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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把皮夹给我,再去找个袋子来。’‘卡尔孔特人’走到柜子前,拿了一只旧皮夹和一只袋子过来。他们从皮夹里掏出几封油腻腻的信,然后把钞票塞进夹子,袋子里有两三个6里弗面值的埃居,很像是这一对可怜夫妇的全部家产。‘好吧,虽说您抢了我们万把法郎,可我还是请您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这是真心诚意的。’
        “谢谢,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博凯尔,我妻子会不放心的。’他掏出表看了看,马上喊起来,‘糟糕,马上9点钟了,12点以前我到不了博凯尔。再见,亲爱的朋友,万一布佐尼长老他们再来找你们,别忘了提我一句。’
        “再过一个星期您就不在博凯尔了,’
        “我不在博凯尔也没有关系,可以写信给我,信写巴黎王宫市场宝石巷45号若阿内斯先生收即可。只要值得走一趟,我会专程赶来的。
        “突然一声雷响,电光霍霍,屋里的灯火顿时变得暗淡无光。
        “‘噢,噢,’珠宝商拿上柜子上的手杖,转身往外走。在他开门的时候,刮进一阵狂风,差一点把灯吹灭。‘噢!这天气真够瞧的,顶着这天我得走二里地!’
        “‘留下吧,您可以睡这儿。’
        “‘是呀,留下吧,’她的声音都已在发抖‘我们会很好招待您的。’
        “‘不行,我得回博凯尔过夜。再见。’卡德罗斯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已经走到门外的珠宝商说,‘我该向右走还是向左走?’
        “‘向右走,这路不会走错的,两旁都是树。’
        “‘好,我找到路了。’
        “‘快,门关上,打雷的时候我不喜欢门开着。’
        “‘还有家里有钱的时候,是不是?’卡德罗斯立刻给门上了双道锁,接着他转身走到柜子跟前,拿出袋子和皮夹,于是夫妇两人第三次点起他们的金币和钞票。我还从未见过他们脸上有这样一副表情,只见暗淡的灯光把他们的贪婪相照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女人,更是面目狰狞。她平常就因为寒热病而哆哆嗦嗦的,这时她颤抖得加倍厉害了,本已苍白的脸这时变成了青灰色,塌陷下去的双眼中却又燃着熊熊烈火。‘你为什么想留他在这儿过夜?’
        “‘因为,我想……我想他就不用回博凯尔了了。’
        “‘啊,我还以为有别的原因呢。你不是个男子汉。’
        “‘这话怎么说?’
        “‘假如你真是男子汉,他就出不了这门,到不了博凯尔!。’
        “‘老婆子!’
        “‘这路有一个大拐弯,他又只得顺着路走,可是沿着运河走,路就近了。”
        “‘老婆子,你可是冒犯上帝了。嗯,你听……’
        “果然,只听得响起一声可怖的巨雷,一道青白色的闪电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雷声慢慢变小,似乎很不情愿地离开这该诅骂的房屋。
        “‘耶稣呀!’
        “这时像往常一样,隆隆响雷之后是一片恐怖的寂静,寂静之中却听得一阵叩门声。卡德罗斯和他女人顿时毛骨悚然,丧魂落魄的相望了一眼。‘谁呀?’卡德罗斯站起身来喊了一声,就赶紧把散铺在桌上的金币和钞票拢成一堆,用双手捂了起来。
        “‘是我。’
        “‘你是谁?’
        “‘嗨,珠宝商若阿内斯!’
