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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有点钱,贝内代多就时时刻刻想全拿走,我那可怜的嫂子听了我的话,不肯给他了。一天上午他威胁我嫂子,又在外面躲了一整天。阿森塔急得哭了,她对这小混蛋还是一副慈母心肠。天黑了,她不睡,还在等贝内代多回来。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贝内代多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都是他平日胡作非为的狐群狗党。阿森塔张开手臂去迎,可是他们上来把她抓住。其中一个,我现在想起还在颤抖,可能就是那孽子,‘我们来玩玩拷问吧,非得让她交待钱放在哪儿。’
        “偏偏这天我们的邻居瓦齐里奥到巴斯蒂亚去了,只有他妻子一人在家,除这女人外,我嫂子的事谁也没有看见,谁也没有听到,两人紧紧抓住了可怜的阿森塔,可阿森塔还不相信会闹出这种罪孽来,对这几个就要弄死她的人还是笑嘻嘻的。这时第三个人把门和窗都堵死,然后回过来。阿森塔一看事情是当真的了,吓得直喊了起来,他们三人合着堵阿森塔的嘴,又拽住她脚往火盆上拉,想逼她说出我们那笔小小的财宝放什么地方。可是,阿森塔挣扎的时候,她衣服被火烧着了,他们怕自己也被火烧着,就把她放了。阿森塔浑身上下都是火,向门口跑去,可是门被反锁上了。她向窗口扑去,可是窗被堵死了。这时邻居家的女人听到凄惨的喊叫声,那是阿森塔在喊救命。不一会儿,喊的声音窒息了,喊叫变成了呻吟。瓦齐里奥的妻子心惊肉跳,坐卧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她壮着胆出来,叫法官来把我家门打开。阿森塔已经被烧得半死,但还没有断气。家里的柜子都撬开,钱也都没有了。贝内代多从罗格里亚诺逃走,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这些伤心的消息以后,就来找阁下,后来我再也没有向您提起贝内代多和我嫂子,因为他们跑的跑了,死的死了。”
        “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
        “这是对我罪行的惩罚,啊!维尔福一家都该天诛地灭。”
        “我想是的。”
        “现在,阁下或许可以理解,这幢房子我后来再也没有来过,重游这座花园我也是猝不及防,而正是在这块地方我杀了人,这旧地重游确实闹得我惴惴不安,以致劳您动问是什么缘故。归根结底,到现在我仍不能肯定,我面前,我脚下这块地方,当初维尔福先生为他孩子掘了墓坑,但在里面躺着的是不是维尔福本人。”
        “是呀,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基督山从正坐着的凳子站了起来,“甚至,那检察官没有死。布佐尼长老把你送我这儿来是对的,你把你的身世讲给我听也是对的,因为我不会想害你的事。可是贝内代多,他这名字取得不对,你就没有想着打听他的行踪?也不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从未想过,要是知道他在哪儿,我非但不会去找他,而且就像遇上恶魔一样,我得远远躲起来。我真希望他死了。”
        “不要抱这种希望,贝蒂西奥,恶人不会这么死的,上帝似乎要留着他们,作为报应的工具。”
        “但愿如此,我只求苍天一件事,那就是永世不再见到他。现在,所有的事您都知道了,伯爵先生,裁定我的,天上有上帝,而在这尘世上就是您。您难道不想说几句安慰我的话吗?”
        “你说得对,我的话可能跟布佐尼长老对你说的一样,你所惩处的那个人,即这位维尔福,鉴于他对你的所作所为,或许还在于他别的作为,受到这样的惩罚是罪有应得。至于贝内代多,假如还活着,就会像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成为某种神授报应的工具,然后他自己也将受到惩罚。而你,你实际上只有一件事应该责备自己,你得扪心自问,既然把孩子从死神手里夺了过来,为什么不把他交还生母?这是罪过,贝蒂西奥。”
        “是的,先生,这是罪过,千真万确的罪过,因为正是在这件事上,我是一个卑鄙的懦夫。我把孩子救活以后,唯一应该做的,正如您刚才说的,把孩子送回给他母亲。但是,要送回去我就得被寻问一番,会引起人注意,说不定把我自己卖了。我不想死,为了我嫂子,也因为我们这种人天性自爱,一旦报仇,就要自己安然无恙并且克敌制胜,我得活下去。另外,或许是吧,我只是因为贪生惜命而活下来。噢,我这个人,不如我那可怜的哥哥高尚!”
