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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山一鞠躬,表示接受这位金融家的如此好意。于是唐格拉拉响绳钤,一个身穿华丽号衣的仆人来到客厅。
        “男爵夫人在家吗?”
        “在家,男爵先生。”
        “没有会客吗?”
        “夫人有客。”
        “您不会介意另有别的客人,是不是,伯爵先生?您无意隐姓埋名的吧?”
        “不,男爵先生,我想我无此权利。”
        “夫人的客人是谁?是德布雷先生吧?”唐格拉问得浑浑噩噩,基督山看了不禁暗暗好笑,他已掌握这位金融家心中的若隐若现的秘密了。
        “德布雷先生,是他,男爵先生。”
        唐格拉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基督山说:“吕西安·德布雷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他是内政大臣的私人秘书。我妻子和我结婚是委屈了她,她娘家历史悠久,她是塞尔维埃家族的千金小姐,先夫是陆军上校纳尔戈纳侯爵。”
        “我还不曾有幸认识唐格拉夫人,但已见过吕西安·德布雷先生。”
        “喔!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莫瑟夫先生家。”
        “啊,您认识那位年轻子爵?”
        “狂欢节的时候我们都在罗马。”
        “啊,想起来了,我听人讲过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什么废墟中的强盗和小偷等等,他又非常神奇地被救了出来。我想是他本人在意大利回来后向我妻子和女儿讲了这些故事。”
        “男爵夫人有请二位先生。”
        “我在前边给您引路。”
        “请先走。”
        男爵在前,伯爵在后,两人从一长串房间前面走过,这些房间都布置得富丽堂皇,但浮华而格调欠雅,因此显得格外刺眼。他们最后来到唐格拉夫人的女宾客厅,这是一间八角形的小厅,玫瑰色缎子壁布上又蒙了一层细薄柔软的印度平纹细布。椅子都是用陈年细木做的,并且镀了金,上面的缎子也都是古色古香的。
        唐格拉夫人虽然已是36岁,但她的秀色依然值得称道。见到唐格拉先生进来,男爵夫人向他投来一个微笑,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伯爵一鞠躬后,男爵夫人则隆重而又优雅地报以屈膝礼。吕西安和伯爵认识不久,两人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吕西安又向唐格拉亲切而又随便地挥了一下手。
        “夫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基督山伯爵先生,他是我的罗马客户以最大热忱向我推荐的客人,我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在顷刻之间使我们漂亮的女士们为之倾倒,他来巴黎准备住一年,一年间打算花600万,这就意味举办一系列的舞会,筵席和夜宵,在这种种热闹的场合,我相信伯爵先生不会忘掉我们,当然,在我们的小小聚会上,我们也决不会忘掉伯爵先生。”
        介绍中的奉承话虽然说得颇为粗俗,但是一个人来巴黎,一年之内要把一位亲王所能有的财产挥霍殆尽,这毕竟是千载难逢的罕事,所以唐格拉夫人不由得向伯爵望了一眼,眼神中不无青睐之意。
        “您什么时候到的,先生?”
        “昨天上午,夫人。”
        “您是不是同往常一样,来自世界尽头?我听说这是您常有的事。”
        “这一次只是从加的斯来,夫人。”
        “噢,您来的这个季节太不好了,夏天巴黎非常可怕,没有舞会;没有聚会,也没有晚会。”
        “夫人,巴黎有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但我得有幸能先找到人,能如实告诉我法国的习惯是什么?”
        “您喜欢养马吗,伯爵先生?”
        “我一生中部分年华是在东方度过的,夫人,您知道,东方人只器重两件事,即骏马和美女。”
        “啊,伯爵先生,假如先说美人,那就可以更讨好女士们了。”
        “您瞧,夫人,刚才我说对了,我需要一位教师来指导我熟悉法国的风俗习惯。”
        这时,唐格拉男爵夫人的心腹侍女走进客厅,走到她的女主人身边,凑近她耳朵低声说了几句。唐格拉夫人的脸一下变得刷白,“不可能!”
        “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夫人。”
        唐格拉夫人于是朝她丈夫转过身去,“是真的吗?”
        “什么事,夫人?”
        “侍女说的……”
        “她向您说了什么事?”
