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公证人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觉得伯爵先生可能弄错了，所有费用都算上，只要五万法郎就够了。”
        “您的佣金呢?”
        “已经算在这笔钱里了，伯爵先生。”
        “可您不是从奥特伊赶来的吗?”
        “是呀，没错。”
        “行了，这就应该给您付辛苦费。”接着伯爵挥挥手表示谢客。公证人倒着退出客厅，然后又探深一鞠躬，额头都要叩到地上了。从他开始当公证人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一位事主。“你去送送先生。”于是，管家跟在公证人后面也走了出去。
        小客厅里只剩下伯爵一人，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上了锁的皮夹小本，又从脖子上拿起从不离身的钥匙把锁打开。他打开小本翻了一会儿，最后翻到上面记了几句话的一页，又同放在桌上的房契对了对，集中精神仔细回想一遍：“奥特伊，拉枫丹街28号，一点不错，现在我要来看看那口供如何了，是用教会的办法，还是用世俗的办法把这口供吓唬出来呢?不管怎么样，再过一个钟头我就会知道了。贝蒂西奥!”他一边喊一边用一把弯柄小槌在铜铃上敲了下，随即响起一声又尖又长的铜锣一般的声音，“贝蒂西奥!”管家来到门口，“贝蒂西奥先生，你以前不是对我说，你在法国游览过吗?”
        “是的，走过一些地方，阁下。”
        “巴黎近郊你一定熟悉的吧?”
        “不，阁下，不熟悉。”管家回答道，又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什么样的情感都瞒不住基督山，所以他一看就清楚了，知道管家已是心慌意乱。
        “真是遗憾，你居然从不曾去过巴黎近郊。可我想今晚就去看看新买的房子，你陪我一起去，还可以给我介绍点情况，一定会对我有用。”
        “去奥特伊吗?”贝蒂西奥喊了起来，紫铜色的脸顿时变得几乎是铅灰色一般，“让我去奥特伊?”
        “嗯!我倒要问你，你去奥特伊又有什么好慌张的?以后我在奥特伊住下了，你就得去那儿，这是你分内的事。”贝蒂西奥面对主人那威严的目光不由得垂下了头，他木然站着，也不答话。“嗯，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我再拉铃吩咐备车?”
        贝蒂西奥立即疾步出客厅，一到候见室便粗声粗气地喊道：“替阁下备车!”
        基督山写了两三封信，在他封上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管家又回到客厅。“马车已在门口等候阁下。”
        “好，拿上你的手套和帽子。”
        “我陪您去吗，伯爵先生？”
        “当然啰，你应该去料理一下，我准备住这房子。”
        伯爵的命令还从来没有谁敢分辩的，所以管家不再说什么，只是在主人后面跟着。伯爵上了车，然后示意叫他跟着上车，管家上去在前边的座位上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
        基督山看到，贝蒂西奥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照科西嘉人的样子画了一个十字，也就是说，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划十字，接着上车坐下来的时候，他又喃喃祈祷了几句。伯爵这趟夜行是精心筹划好了的，可是这位可敬的管家却视为畏途，一副少有的疾首蹙眉的样子，只要不是存心看人笑话，谁见了都会可怜他。然而看来伯爵过于精细，不肯让贝蒂西奥免了这次小小的驰行。20分钟的工夫他们就到了奥特伊，管家越来越慌乱，马车进村以后，他就缩在车角上，心惊肉跳地端视路旁的每一幢房子。
        “你告诉车夫，到拉枫街28号停下。”
        贝蒂西奥已是满脸汗流涔涔，但他还是遵照伯爵的意思，把头伸到车窗外，朝马车夫喊道：“拉枫丹街28号。”
        28号在村庄的尽头。他们来的路上天渐渐黑了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天上布满带电的乌云，给过早降临的黑暗增添了一片悲壮的戏剧色彩。最后马车停来，跟班立即下车过来把车门打开。
        “怎么!你不下车吗，贝蒂西奥先生?你是只想在车上呆着吗?见鬼了，今天晚上你在想什么?”
        贝蒂西奥匆匆下了车，然后肩头紧靠车门站着，伯爵一手扶住他肩头，一步步慢慢地跨下马车的三级踏步下了车。“敲门去吧，告诉他们，是我来了。”
        贝蒂西奥过去敲门，门打开了，门房来到门口。“什么事?”
