,查理国王说过,我们法国人不仅在口头上,而且从骨子里就是无拘无束的。您的女奴一踏上法国国土,她就成了自由人。”
        “谁去告诉她自由了?”
        “喔,天哪,谁都可以。”
        “她只会说现代希腊语。”
        “那又当别论了。”
        “可是我们至少能见见她吧?要不然,您难道除了哑奴之外,还有宦官吗?”
        “不,我的东方风格还不至于到此程度。我身边的人谁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离开我,而且一旦离开我,也就无求于我,无求于人,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不会离开我。”
        这时宾主早已用上甜食和在吸雪茄了。
        “我亲爱的阿尔贝,”德布雷站起身来对阿尔贝说,“已是两点半钟了,您的贵客太迷人了,不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既使有时箪食瓢饮,也有散席的时候,我必须回大臣那儿去了,我要把伯爵的事告诉大臣,我们应该了解他的底细。”
        “还是谨慎为好,那些八面玲珑的人也都半途而废。”
        “嘿!我们警察有300万经费,虽说几乎总是透支,但也没有关系,还有五万法郎可以办这事。”
        “您打听到他是何许人物以后,能不能给我说说?”
        “我会给您说的。再见,阿尔贝,先生们,恕我失陪。”
        德布雷一出客厅,就在候见室里高声喊了起来:“叫我的马车过来!”
        博尚对阿尔贝说道,“好了,众议院我是去不成了,不过我已经有东西可以献给读者了,远比唐格拉的演说精彩。”
        “笔下留情,博尚,”莫瑟夫说,“我求您一个字都不发表,您不要来抢功,他这个人是不是与众不同?”
        “岂止是与众不同?这是我生平所见最离奇怪诞的人物。您走吗,摩莱尔?”
        “等我给伯爵先生留张名片,他答应去梅莱街14号同我们小聚一次。”
        “请放心,我一定会去的,先生。”伯爵鞠躬说道。
        于是马克西米利安·摩莱尔和夏托—勒诺一起走出客厅,只留下基督山和莫瑟夫两个人。
        “伯爵先生,请允许我首先作您的导游,陪您看看单身青年的典型住房该是什么样子。您在意大利住惯了高大华丽的房子,现在不妨来计算一下,一个巴黎青年,如果他的住房不算是最蹩脚的,平常过日子应该有多大平方面积。在您,这也是一种考察。我们逐一看看各间房子,窗子可以随时打开,这样您也可以透透气。”
        他们从客厅来到阿尔贝的卧房。房间布置得堪称典雅朴素的典范,只挂了一幅签有莱奥波德·罗贝尔大名的画像,画像用未曾抛光的黄金镶框,显得非常典雅。这画像一开始就把基督山伯爵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他迈进房间匆匆走了三步,一下停立在画像前。画上是一个青年女子,二十五六岁,肤色棕褐,怆然凄恻的眼皮下藏着一双火一般的明眸。她穿着卡塔卢尼亚渔家女的秀丽上衣和一件红黑相间的紧身胸褡,头发上插着金发针。她向茫茫大海凝目望去,蓝天、碧波涛涛,更显她那倩影犹如沉鱼落雁一般。房间里光线暗淡,不然阿尔贝就会察觉到,伯爵的双颊顿时变得刷白,肩头和胸膛似忽有所触而颤抖。房间里一片岑寂,基督山的目光紧紧停留在那画作上。
        “您的这位情人真是漂亮,子爵,这身衣服大概是套舞服,使她更是出神入化。”
        “啊,先生,要是您看过旁边的另一幅画,我就不能原谅您这样一种疏漏了。您不认识家母,先生,您在画上看到的就是她,是家母在七八年前请人画的。那套服装好像是凭想像画出来的,这画真是呼之欲出,我总觉得就像见到了1830年时候的家母一样。一次伯爵出门不在家,伯爵夫人请人画了这幅像,无疑她是想在伯爵回家时送他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家父不喜欢这幅画像。这幅画极有价值,您也看到了,这是莱奥波德·罗贝尔的一幅杰作,但是家父见了总是耿耿于怀。真的,我们之间不防直说了吧,我亲爱的伯爵,家父莫瑟夫先生是元老院最勤勉的贵族之一,又是一位以军事理论著称的将军,但他的艺术爱好却不敢恭维。家母却不然,她本人就画得一手好画,这样一幅肖像画作她确实爱不释手,但又为了少惹莫瑟夫先生不快,于是,把画给我挂在这里。家父也有一幅画像,我也要给您看看,是格罗画的。请原谅我给您扯这些家庭琐事,不过我既然有幸将介绍您同伯爵认识,我还是把这事告诉您,见到他时,您也就不会无意中称赞这幅画了。另外,这幅画也是能折磨人,因为家母来我这里难得有不看的时候,至于她看画而不哭的时候,则更是绝无仅有了。这幅画给我家带来一丝阴云,但这是伯爵和伯爵夫人之间升起的唯一阴云,他们结婚已有20多年,始终像新婚之日那样和睦。”
        基督山急速朝阿尔贝望了一眼,似乎在察看这一席话中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但是年轻人的话显然出自非常坦诚直率的心地。