        “她告诉我,我的车夫正要把我的马往我车上套的时候,发现马厩里的马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我倒要问您呢。”
        “夫人,您听我说。”
        “噢,我会听您说的,先生,因为我非常想知道您能向我说些什么。我请这二位先生给我们判个是非,我先向二位说说是怎么回事。二位先生,”男爵夫人接着说道,“唐格拉男爵先生马厩里有10匹马,其中两匹是归我的,这两匹马太迷人了,是巴黎最好的两匹骏马。您见过的,德布雷先生,这是两匹灰斑马。好呀!正是维尔福夫人要借我车子用的时候,正是我答应她明天用我车子去布洛涅森林的时候,两匹马却找不见了。唐格拉先生可能想赚这几千法郎,他就把马卖了。噢,我的上帝,这些投机倒把者,全是卑鄙的家伙!”
        “夫人,这两匹马才四岁,性子太烈,直替您提心吊胆的。”
        “唉,先生,您知道得很清楚,上个月我请来了巴黎最好的马车夫给我驾车,但愿您不至于连人带马一起卖了吧。”
        “亲爱的,我一定再给您买两匹一模一样的,而且只要有,一定更漂亮,但是性子要温和宁静,免得我再这样担惊受怕。”
        男爵夫人带着极为蔑视的神情耸了耸肩,但是唐格拉装作没有看见这种有损夫妇形象的动作,而是朝基督山转过身。“说实话,我很遗憾不能早一点认识您,伯爵先生。您的寓所得配置点东西吧?”
        “当然要的。”
        “我应该把这两匹马让给您,您想,我几乎是白送掉的,但是,我刚才说了,我是想脱手算了,这种马年轻人用合适。”
        “先生,我谢谢您,今天上午我已经买了马,相当好,价钱也不太贵。啊,德布雷先生,您不防看一眼,我想您是懂的。”
        德布雷向窗口走去,这时唐格拉则赶紧走到妻子身旁。“您可知道,夫人,有人愿出极高的价钱买这两匹马。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反正是想倾家荡产,今天上午派他的管家来买马,这样我从中赚了1.6万法郎。您就别生我气了,我分您4000法郎,2000给欧仁妮。”唐格拉夫人只是狠狠地朝她丈夫瞪了一眼。
        德布雷喊了起来,“噢,我的上帝!”
        “什么事?”
        “我不会看错吧,这可是您的马,套在伯爵马车上的正是您的马。”
        “我的灰斑马?”唐格拉夫人喊道,接着朝窗口奔去。“果然是这两匹。”
        唐格拉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这样的事?”也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
        “简直不可思议!”
        男爵夫人在德布雷耳边说了几句话,德布雷接着走到基督旁边。“男爵夫人让我来问您一句,她丈夫卖给您这两匹马要了多少钱?”
        “可我不大清楚,这都是我管家搞的名堂,想让我惊喜一下,我想花了我3万法郎吧。”
        德布雷又去把伯爵的话告诉男爵夫人。一旁的唐格拉脸色刷白,狼狈不堪,伯爵看了显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您看,女人多么不知恩,您是体贴入微一番好心,可是男爵夫人根本不领情。说不知恩其实并不贴切,我应该说这是荒唐。但这都由不得人,人家喜欢的恰恰是有害的。请相信我,亲爱的男爵,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先索性让她们随心所欲好了,假如她们自己碰得头破血流,那么至少她们只能怨自己不好。”
        唐格拉没有再说什么,他预感到家里即将大吵一场,德布雷感到乌云密布,借口有事告辞脱身,而基督山看到自己再留下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向唐格拉夫人一鞠躬,退了出来,让男爵去听他妻子的呵喝。
        “很好,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一家的安宁现在已捏在我手中,一举手,一投足我即可赢得他们夫妇两人的心,真是天从人愿呀!但是,一切都可以,只是没有介绍我认识欧仁妮·唐格拉小姐,其实我倒是很想认识她的。不过,他脸上挂起他特有的微笑,接着想道,“现在只是刚到巴黎,时间还很充裕……以后伺机再说吧。”伯爵一边想一边上了马车,回到寓所。
        两个钟头以后,唐格拉夫人收到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是基督山伯爵写的,他说他不想刚踏入巴黎社交界就让一位漂亮的女士伤心,所以恳请收下本属于她的那两匹马。只是每匹马的耳朵上佩戴的每朵玫瑰花结中央又多了一颗钻石,这是伯爵吩咐钉上的。唐格拉先生也收到了伯爵来信,请他允许给男爵夫人送上一份百万富翁一时兴致所至而送的礼物,同时请他谅解,马是按东方礼节送回的。
        当天傍晚,基督山由阿里陪着去了奥特伊。第二天下午3点钟左右,阿里听到铜铃响了一声,于是来到伯爵书房。
        “阿里,你经常在我面前讲你怎么会抛套马索,是不是?”