        “这一位是你的新主人，我的朋友，”接着把公证人写的那张纸条递给门房。
        “这房子已经卖了?是这位先生来住吗?”
        “是的，我的朋友，我会尽力使你忘了你原来的主人。”
        “噢，先生，他可没有什么让我惦念的，因为我们实在难得见到他，他已经五年没有来这儿了。是呀，他卖这房子是卖对了，其实他也根本不用这房子。”
        “你原来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圣梅朗侯爵先生。噢，我想他这房子肯定卖便宜了。”
        “圣梅朗侯爵!我觉得这名字并不陌生，圣梅朗侯爵……”
        “这是个老绅士，对波旁王室真是忠心耿耿。他的独生女儿嫁给了维尔福先生，就是那个在尼姆，后来又到凡尔赛宫当检察官的维尔福先生。”
        基督山朝贝蒂西奥瞟了一眼，只见他深怕跌倒，人靠在墙上，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比他身后的墙还要白。
        “他女儿不是死了吗?我好像听人说过。”
        “是的，先生，死了有21年了，从那以后我们只见过一两次那可怜的侯爵。”
        “谢谢，谢谢，”基督山从管家那副沮丧的神色看出，这根弦不能再拉了，不然就有绷断的危险，“谢谢!请给我点盏灯，我的朋友。”            “先生要我陪吗?”
        “不用，贝蒂西奥给我照亮。”基督山一面说，一面摸出两块金币赏给门房，但听得门房喔喔啊啊地说了一大堆祝福赞美的话。
        “啊，先生，”门房在壁炉上和旁边的搁板上都没有找到蜡烛，于是说道，“我这儿没有蜡烛。”
        “去拿一盏马车的车灯来，贝蒂西奥，领我去看看房子。”伯爵说。
        管家只是照办，什么话也不多说，但他提灯的手却在颤抖，不难看出他这样一一照办是花了多大的代价。他们先在楼下看了一遍，地方还算宽敞，然后上二楼?
        他两眼忽忽，向四周望去，像是在寻找可怕往事的踪迹，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似乎竭力驱走那恐怖的回忆。
        “怎么啦?”
        “不，不，不，先生，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不行呀!”
        “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先生，您也看得很清楚，这都不是平白无故的，您要在巴黎买幢房子，偏偏在奥特伊买，买奥特伊的房子，又偏偏买拉枫丹街28号这幢房，啊！我为什么不在那儿把这一切都向您说清楚呢，老爷!那样您也就不会逼我来这儿了。我总怀着一线希望，但愿伯爵先生的房子不是这一幢，可是奥特伊除了这幢杀人的凶宅以外，好像没有别的房子了。”
        “噢，噢!你刚才说的那个话多不体面!你这鬼家伙，真是科西嘉人本性不改!总是那么迷信，神乎其神的。行了，提上灯，我们去花园看看，我想，你跟着我走，这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吧！”
        贝蒂西奥提了灯，跟着伯爵走。门一打开，但见夜空朦朦胧胧，管家想往左边走去。
        “别这么走，先生，何必走那小路，你看这草坪多美呀，我们一直往前走。”
        贝蒂西奥擦了擦额头淌着的汗水，只得往前，然而他还是向左边拐去。基督山则相反，渐渐向右边走去，走到一丛大树旁便停下。管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快躲一边吧，先生，您站的正是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正是他倒下的地方！”
        “我亲爱的贝蒂西奥先生，别这样丧魂落魄的，我说你该振作起来，这里又不是萨尔坦纳或者科尔特这也根本不是什么科西嘉的密林，这儿是英国式的花园，说是年久失修，我倒是同意的，但也不至于因此而说得一无是处吧。”
        “先生，别站在那儿了，请您不要站在那儿，我求求您了。”
        “我看你是疯了吧，贝蒂西奥先生，真要疯了，你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送你去疯人院，免得造成什么不幸。”
        “噢!阁下，”贝蒂西奥说，一边连连晃着脑袋，两手紧紧握着，那副神态伯爵看了准会发笑，幸好这时候伯爵正在全神贯注思考某种高尚的大事，所注意的只是想看看这胆小怕事的家伙在心灵上有什么要吐露，“噢，阁下，不幸已经发生。”
        “贝蒂西奥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是科西嘉人，知道你心中郁郁不乐，总在思量族间仇杀的往事。在意大利的时候，我对你这种事一概不闻不问，因为这在意大利完全是无所谓的。但在法国，对暗杀这种事一般却是深恶痛绝，这儿有宪兵要来管，有法官要来定罪，还有断头台来为受害人报仇雪恨。”