        “‘怎么样吧!刚才你是怎么说的?我冒犯慈祥的上帝!……现在慈祥的上帝把他给我们打发回来了。’
        “卡德罗斯脸色刷白,嘴里直喘着粗气,一下倒在他的椅子上。‘卡尔孔特人’却相反,站起身来,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开门。‘请进,亲爱的若阿内斯先生。’
        “‘啊呀,’浑身上下淌着雨水的珠宝商说,‘看来今晚魔鬼不让我回博凯尔了,知错改错越早越好呀,我亲爱的卡德罗斯先生。既然您好意留我住下,那我就不客气了,所以我还是过来在您这儿过夜。’
        “卡德罗斯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擦去额头淌着的汗水。‘卡尔孔特人’等珠宝商一进屋,就立即关门,上了双道锁。
        “珠宝商走进来的时候,他不放心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但是,假如他自己不疑心,屋里倒也不像有什么令人生疑的地方,假如他是有疑心,却不像有什么地方可以证实怀疑。卡德罗斯仍在用双手捂着他的钞票和金币,而‘卡尔孔特人’则向她客人笑眯眯的,脸上堆满了她所能笑出的最悦目的微笑。
        “‘珠宝商微微笑了一下说,‘你们店里有客人吗?’
        “‘没有,我们这儿不住人,离城这么近,谁也不会在这儿住宿。’
        “‘那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我们?您,亲爱的先生?根本不会的,您就放心吧。’
        “‘可是,你们把我安顿在哪儿呢?’
        “‘就在楼上的房间。’
        “‘可这不是你们的房间吗?’
        “‘噢,没有关系的,我们在房间隔壁的屋里还有一张床。’
        “卡德罗斯惊奇地望了望他女人。珠宝商哼着小调,背向着火烤起来,‘卡尔孔特人’刚刚把壁炉点着,好让客人烤干被雨淋湿了的衣服。屋角的一张桌子上,‘卡尔孔特人’已经铺了一块餐巾,这时她又把他们吃剩的几样可怜巴巴的东西放上,另外又加了两三只新鲜鸡蛋。卡德罗斯又一次把钞票塞进皮夹,把金币装进袋子,然后把皮夹和袋子放回柜子。他脸色阴沉,像在想什么事,在屋里踱来踱去,又时不时地抬头朝珠宝商瞟上一眼。珠宝商一直站在壁炉前烤火,身上直冒着热气,烤干一面身子接着转身烤另一面。
        “‘卡尔孔特人’拿了一瓶酒放桌上,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你们自己呢?’
        “‘我不吃了。’
        “‘卡尔孔特人’急忙说,‘上一顿我们吃得很晚。’
        “‘就我一个人用餐?’
        “‘我们可以伺候您,说真的,您返回来是对的。’
        “‘问题不大,我用饭的时候要是这狂风能静下来,我还是想赶路回去。’
        “‘现在刮的是西北风,得刮到明天。
        “‘嗨,‘出门人苦呀!’
        “‘是的,今天晚上他们就不好过。’
        “珠宝商开始用饭,‘卡尔孔特人’则像一个细心的主妇,一个劲儿地照料客人。至于卡德罗斯,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屋里踱来踱去,看上去他像是心事重重,犹豫不决,连朝他客人望一眼都不敢。客人吃完饭,卡德罗斯自己过去把门打开,‘我想雷雨已经停了。’就在这时候,打响了一个可怕的霹雳,几乎把房子都要震塌,同时一股狂风夹着雨星卷进屋子,一下把灯扑灭。卡德罗斯把门关上,‘卡尔孔特人’在壁炉余烬上点燃一支蜡烛。她对珠宝商说,‘您拿着,您也累了,我已在床上换上白单子,您就上楼踏踏实实睡吧。’
        “若阿内斯又等了一会儿,他想看看雷雨到底停了没有,但最后他看清了,雷还在打,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于是他向两位主人说了一声晚安,自己上楼去了。他就在我头顶上走,他每跨一步,我就听到楼梯嘎吱响一下。‘卡尔孔特人’的贪婪的目光总跟着珠宝商转,然而卡德罗斯正相反,他一直背对着珠宝商,连扭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所有这些情形后来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可当时我正看着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总的来说,除了那段关于钻石的故事有点不可信以外,前前后后都在情理之中,一切都很正常。