        “现在,我的一切财宝您都看到了,伯爵先生,虽然都不是确有价值的东西,但还是请允许我拱手献上。请只管随便好了,就像在您自己府邸一样。请随我一起去家父莫瑟夫先生那儿,我在罗马的时候就已经写信告诉他说您如何为我帮忙,也向他说了您答应光临寒舍。我可以说,伯爵和伯爵夫人正急切盼望能有机会向您当面致谢。我知道您疏于应酬,伯爵先生,而且对水手森巴来说,天伦之乐也不会带来多大激情,因为您见的世面波澜壮阔,不知凡几!然而巴黎的生活,即在应酬、拜会与交际,我谨向您略作点化,请您同意了吧。”
        基督山没有回答,只是欠身一鞠躬,他接受了提议,虽不热情,但也无不快之意,只当是社会上的一种礼节,凡是有救养的文雅人都应以此为义务。于是阿尔贝叫来他的跟班,吩咐他去禀报莫瑟夫先生和夫人:基督山伯爵行将去拜会。跟班刚走,阿尔贝和伯爵即随后跟着过去。他们来到候见室,但见通客厅的门扉上挂着一个纹章,纹章周边配有华丽的图案,而且同屋里的陈设和谐相称,可见府邸主人对此纹章极为重视,基督山站到纹章前,又仔细端望起来。
        “蓝天配七只排列成行的金鸫鸟,这无疑是贵府的纹章了吧,先生?”基督度山问道,“我对纹章只是略知一二,稍能有所识别,但在整个纹章学研究上,我却一无所知。我这伯爵也是一时兴致所至,靠了圣艾蒂安骑士府邸的帮忙,让托斯卡纳当局杜撰这么一个爵位。是他们把我抬成一个贵族老爷,经常在外旅行的人有这东西是绝对必要的。反正,即便是免得海关来查问,总得在马车的车牌上写点什么东西才好。请原谅,我向您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您的问题没有丝毫不妥之处,先生,您猜得很对,这是我家纹章,也就是说家父这一族的。但是,您也看到,旁边还有一个纹章,上面是银色的箭楼,这是家母族中的。按家母族谱,我是西班牙人,但莫瑟夫家族是法国人,而且我听说,是法国南部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是的,上面的鸫鸟就是这个含义。几乎所有去武装朝圣,试图征服,或已确实征服圣地的人,都在纹章上或者画十字架,以象征他们所献身的使命,或者画有候鸟,以此表示他们曾经长途跋涉,希望凭借信仰能如虎添翼而无往不胜。您祖上很可能有人参加了十字军远征,不妨说是圣路易御驾亲征的那一次,我们则可上溯至13世纪,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有这可能,”莫瑟夫说,“家父书房的什么地方有本族谱,读一下就了解这些事了。”
        “所以说,贵国政府理应从自己历史上挖掘点有意义的东西,这要比我在你们纪念碑上看到的四块牌牌好,那种东西没有任何纹章的意义。至于您,子爵,您本人要比贵国政府幸运,因为贵府的纹章不但美观,而且耐人寻味。是的,您既是普罗旺斯人,又是西班牙人。所以说,您刚才给我看的那幅画像,如果画得很逼真,那位高贵的卡塔卢尼亚夫人脸色棕褐而美丽是有原由的,另外,我也非常欣赏这一色调。”
        伯爵这一段话表面上说得彬彬有礼,然而想要猜透伯爵夹杂其中的讥讽,非得具有奥狄波斯或斯芬克斯本人的才智。莫瑟夫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对伯爵的道谢,然后走在伯爵前面引路,推开纹章下面的那扇门。我们已经说过,门那一边是客厅。
        客厅最醒目的地方也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名男子,35—38岁的样子,身着将军制服,佩着双层流苏肩章,说明军衔的级别很高,脖子上挂着荣誉勋位章的授带,表明他荣膺骑士章,胸前右边挂一枚救世军二级勋章,左边是查理三世大十字勋章,说明画像上的人参加过西班牙战争和希腊战争,或者——其实从勋章本身看都是一回事,他在这两个国家完成过某项外交使命。跟看刚才那幅画像一样,基督山这时正全神贯注地端视着现在的这一幅,突然客厅的一扇边门打开了,来到他面前的正是莫瑟夫伯爵。
        莫瑟夫伯爵年岁在40--45之间,但看上去至少有50岁,髭须和眉毛乌黑,按军中式样剪成平头的头发几乎完全变白,一黑一白构成一种奇特的对照。他身穿便装,纽扣孔上挂了一条授带,上面各不相同的绦带说明他获得的各种勋章。他进来的时候步履端壮,但又有点急急匆匆。基督山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但他却寸步未动。似乎他的双脚已被钉在地板上了。而他的目光则又被锁在了莫瑟夫伯爵脸上。
        “父亲,我很荣幸能向您介绍基督山伯爵先生,这是一位宽宏大度的朋友,我在您所知道的困境中有幸遇见了他。”
        “欢迎先生光临寒舍。先生为我家保全了唯一后嗣,对此义举我们理当永远感激不尽。”
        莫瑟夫伯爵一面说一面为基督山指座,而他自己面对窗口坐下。基督山在莫瑟夫伯爵所指的椅子上坐下,但他又故意坐在大幅天鹅绒窗帷的阴影下,从而能清楚看到莫瑟夫伯爵那布满劳累和忧虑的脸容,从那星移斗转留下的道道皱褶中读出了一部隐忧史。
        “子爵来告诉贵客光临的时候,伯爵夫人正在梳妆。她即刻下楼,过十分钟就会来客厅。”
        “本人甚感荣幸,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就拜识到一位功名双遂的人士,命运仅此一次不曾明珠暗投。而且,在米蒂贾平原山或在阿特拉斯山区,命运不也准备了一枝元帅权杖献给您吗?”