        阿里点点头,又非常神气地挺起了胸膛。
        “很好!……那么,您能用套索拉住一头牛吗?”
        阿里点点头。
        “老虎呢?”
        阿里又点点头。
        “狮子呢?”
        阿时做了一个抛套索的动作,又学狮子脖子被勒紧时吼叫的样子。
        “很好,我明白了。你捕捉过狮子没有?”
        阿里自豪地昂着脑袋。
        “但是你能不能拉住两匹狂奔的烈马?”
        阿里微笑了一下。
        “很好!你听着,过一会儿有一辆马车冲过这儿,拉车的两匹马是我昨天用的那两匹灰斑马。你就是被撞倒碾死,也得让那辆马车在我门前停下。”
        阿里来到街路上,在门口前的石板路上划了一道线,然后回来把划的线指给两眼一直盯着他的伯爵看。伯爵轻轻拍了拍阿里的肩膀,这是他对阿里表示称赞的一种方式。但是将近5点钟的时候,也就是伯爵估计那马车该过来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焦虑。
        突然,远处响起风驰电掣般驰来的车轮声,顿时过来一辆敞篷四轮马车,车夫正拼命地,然而又是徒劳地想把马拉住,只见两匹烈马倒竖起马鬃,逐日追风似地向前狂奔。车上是一位年轻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吓得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马车颠得嘎嘎直响,轮子只要一碰上石块什么的,车将马上翻倒砸个粉碎,街上的人一看到这急驰而来的马车,无不吓得哇哇直叫。阿里马上放下烟斗,从口袋掏出套索,朝前抛过去,在空中套成三个圈,把左边那匹马的两只前脚紧紧缠住,而阿里自己顺着猛烈的冲力向前奔了三四步。但是阿里跑完这三四步,那匹已被套住的马双脚跪倒下来,压在车辕上。车辕咔嚓一下被压断,边上那匹没有倒下的马还想往前跑,但已被拖住跑不动了。车一下刹住,车夫乘势从他座位上跳下车,但这时阿里已经用他钢铁一般的手指紧紧扣住第二匹马的鼻孔,那马疼得嘶叫着,一边抽搐,一边在已跌倒的那匹马边上卧倒下来。这前前后后不过是子弹出膛击中目标的一瞬间而已,但就在这一瞬间,前面房子里一个人领着好几个仆人冲到了出事的地点。车夫刚把车门打开,冲过来的那人把车上的妇人抱下车,妇人一手还死死抓着车座上的垫子,一手把已经吓昏过去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基督山把母子两人一起抱到客厅,放他们在长沙发上躺着,“放心吧,夫人,您已经得救了。”
        女人苏醒过来,但仍说不出话,只是指指她儿子,那焦灼的眼神正说明她在急切求救。
        “我明白您的意思,夫人,但是您可以放心,他没有什么事,只是由于害怕一时缓不过来。”
        “噢,先生,”女人喊道,“您这话仅仅是安慰我吧?您看,他脸色多么苍白!我的孩子!我的儿子!我的爱德华!对妈妈说话啊,先生,快派人找医生。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我家财产全部送给他。”
        基督山摆摆手,叫这位泪流满面的母亲不必惊慌,然后打开一只小箱,拿出一只波希米亚出产的包金小瓶,瓶里是一种血红色的药水,他往孩子嘴唇上滴了一滴。孩子虽然还是毫无血色,但已能睁开眼睛了。旁边看着的母亲立刻喜出望外,“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是谁把我从大难中救出,又给我这样的幸运?”
        “夫人,”基督山说道,“本人能为您排忧解难而甚感荣,此地正是敝舍。”
        “啊,好奇心害死人呀!整个马黎都说唐格拉夫人的马了不起,我就昏头昏脑想试试。”
        “什么?”伯爵真是曲尽其妙,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这两匹马是男爵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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