那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所以我想乘这雷雨刚开始平息一些的时候,先睡上几个钟头,等夜深了再上别的地方去。我听到珠宝商在楼上的房间里摆弄,他是想尽量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夜,不一会儿听到他上床,把床压得嘎嘎直响。我觉得眼睛已经由不得我自己,慢慢合上了,当时我没有想到要怀疑什么事。
        “于是就在我正睡得香的时候,突然一声手枪声把我惊醒,接着又听到一声惨叫。楼上房间的地板响起踉跄的脚步,接着就在我头顶的楼梯上,什么东西死死的倒了下来。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我已听清呻吟的声音,接着听到像是搏斗时发出的沉闷的喊声。最后的喊声比前面的拖得更长,喊声刚落却又听到呻吟起来,这时我才完全清醒过来。我一手撑起身体,睁开眼,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楼梯的木板上哗哗地漏下一股热呼呼的雨水,雨点都打在我脑门上,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一阵可怖的闹声之后,紧接着一片寂静。我听到头顶上有人在走动,又把楼梯踩得嘎吱直响。那人来到里边的屋子,走到壁炉前,点燃一支蜡烛。
        “这人就是卡德罗斯,他脸色刷白,衬衣上血迹斑斑。蜡烛点亮后,他急急忙忙上了楼,接着我又听到他那局促不安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下了楼,手里拿着那只首饰盒。他打开看了看,钻石还在里面,他又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把盒子往哪一只衣服口袋里装了才好。然后,大概觉得放哪只口袋都不可靠,他用红手巾把盒子卷了起来,然后把手巾箍在脖子上。接着他走到柜子前,掏出钞票和金币,把钞票塞进裤腰的口袋里,把金币装进上衣口袋,又拿上两三件衬衣,冲向门口,在黑夜中消失不见了。这时我恍然大悟,直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于心不忍,好像我是罪魁祸首似的。我仿佛又听到呻吟,不幸的珠宝商可能没有死,我赶去救他一命或许还可以弥补部分罪过。罪过不是我犯下的,但我听之任之,未加阻拦。我躲在里边睡觉的小屋跟旁边正屋之间的那层隔板本来就是凑合搭上的,这时我用肩膀一撞就倒了,于是我来到正屋。
        “我急忙拿了蜡烛,冲上楼梯,楼梯上横躺着一个人,这是‘卡尔孔特人’的尸体。我听到的手枪声原来是朝她打的,她喉部被打穿,前后两个伤口还都冒着血,嘴里也在吐鲜血。她已经死了,我就—步跨过尸体,往前走去。房间里一片狼藉,两三件家具翻倒在地上,不幸的珠宝商死死抓住的床单落在地板上,他自己也在地板上躺着,头靠着墙,身下是一大摊血,血是从他胸部的三个长长的伤口喷出来的。第四个伤口上插着一把切菜刀,只剩刀把露在外面。我踩上了那第二支手枪,原来枪没有打响,很可能是火药受潮了。我来到珠宝商旁边,果然,他还没有死。由于我的脚步声,特别是由于楼板的晃动,他张开惊恐不安的双眼,好不容易盯住我望了一会儿,他又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话,接着就断气了
        “面对这样恐怖的景象,而我又不能援救任何人,我几乎要疯了,这时,我只想到一件事,立刻逃离现场。我立即冲到楼梯,两手深深插进我的头发,又胆战心惊地嗷嗷直叫起来。楼下的正屋里已来了五六个海关上的人和两三个宪兵,那简直就是一支军队呀。他们一下把我抓住。我已经晕头转向了,根本没有想抵抗,只是想说话,可我只含混不清地嚷了几声,什么也说不清。我看到海关职员和宪兵都用手指着我,于是低下头来看看我自己,这时我浑身上下都是血。刚才我觉得从楼梯木板上往我身上漏的热乎乎的雨,原来是‘卡尔孔特人’的血。我用手指了指刚才我躲着的地方。‘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宪兵问。一个海关职员过去看了看。‘他是说他从那里钻过去的。’