        “啊!我已退役,先生。王朝复辟时期我被任命为贵族院议员,而且是首届议员,我又在布尔蒙元帅麾下作战,我是可以在军中再升一升的。要是王室的长子一系一直掌握王位,谁知道这又是什么局面!但是七月革命似乎颇为光荣,结果成了忘恩负义,帝国以前的一切功劳都被忘得一千二净,于是我辞职退役。一个人驰骋疆场赢得肩章,但在客厅的光滑地板上却难有作为。我现在挂剑从政,致力实业,研究实用技艺。当兵20年中我很想这么干一番,但总是苦于没有时间。”
        “贵国优于其他各国,其原由正在于此,先生,您身为绅士,出身望族,家产殷实,但您能够从军衔最低的默默无闻的普通一兵做起,确实难能可贵。后来您又身为将军,贵族院议员,荣誉勋位获得者,您能再次从头做起,您别无所祈,亦无他求,只望自己来日有益于您的同胞……啊,先生,这是多么美好,我甚至要说,这是多么高尚。”
        阿尔贝在一旁看着基督山,又听着他说话,不禁觉得惊诧,见到基督山的思想如此热情奔放,他反而不习惯了。
        “嗨,”这位生客接着说道,无疑是为了驱散他刚才一番话在莫瑟夫额际留下的难于察觉的阴云,“我们意大利却不然,我们是龙生龙凤生凤,子以父荫,不思进取,而且往往是碌碌终生。”
        “但,先生,对像您这样的旷世之才,意大利不免是残山剩水,然而法国向您张开双臂。法国在向您召唤,法兰西对自己儿女不好,但对世人并不总是忘恩负义的,对外国客人,法国一般都是扫榻以待。”
        “喔,父亲,可见您并不了解基督山先生。他的乐趣不在尘俗,也不沽名钓誉,只要护照上有个头衔他就满足了。”
        “说得对,这是我听到的,有关本人最公道的评说。”
        “先生始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您选择花团锦簇。”
        “所言极是,先生。”基督山说话时,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而这微笑决非画家所能描绘,心理学家也不知如何分析而只得望洋兴叹。
        “我要不是怕伯爵先生疲劳,我就会带您同去议院,今天的会议,凡不熟悉我国现代元老院的人去看看,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如蒙如此美意改日再提,先生,我则不胜感谢。不过,今天承蒙俞允,我殷切期望拜识伯爵夫人,我理当暂先留下。”
        “啊,家母来了!”子爵喊道。
        基督山急忙转过身,果然看到莫瑟夫夫人来到客厅门口,她站着的这个门,正和她丈夫进来的那扇门相对。但见她停立不动,脸色苍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的手搁在门框上,直到基督山转过身来的时候,才让它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在那儿已站了些时,听到了基督山说得最后几句话。基督山起身向伯爵夫人鞠躬,伯爵夫人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啊,夫人,你不舒服吗?还是房间太热,你受不住吗?”
        “您身体不好吗。母亲?”子爵向梅塞苔丝跳过去,喊道。
        “不初次见到把我们从哀痛和悲伤里拯救出来的人,心里有些感触,阁下。”
        “您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鉴此恩情我为您祝福。现在,我还要感谢您赐我机会向您当面表示我的感谢之情。我的感激如同我的祝福,均出自肺腑。”
        基督山伯爵又一次鞠躬,身子比刚才弯得更深更低,而他的脸色比梅塞苔丝的更加苍白。“夫人,区区小事不足为奇,伯爵先生和夫人的答谢过于客气了。救一个人的命,免得父亲悲伤,母亲哀痛,这绝对算不上什么义举,而只是一种出于人道的行为。”
        这几句话说得委婉而恂恂有礼,于是莫瑟大夫人恳切地回答道:“我儿子能有您这样的朋友实属幸运,先生,我感谢上帝作出这样的安排。”梅塞苔丝抬起她那美丽的双眼,怀着无限的感激仰天望去,基督山伯爵觉得他似乎看到了那眼中淌下两滴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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