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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先生,您认识男爵夫人?”
        “唐格拉夫人吗?……我已有幸认识。原来闯祸的是这两匹马,见到您能脱险,我也就更感欣慰了,因为这场险情,您应该责怪我不好。昨天我向男爵买了这两匹马,不过男爵夫人显得非常舍不得,所以我又把马送回去,算是我的礼物,请她笑纳。”
        “那么您就是基督山伯爵?昨天埃尔米娜对我说了许多关于您的事。”
        “是的,夫人。”伯爵说。
        “先生,我是埃洛依丝·维尔福夫人。”伯爵彬彬有礼一鞠躬,似乎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呵,维尔福先生定将感激不尽。”埃洛依丝接着说道,“他得感谢您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的两条命。真的,要不是您那勇敢的仆人前来相救,我这宝贝孩子和我本人也就没命了。”
        “喔,夫人,想起您当时的险情,我现在还是毛骨悚然。”
        “噢,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对这位赤胆忠诚的仆人给予重赏。”
        “夫人,”基督山回答说,“我请您不必如此厚待阿里,称赞和赏金全都免了吧,我不能惯他养成这种习性。阿里是我奴隶,他救您就是为我效力,而为我效力是他的本分。”
        “但他是冒了生命危险的呀。”维尔福夫人说,基督山这种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口吻使她不禁肃然起敬。
        “我救了他的命,夫人,所以,他的生命是属于我的。”
        维尔福夫人不再多说,或许她正在想,此人果然一接触就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乘着彼此都不说话,母亲接二连三地吻那孩子,而伯爵则从从容容地把孩子端量一番。这孩子长得单薄纤弱,肤色白皙,如果像有的孩子长一头棕色头发,那倒也相称。但他的头发不但黑,而且又硬又直,遮搭在向前凸起的前额上,后边的头发一直披到肩上,把整个脸庞都框了起来,因而那一对本已充满狡黠和顽皮恶毒的眼睛更显机敏诡谲。他的嘴巴很宽,嘴唇又扁又薄,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这孩子只是8岁,但他的长相却已像是至少有15岁。他刚苏醒过来就乱踢乱蹬,从母亲怀抱中挣脱出来,过去打开伯爵装药水瓶的小箱子。然后,也不问问是否允许,就要拔那些小瓶的瓶塞,看来这是一个任性惯了的孩子。
        “这些可不能碰,我的孩子,有几种药水是很危险的,不要说喝,就是闻一闻那就不得了。”
        维尔福夫人吓得脸一下变白,立即抓住孩子胳膊,把他拉回身边。但是她自己刚刚定下神,也禁不住立即向那小箱子瞟了一眼,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这表情却又意味深长,正好被伯爵不失时机地捕捉到了。这时阿里走了进来,维尔福夫人笑盈盈地把孩子往身边又拉了一拉,“爱德华,你看,这个仆人好极了,他非常勇敢。刚才那两匹马拉着我们狂奔疯跑,马车马上会撞个粉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马拉住了。你应该谢谢他,要不是他赶到,我们两人都活不到这个时候了。”
        孩子撅起嘴唇,傲慢地把脸扭向一边说:“他太丑了。”
        伯爵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孩子实现了伯爵的某种期望。维尔福夫人对孩子训斥了几句,但说得非常温和,如果爱德华是爱弥儿,显然这样的温和不是让—雅克·卢梭写《爱弥儿》的态度。
        “你看,”伯爵用阿拉伯语对阿里说,“这位夫人因为你救了他们母子两人的命,叫她儿子向你表示感谢,孩子却回答说你长得太丑了。”
        聪明的阿里转过脸,朝孩子望了一会儿,看上去阿里还是声色不动,但是伯爵从他微微颤抖的鼻翼上看出,这努比亚黑人的心已被刺伤。
        “先生,”准备告辞的维尔福夫人站起身,问道,“您常住这儿吗?”
        “不,夫人,”伯爵回答说,“这是我买的一个歇脚地方,我住香榭丽舍大街30号。我看您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想必打算回尊府。我已吩咐把那两匹马套我车上,阿里,这丑家伙,”他朝孩子微微笑了一下,“驾车送你们回府上。您的车夫暂先留下,照料修那马车,车一修好,用我的马直接送唐格拉夫人府邸。”
        “可是,”维尔福夫人说道,“我再不敢坐这两匹马拉的车走了。”
        “噢,您马上就会看到,夫人,”基督山说,“一到阿里手中,它们就会变得像羔羊一样温顺。”
        这时阿里来到这两匹马旁边,它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人扶起来的。阿里手里拿了一块浸满香醋的海绵,在布满白沫和汗淋淋的马鼻子以及额角上擦了擦,两匹马几乎立刻呼哧呼哧地喘起来,整个马身子也颤抖了几秒钟。小楼前已围了一大群人,有的是看到撞坏的马车而止步不前的,有的是闻声过来看热闹的。阿里就在围观的人群中,把那两匹马套上伯爵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又把缰绳收一起,然后上车坐好。围观的人都十分惊讶,刚才他们还看到这两匹马像旋风一样地狂奔,而现在阿里必须狠狠抽打鞭子才能赶它们往前走。而且,虽然还是这两匹大名鼎鼎的灰斑马,现在却是呆头呆脑,趑趄不前,阿里也只是赶着它们用小碎步慢腾腾地踯躅而行,用了将近两个钟头的时间才把维尔福夫人送到她住的圣奥诺雷。