        “这时我明白了,他们把我当成了凶手。我的声音和我的力气顿时恢复了,我从抓住我的那两人手中挣脱出来,一边大声喊:不是我!不是我!’两个宪兵拿枪瞄着我,说:‘再动一动,就打死你。’我喊道:‘我再说一遍,不是我!’他们说:‘你这种故事讲给尼姆的法官去听吧。现在你先跟我们走,我们有什么要奉劝你的,那就是不要抗拒。’我又惊又吓的,都已经垮了,根本想不到什么抗拒。他们给我上了手铐,又把我拴在一匹马的尾巴上,最后把我押到尼姆。
        “原来我早就被一个海关上的人盯住,但是到了这客栈附近他把我跟丢了,他估计我会在这里过夜,于是回去告诉他们的人。等他们再赶来,正好听到那手枪的声音,于是凭这种种罪证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我立即明白,我已是有口难言,很难证明我是无辜的了。所以我必须牢牢抓住一件事,见到预审法官就要求法庭上各处找一个叫布佐尼的长老,他当天去过加尔桥客栈。假如卡德罗斯说的是他胡编的,假如长老这个人也是没有的,显而易见我就完了,除非卡德罗斯被捉拿归案,而且一切都招供。
        “两个月过去了。我应该为我的法官说句好话,当时那法官果然在四处寻找我向他提出要找的那个人。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卡德罗斯一直没有抓到。我正等着初审,这时,9月8日,也就是说事发后的三个月零五天,我已经觉得没有希望见到的布佐尼长老却自已来到监牢,说他了解到有个囚犯有话要跟他说,他又说他是在马赛知道这事的,于是匆匆从马赛赶来成全我的愿望。
        “您会理解,我见长老的时候心情是多么急切。我把当时见到和听到的事都向他说了,说到那颗钻石的时候,我有点慌,可是出乎我意料,这事完完全全是真的,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向他讲的话他都相信。这时,我被他的仁慈打动了心,又感激他对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这么了解,于是我想,我自己一手造下的唯一的罪孽,说不定能从他如此仁慈的嘴里得到宽恕,我就向他作忏悔,把奥特伊的事一五一十都向他讲了。我这是一时冲动,但得到的结果却好像事先精心算计好似的。我交待了第一档杀人的事,而且我根本用不着非向他交待不可的,反倒向他证明第二档杀人的事确实不是我犯的。他临走的时候叫我要有信心,还答应一定尽力向法官证明我是无辜的。
        “我觉得长老确实管了我的事,因为我看到监狱对我渐渐放松,我也得知,等正在审的案子审完就开庭审我的案子。也就在这个时候,老天有眼,逃到外国的卡德罗斯被抓获押回法国,他供认不讳,但又推说都是他女人预谋和煽动的。最后他被判了无期苦役,而我则获得释放。”
        “‘也就在这个时候,你拿了布佐尼长老的信来找我?”
        “是的,阁下。他显然很关心我。他对我说,‘你做走私迟早要把你毁了,以后出狱了,你就洗手不干了吧。’
        “我说,‘可是,神甫,你说我怎么养活自己,又怎么养活我那可怜的嫂子?’
        “‘有个人向我做忏悔,也很敬重我,他委托我替他物色一个信得过的人。你想不想去?我可以向他推荐。’
        “‘噢,神甫,那有多好呀!’
        “‘但是你得给我发誓,免得我将来后悔。’我于是举起手准备发誓,‘不必了,我了解科西嘉人,也喜欢科西嘉人,我给你写推荐信。’他写了几行字,就是后来我交给您的那封信。阁下见信后就留我下来给您当差,现在我可以自豪地问阁下一句,阁下可曾有过对我不称心的时候?”
        “没有,而且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是个很称职的仆人,贝蒂西奥,但你还不够诚实。”
        “我不诚实,伯爵先生!”
        “的确,既然你有一个嫂子,又收养了一个儿子,可你为什么从不向我提起他们呢?”
        “嗨,阁下,我是要给您说的,这是我一生中最心酸的事。我动身去了科西嘉。您完全理解,我急着想见到我嫂子,好好安慰她,但是,我赶到罗格里亚诺,看到家里的屋子一片丧气,原来发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至今邻居们还都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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