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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莫瑟夫先生走近她身旁。“夫人,刚才我已请伯爵先生谅解,恕我不能奉陪,还望夫人再次向他致歉。议会两点钟开会,现在已是3点钟了,我还要发言。”
        “您走吧,先生,我一定尽力使我们的贵客想不起您不在。”伯爵夫人说话的声调中还是那样多愁善感,“伯爵先生,您肯否赏光,今天就在舍下度过?”
        “谢谢,夫人。您看,也请您相信,对您的盛情我确已感激至极,只是今天我远道而来,直接在尊府门口下的马车。我还不知道在巴黎如何安顿,只是勉强清楚住什么地方。这种担忧不宜启口表达,我知道,但终究至关重要。”
        “那么,至少日后我们可有此荣幸,您能应允吗?”
        基督山没有回答,而只是欠了欠身,这也可以算是答应了
        “那么,我就不挽留您了,先生。因为我不想出于感激反而有所失礼或者强人所难。”
        “我亲爱的伯爵,您在罗马的一片隆情厚意,我理当在巴黎尽力奉还。假如您不嫌弃。您自己的马车备妥以前,我的双座四轮马车尽管由您调遣。”
        “您的好意我完全领了,子爵,但是我想贝蒂西奥留出了四个半钟头,他会合理使用的,所以我想可以找到一辆一切准备停当的马车了。”
        阿尔贝对伯爵的作风已经习惯,不觉得有什么好诧异的。但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基督山的吩咐是如何照办的,于是他陪客人来到府邸门口。基督山果然没有说错,果真看到他的马车正等着他。他轻捷地跳上马车,车门随后关上,马车立刻奔驰走去。但还不能真正算飞快,因为他走后客厅里只留下莫瑟夫夫人,这时客厅的窗帷轻轻动了一下,虽然轻得令人难以察觉,基督山在车上都看出来了。
        阿尔贝回去找他母亲,发觉她已进了女宾小客厅,一个人埋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椅上。小客厅一片昏暗,只有星星点点缀在一个假发套上的和嵌在一只镀金镜框上的闪光片才依稀可见。伯爵夫人的头发用一块薄薄的纱罗扎起,看上去像雾气中的光晕,这时纱罗遮住了她的脸,阿尔贝没有能看清,但是他觉得母亲说话的声音变了。年轻人看到后心里顿时不安起来。“您病了吧,母亲?”阿尔贝一边进来一边喊道,“是不是我出去的时候您不舒服了?”
        “我不舒服?没有呀,阿尔贝。可是,您知道,天刚一热,这些玫瑰花,夜来香和香橙花的香味就太浓,真让人闻不惯。”
        “那么,母亲,必须把花端到您的候见室去。您一定是不舒服了,刚才您进客厅的时候,脸色就非常苍白。”
        “您是说我脸色苍白吗,阿尔贝?”
        “白是白,可是显得您更美,母亲,不过父亲和我见了总有点担心。”
        这时一个仆人进来了。
        “把这些花都搬到候见室去,搬到梳洗间也可以,伯爵夫人闻了不舒服。”
        仆人开始搬花。屋子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花搬完之前,母子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伯爵夫人等仆人把最后一盆花搬走,这才问道,“基督山是个什么名字?是家族姓氏,还是封地名,或者只是一个头衔?”
        “我想是个头衔,没有别的意思,母亲。他在托斯康群岛买下一个小岛,听他上午自己所说,他又设法变成一个封地。您知道,佛罗伦萨的圣埃蒂安纳,帕尔默的圣乔治——康斯坦蒂尼安,甚至马耳他的骑土团都是这样的。而且,他对贵族爵位并无奢望,头衔只是随便叫叫的,不过罗马人人都说伯爵是位大贵族。”
        “他在我们家时间虽然不长,”伯爵夫人说道,“不过据我看,至少可以说他言行举止确实温文尔雅。”
        “噢!简直是完美无缺,母亲,完美得可以这么说;英国、西班牙和德国的贵族虽然号称欧洲最高贵的三大贵族,但他们中的最有贵族风度的人与他一比,一个个都相形见绌。”
        伯爵夫人思索了片刻,然后又略略踌躇了一下,说道:“我亲爱的阿尔贝,我想你也会懂得,现在我要问你的问题是做母亲的必然要问的。你了解过基督山先生的内情,你又目光敏锐,长于交际,比一般同龄人有分寸,你觉得伯爵实际上跟他外表相符吗?”
        “他外表又怎么呢?”
        “刚才你自己说的,一个大贵族。”
        “母亲,我是说大家都这么看的。”
        “你自己是怎么看的呢,阿尔贝?”