        贝蒂西奥两手捂着脸,基督山久久地望着他,那眼神非笔墨所能形容。一时间谁都沉默不语,在这时刻,又是在这场所,寂静更是庄严凝重。
        “我们这次谈话,这将是最后一次谈这一件又一件的奇事,所以,结束的时候应该有一个恰如其分的结论。请你记住这句话,这也是我经常听到布佐尼长老说的话:一切罪恶只有两种药,即时间和沉默。现在,贝蒂西奥先生,请你让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呆一会儿散散步。你是这幕戏的演员,所以你感到创巨痛深,然而我的感觉却是一种舒心快意,也让我感到要加倍珍惜这幢府邸。你可知道,贝蒂西奥先生,树木之所以能使人觉得可爱,全在于绿树成荫,而树荫之所以能使人觉得可爱,全在于绿荫深处充满了梦想和幻觉。当初我买花园,觉得无非是买一块高墙围起的空地而已,其实不然,一瞬间空地变为一座鬼魂如林的花园,然而契约上却丝毫未曾提及。我喜爱鬼魂,我从不曾听说,死人在六千年间造成的痛苦会有活人一日之间造成的同样多。进屋去吧,贝蒂西奥先生,安心睡觉吧。在你临终之时,假如听你忏悔的神甫如布佐尼长老那样宽容,那时如果我还在这人世间,你可以叫我去,在你灵魂即将踏上征途,准备在人们称之为永恒的旅程中披荆斩棘的时候,我会找到话来抚慰你的。”
        贝蒂西奥毕恭毕敬地向伯爵一鞠躬,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开。基督山一人留着,他向前迈了四步。“这儿,就在这棵梧桐树下,”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埋孩子的坑,那是来花园跳舞进出的小门,这个角上是去卧房的暗梯。这些都用不着记在我的记事本上了,然后掏出表来看了看,对全神贯注守看的努比亚黑奴说:“现在是11点半,埃黛快到了,法国女佣都通知到了吗?”
        阿里伸手朝留给希腊美人用的套间指去,这套间与别的房间完全隔离,门帷把房门一挡住,走遍整幢楼也不会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套间,而且里边还带一个客厅和两间房间。刚才我们说,阿里伸手指了指那套间,然后左手伸出三个指头,又把手放平垫在脸上,闭上眼看,装出睡觉的样子。
        “啊!”熟悉这种语言的基督山说,“她们是三个人,都在卧房等着,是不是?”
        “是的。”阿里连连点头。
        “今天晚上夫人一定累了,”基督山接着说道,“可能她想睡觉,叫大家不要多问她,法国女佣向女主人致敬后马上退出,你得注意,那个希腊女佣不能与法国女佣接触。”
        阿里鞠了一躬。不一会儿听到门房喝了一声,铁栅门立即打开,一辆马车驶上小径,在楼前的台阶旁停下。伯爵下了台阶,这时马车门已打开,他把手伸向一位青年女子。女子全身裹着一件绣金绿缎披风,而且头上用披风蒙着。她握住伸过来的手,带着一种敬爱的神情吻了一下,然后女子和伯爵交谈了几句,女子说得含情脉脉,伯爵说得温和庄重,他们讲的就是荷马老人写神话诗的那个声如贯珠的语言。
        这青年女子就是在意大利经常陪伴基督山的那位希腊美女。这时阿里举着玫瑰色的大蜡烛在前面引路,领那女子进了她的套间,然后伯爵也回到他自己的套间。午夜十二点半钟的时候,小楼的灯火全部熄灭,大概屋里的人都已入睡。
        第二天下午将近两点钟的时候,一辆敞篷四轮马车,由两骏马拉着,驶到基督山寓所门口停下。车上的人穿着一件蓝上衣。这人50-55岁的样子,却又想打扮40岁的模样。马车的护板上画着一顶男爵冠冕,这时那人的脑袋探到车门外,命令家童去向门房打听基督山伯爵是否在家。
        这人一边等家童打听,一边朝小楼张望,看得极为仔细,几乎到了失礼的程度。花园中凡能看得见的他都扫视了一遍,几个来来回回走动,他能看到的也都打量了一番。
        家童敲了敲门房的窗,问道:“请问,基督山伯爵先生是住这儿吗?”