        接着，他用一种让那可怜的管家再次浑身哆嗦的声调说：“1829年布佐尼长老从法国旅行回来后，让你拿了他的推荐信来找我，信上列举了你的种种优点，他的话有出入。好吧，我这就给长老写信，提醒他应对所保荐的人负责，我也就能详细知道那桩暗杀的来龙去脉。只是我要警告你，贝蒂西奥先生，我人在哪个国家，就遵循哪个国家的法律，我不想为了你的缘故同法国的司法机关闹什么别扭。”
        “噢，请别这样，阁下，我侍奉你一直忠心耿耿，是不是?我一生老老实实，而且做了许多超出我能力的好事。”
        “我也没有说你不是这样，但你为什么如此心慌意乱?这就说明有鬼，人不做亏心事，脸就不会灰白，手也不会发烫……”
        “但是，伯爵先生，我在尼姆监狱已经向布佐尼长老做过忏悔，长老向您保荐我的时候，也说了我做过一件后悔莫及的事，这些您不亲口给我说过的吗?”
        “这我清楚，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恰恰是这幢房子吓得你这样心神不定?”
        “但是，老爷，这不明摆着的吗?我就是在这幢房子里报的仇呀！”
        “什么!在我的房子里!”
        “噢，老爷，那个时候这房子还不是您的。”
        “那是谁的?是圣梅朗侯爵先生，我想门房好像跟我们说过。见鬼，你有什么仇要向圣梅朗侯爵报的呢?”
        “啊，不是向他报仇，老爷，是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巧合太离奇了，过去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一件事，让你后悔莫及，可你怎么也没有想到，碰巧又来到这幢房子。”
        “老爷，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我完全信了，恰好在奥特伊买房，买的又是我杀过人的房子，您下楼来花园走的楼梯正好是他下楼走的楼梯，您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他被弄死的地方。再过去两步，就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是他埋孩子的坑，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的，要说巧合，那也太像天意了。”
        “姑且说是天意吧。好吧，你先好好想想，再向我说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只讲过一次，是向布佐尼长老说的。这种事，只有在忏悔的时候才说的。”
        “那好，我亲爱的贝蒂西奥，我本以为你有点科西嘉人的骨气，走私有本事家也很泼辣，但是我现在看出来了，你还有好几手。你已经不是我的人了，蒂贝西奥先生。”
        “噢，老爷，老爷，噢，假如只为了这件事就决定我能不能继续侍奉您，那我就说，什么都说。我要是离开您，噢，那就是自己朝断头台走呀。”
        “这又另当别论，但是你先想好了，如果你准备说假话，那么还是不说为好。”
        “不，先生，为了拯救我的灵魂，我向您发誓，我一定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给您说清楚，其实我的心病，布佐尼长老也只知道一部分。但是我求您先离开这棵梧桐树。您看，月亮正要往那块云上照去，您这么站在那儿，全身裹着披风，我也看不清您的身材，真像是维尔福先生……”
        “什么?竟然是维尔福先生……”
        “阁下认识他吗?”
        “尼姆的前任检察官?”
        “是的。”
        “他娶了圣梅朗侯爵的女儿?”
        “是的。”
        “他在司法界赫赫有名，是个最正直、最严厉，最循规蹈矩的法官?”
        “啊，先生，这个有着无可指责美名的人……”
        “嗯……”
        “是个卑鄙无耻之徒。”
        “什么!不可能。”
        “他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是吗?你有证据吗?”
        “至少是以前有的。”
        “可你把证据丢了，蠢人一个。”
        “是的，不过好好找的话，还是能找回来的。”
        “是吗?你给我讲讲吧，贝蒂西奥先生，现在我对这事开始有点兴趣了。”于是，伯爵哼着露西娅唱的小调，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贝蒂西奥一面开始回溯往事，一面跟着过去前，走到伯爵面前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