        “我对你说句实话,对他我还没有定见,只知道他是马耳他人。”
        “我不问你他是哪儿人,我是问你他人怎么样。”
        “啊,他人怎么样,那又是一回事了。我知道许许多多有关他的怪事,如果您要我告诉您我是怎么想的,我可以对您说,我真想把他当成拜伦笔下的一个人物,一个注定惨遭厄运的人,像是曼弗雷特,勒拉,威纳,总之,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遗民,虽然没有得到祖传的遗产,但凭着冒险的天赋照样发迹了,所以这种人无视社会上的法律。”
        “你是说……”
        “我想说,基督山是地中海的一个小岛,荒无人烟,没有驻军,各国走私贩子和各地海盗常去落脚,谁知道这些可敬的生财有道有家伙就不给他们的贵族老爷交笔庇护费?”
        “那倒是可能的。”
        “不过,他是不是走私贩子与我们无妨。您既然已经见过他,母亲,想必您也会同意,基督山伯爵先生是位旷世之材,一定会在巴黎社交界获得巨大成功。您看,今天上午他在我那儿作客初涉社交,他就让人惊叹不已,连夏托—勒诺也不例外。”
        “伯爵有多大岁数?”
        “三十五六岁,母亲。”
        “这样年轻!不可能。”梅塞苔丝既是接阿尔贝的话,也是在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
        “然而这不会有错。有三四次他向我讲他过去的事,当然这不是预先编好了的,说他什么时候5岁,什么时候10岁,又什么时候12岁。我出于好奇,对这些细枝末节一直多了一个心眼,我把日期前后串起来,还真的没有发现他前后不一致的地方。这位奇人没有年龄,但要说他岁数,我肯定他是35。另外,您想想,母亲,他的眼多么敏捷,头发的颜色有多黑,而前额虽然苍白,但不见一丝皱纹。从体质上看,他不仅强健有力,而且还很年轻。”
        伯爵夫人仿佛缠绵悱恻,心潮澎湃,不由得把头垂子下来。
        “他对你是不是很友好,阿尔贝?”
        “我想是的,夫人。”
        “那么你呢,喜欢他吗?”
        “我觉得是遂意的,不过弗朗兹·埃皮内有他的说法,他总在我前面把那人说成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伯爵夫人似乎有点毛骨悚然的样子。“阿尔贝,我总是提醒你,结交朋友要谨慎。现在你已长大成人,可以帮我出主意了,但是我对你还是这句话,多加小心,阿尔贝。”
        “亲爱的母亲,忠告是不是利于行,我得首先知道自己要提防什么。伯爵决不是赌徒,喝的饮料也只是兑一点西班牙葡萄酒的清水,他直言不讳,说他很富裕,除非他不顾贻笑大方,他总不至于来借钱。所以说,您要我提防他什么呢?”
        “你说得也对,我的担心非常愚蠢,何况这又是救过你命的人。顺便问一句,你父亲接待他好吗,阿尔贝?对待伯爵我们千万不能只是合乎礼仪而已。莫瑟夫先生有时太忙,他自己的事已经使他愁眉不展,所以有可能他无意之中……”
        “我父亲很是周到,夫人,我可说的不仅是这一点,父亲还好像听了伯爵两三句恭维话后很得意,伯爵的恭维也说得非常好,而且也是时候,好像他认识父亲已经有30年了。他射出的每一枝小小的奉承之箭都像是把父亲挠得痒痒的,所以他们分手的时候,都已成为世上最要好的朋友了,父亲甚至想带伯爵去议院听他演说呢。”
        伯爵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完全陷入沉思,渐渐眯上双眼。青年站在她前面,深情而又温顺地望着她,像阿尔贝这样热爱母亲,就是那些小孩子对自己依然年轻美貌母亲的爱也相形失色。接着他看到母亲闭上了双眼,又静静听她呼吸,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母亲已经入睡,踮起脚尖轻轻走开,小心翼翼地把门推上,留下伯爵夫人在那儿睡觉。
        这时基督山伯爵已经来到他的寓所。他这段路用了6分钟,但这6分钟就已足足吸引了一群年轻人一路围观。这些年轻人知道他们出不起那辆车和那几匹马的价钱,于是纷纷策马疾驰而来,都想看看这位金玉满堂的大老爷究竟是什么人物,居然把每匹马的价钱开到10000法郎。
        阿里选下给基督山作城里寓所用的房子坐落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右侧,一边是庭院,另一边是花园,庭院中央茂密的树丛,正好把小楼正面的一部分挡住,树丛两旁像张开两条手臂一样左右伸出两条小径。马车从铁栅门那儿进来,顺这一左一右的小径就可到楼前的台阶。台阶那儿,每一步踏级都摆了一盆盆鲜花盛开的瓷花盆。小楼四周是一片空旷地,除大门以外,在蓬蒂厄街上还有一个门。
        马车夫还没有开口喊门房,大铁门的铰链就嘎嘎转响了。原来仆人已看到伯爵过来,不论到哪儿,巴黎也好,罗马也好,仆人都得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服侍伯爵。于是马车夫驱车进了门,然后车绕着宛如半个圆圈的小径驶去,但速度并不减慢,车轮在小径沙路上碾动的声音还不曾停息,铁栅大门却又关上了。马车在台阶的左边停下,立刻有两人赶到车门前迎接。一个是阿里,见到主人便满脸挂着笑容,而且笑得无比爽朗痛快,只要基督山看上他一眼,他就觉得得到了回报。另外一个恭恭敬敬地弯身鞠躬,又把胳膊向伯爵伸去,扶伯爵下了车。
        “谢谢,贝蒂西奥先生,”伯爵边说边轻快的下了马车,“公证人呢?”