        “阁下现在不会客。”
        “那么请收下我家主人的名片,他是唐格拉男爵先生。麻烦你把名片转交基督山伯爵,告诉伯爵,我家主人是到议院去的路上特地绕道过来拜访伯爵的。”
        “我跟阁下说不上话,这事得由贴身跟班禀报。”
        家童转身向马车走去。“怎么样?”唐格拉问。年轻的小家童碰了一鼻子灰,很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把门房的话向主人说了一遍。“呵,”唐格拉说道,“这位先生倒像是亲王了,称他得称阁下,传话得由贴身跟班禀报。没有关系,既然他的信用单在我这儿,他什么时候要用钱了,我总会见到他。”于是,唐格拉往马车厢里边的角上一靠,朝车夫喊道:“去众议院!”这一声喊得连街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基督山已及时得到通报,他在自己的套房里透过遮光帘,已经看到男爵,而且端起他的上等望远镜,把男爵端量了一番,观察之细密毫不亚于唐格拉先生对小楼、花园和穿号衣仆人的觑视。“千真万确,”他一面把望远镜的镜筒压进象牙外套,一面厌恶地挥了一下手说,“千真万确,此人相貌极为丑陋。一望而知,那扁平的额头像蛇,凸起的头颅像秃鹫,又薄又尖的嘴像雕,人们怎么偏偏看不出来呢?阿里!”他喊了一声,接着又敲了一下铜铃。阿里赶了过来。“你去叫贝蒂西奥。”他话音未绝,贝蒂西奥已走了进来。
        “是阁下叫我吗?”
        “是的,先生。刚才在我门口停下的两匹马你看见了没有?”
        “看到了,阁下,我甚至注意到了这都是上等骏马。”
        “那是怎么回事?我叫你买下巴黎最好的两匹马,可是巴黎还有两匹马跟我的一样好,而且居然不在我的马厩里?”
        —看到伯爵双眉皱紧,说话又是如此严厉,阿里赶紧垂下头。“这不是你的错,我的好阿里。”伯爵用阿拉伯语说道,话很温和,但从伯爵的话音和脸容上又丝毫觉不出半点温和,“你是不懂英国马。”阿里的脸上恢复了从容平静的神色。
        “伯爵先生,您说的那两匹马是不卖的。”
        基督山耸了耸肩。“你应知道,管家先生,谁只要肯出价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
        “唐格拉先生买这两匹马花了1.6万法郎,伯爵先生。”
        “那好,可以给他3.2万,他是银行家,而一个银行家是从不肯放过可让自己资本增值一倍的机会的。”
        “此话当真,伯爵先生?”
        基督山望了管家一眼,似乎感到诧异,竟会向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今天傍晚我要去拜客,我希望这两匹马能套在我的车上,挽具也要全新的。”
        贝蒂西奥一鞠躬,然后往外退下,但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说“阁下打算几点钟去拜客?”
        “5点钟。”
        “敬请阁下注意,现在是下午两点钟了。”
        “我知道。”基督山淡淡答了一句,接着转过身对阿里说,“把所有的马都牵给夫人看看,让她挑选最合意的配在她的车上,再请她回话,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用餐,假如愿意,就在她那儿用。你去吧,下去顺便把贴身跟班叫上来。”
        阿里刚走不一会儿,贴身跟班就过来了。
        “巴蒂斯坦先生,你服侍我已有一年,一般我对手下人考察就用这么些时间,我用你是称心的。不过我得知道,我是不是也合你的心意?”
        “啊,伯爵先生!”
        “听我把话讲完,你每年可以拿到1500法郎,一个天天出生入死的优秀勇敢的军官能拿的军饷也不过如此。除了1500法郎的工资以外,你在为我采办化妆用品上每年又赚了我将近1500法郎。”
        “噢,阁下!”
        “我没有什么要抱怨的,巴蒂斯坦先生,这不算过分。但是,我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不论在什么地方,你不可能有这样的好运,找到这样的差使。我对手下人从不打,从不骂,我也从不动怒,有错我总能原谅,但是决不允许漫不经心,疏忽职守。我的命令通常简短,明了,确切。我宁肯吩咐二遍,甚至三遍,但容不得把我的话听错。我有足够的钱,凡是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而且,不妨向你提一下,我也很好奇。假如我发现你在背后对我论长说短,对我的行为说三道四,或者监视我的行动,你得立即离开我。我对仆人只警告一次,你要好自为之,现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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