        “他在小客厅,阁下。”
        “那么名片呢?我叫你一有房号就去印的。”
        “伯爵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张名片一印出来,就按您吩咐立刻送到昂坦路7号唐格拉男爵先生府上,其余的已放在阁下卧房的壁炉架  上了。”
        “很好。现在几点钟?”
        “4点钟。”
        基督山把手套,帽子和手杖递给在莫瑟夫伯爵家匆匆走出候见室去叫马车的那个法国仆人,然后由贝蒂西奥领路进了小客厅。“候见室的大理石太差,我希望给我全部换过。”贝蒂西奥立刻一鞠躬。正如这管家所说的,公证人已在小客厅等候了。
        “先生,我要买幢乡间住房,您是受托来办卖房公证的吧?”
        “是的,伯爵先生。”
        “卖契准备好了吗?”
        “已写好了,伯爵先生。”
        “带来了吗?”
        “这就是。”
        ‘很好,我买的这幢房子在什么地方?”基督山漫不经心地问道,好像在问贝蒂西奥,又好像是在问公证人。管家的样子是在说他不知道,而公证人则诧异地望着伯爵。
        “什么!伯爵先生都不知道要买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幢房子伯爵先生没有看过吗?”
        “见鬼,我怎么会去看那房子?今天早上我刚从加的斯赶来,以前从不曾来过巴黎,而且这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法国国土。”
        “那就另外一回事了,伯爵先生买的那幢房子是在奥特伊。”
        一听到这句话,贝蒂西奥的脸一下变得刷白。
        “怎么去奥特伊?”
        “离这儿只有两步路,伯爵先生。过帕西没有多远,那里风景很美,正好在布洛涅树林中间。”
        “那么近!那就不能叫乡间。你怎么给我选一幢巴黎城门边上的房子,贝蒂西奥先生?”
        “我?不,伯爵先生肯定不是叫我选的这房子。伯爵先生可以再想想,不妨回忆一下,看看有没有记错了。”
        “啊,真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是在报上看的广告,说什么‘乡间别墅’,真是名不副实,我却被迷住了。”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阁下责成我在别的什么地方找,我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不论在昂伊安,或者在丰特南,还是在贝勒维,都可以找到。”
        “不,房子既然已经买了,就不退了吧。”
        “先生说得对,”公证人赶紧说,他担心的是拿不到佣金。“那是个极好的花园住宅,有流水,郁郁葱葱的树林,房子虽然闲置多时,但住起来是非常舒适的。至于家具,虽然旧了点,但却是好东西,尤其是现在古旧的东西吃香,那就更值钱了。冒昧说一句,我想伯爵先生应该是讲究时尚的。”
        “可以这么说,那么,买这房子是合算的了。”
        “喔,先生,岂止是合算,这可是上好机会。”
        “啊,这样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卖契在哪儿呢,公证人先生?”他看了一眼文契上写的房屋情况和房主姓名,然后匆匆签了字。“贝蒂西奥,拿5.5万法郎给这位先生。”
        管家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拿回来一沓钞票,公证人一张张点起来,他这种人都是当面把钱点清了才肯收下。
        “现在,手续是不是都办全了?”
        “都齐了,伯爵先生。”
        “您带钥匙来了吗?”
        “钥匙在照看房子的门房手里,这是我给他写的条子,告诉他先生要搬进去。”
        “很好。”基督山说完又向公证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我这儿没有您的事了,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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