        维尔福夫人回到家,焦虑不安的家人也平静下来,于是她立刻给唐格拉夫人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埃尔米娜:
        多亏基督山伯爵,我和我儿子刚才奇迹般地得以死里逃生。昨晚我们讲了许多关于这位伯爵的事,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他。昨天您谈他的时候兴致勃勃,我却孤陋寡闻,竭力嘲笑,但是今天我已看到,您那热情洋溢的介绍还没有完全反映出他所具备的,令人兴奋不已的品质。您的两匹马走到拉内拉的时候,突然疯了似地狂奔起来,眼看我们一旦撞上路边的树或村庄的界石,我和可怜的爱德华极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这时,一个阿拉伯人,或者是黑奴,或者是努比亚人,总之,一个在伯爵手下听差的黑人冲了上来,我想这是伯爵授意的。那黑人不顾自己被碾碎的危险,一把截住了狂奔的两匹马,而他没有被碾死这确实是个奇迹。于是伯爵急忙过来,把我和爱德华抱到他的小楼里,又救我儿子苏醒过来。最后我坐他自己的马车回家,您的车明天送您府上。您会发现由于这场事故,您那两匹马虚弱了半多,似乎变得迟钝了,简直可以说是它们恨自己竟然听凭一个人把它们征服了。伯爵托我转告您,让它们呆在垫草上休息两天,这两天全饲大麦,就会恢复原来的雄姿,也就是说,跟昨天一样吓人。
        再见!我兜风回来却不向您表示谢意,再一想,要是因为您的马横冲直撞而记恨于您,那就不免是忘恩负义了。而且,正是有这横冲直撞我才得以见到基督山伯爵。我觉得这位超群出众的外国人,不仅富有百万,而且就是一个非常奇妙,非常有意思的谜,我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来研究一下,即使我再用您那马去布洛涅森林兜一圈,我也在所不惜。
        出事的时候爱德华勇敢非凡,他最后晕过去了,但晕倒前不曾喊过一声,清醒后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您又会说我而因为母爱而一叶障目,但是在这样一个柔弱娇嫩的可怜小身体内,确有着钢铁一般的灵魂。
        我家可爱的瓦琅蒂娜向您家千金欧仁妮问好。我真诚拥抱您。
        埃洛伊丝·维尔福
        又及:请不论采用何种方式,设法让我在尊府会上基督山伯爵一面,我必须再见到他。另外,我已说服维尔福先生去拜访他,但望伯爵屈尊回访。
       
        这一天晚上到处都在谈奥特伊的事,阿尔贝向他母亲叙说了一遍,夏托—勒诺在骑士俱乐部讲了一遍,德布雷则在大臣的客厅里描述了一番,博尚亲自执笔为伯爵捧场,在他的报上登了一段20行的社会新闻,于是,这位高尚的外国人一下成了风流女士们心目中的英雄。许多人赶到维尔福夫人那里签名约会,希望能及时去拜访,聆听夫人亲口评述这一妙趣横生的奇遇。
        至于维尔福先生,正如埃洛伊丝所说,穿上黑礼服,戴上雪白的手套,带了穿着笔挺号衣的仆役上了马车,就在当天傍晚来到香榭丽舍大街30号的府邸。
        假如基督山伯爵对巴黎社交界的阅历深,他就能充分看到维尔福先生来访的意义所在。
        维尔福先生不仅是一位法官,而且也是一位外交家。凭着与前朝的关系,他赢得了当今王室的尊重,而每当讲起前朝,他总是摆出一副高风亮节而又穆穆肃肃的样子。他知道的事情又是这样多,别人不仅对他有所谦让,而且有时还得求教于他。
        通常维尔福先生很少拜客或回客,而是由妻子替他出面访客,这已得到社交界的认可,大家总以法官职务繁重而予以开脱,实际上在他只是出于自矜的考虑,是贵族的本质所在。他奉行的信条是,对朋友,维尔福先生是一位强有力的保护者,对仇敌,这是一个绵里藏针而又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面对于既非朋友又非仇敌的人,他便是一尊法律的活雕像,神态倨傲,脸无表情,目光呆滞晦暗或又咄咄逼人,锐利而穷追不舍。就是这么一个人,巧妙地经历了接连而来的四次革命,为自己奠定了基础,并且不断加以巩固。维尔福先生以法国最不好奇和最不为低级趣味所动的人著称,他一年只举办一次舞会,自己只出现一刻钟,也就是说比国王在王室舞会上的出场时间还少45分钟。从未有人见过他去剧院,参加音乐会或任何公共娱乐的场所。
        驱车来到基督山寓所门前的正是这个人。仆人过来通报维尔福先生来访的时候,伯爵正俯身靠着一张大桌子,从地图上查看至中国的路线。检察官宛如步入法庭一般,迈着庄重拘谨的步伐走了进来。他就是我们以前见过,在马赛当代理检察官的那个人
        维尔福说话的口吻同法官演说时一样地尖锐,平常谈话时,他们这些人也不能或不愿改变这种腔调,“先生,得昨日您为我妻子和儿子驱驰,自感有义务向您当面致谢,鉴此特来履行这一义务,谨向您致以不胜感激之意。”法官说这话的时候,他那严厉的目光依然像往常一样地狂妄傲慢。
        伯爵冷冰冰地回答道,“先生,我能为一位母亲保全她的儿子而甚感欣慰,众所周知,母爱是最神圣的感情。我适逢好运,先生,能为您履行了一项义务,当然,我亦藉此为荣。我知道,维尔福先生对我的厚爱决不慷慨与人,然而,这份厚爱不论何其珍贵,仍不抵我内心的满足。”
        维尔福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为之一怔,看来一开始他就不认为基督山伯爵是一位谦恭有礼的绅土。他环顾四周,想找一样东西作为话题,因为现在的话题,似乎话音刚落就已七零八碎再也捡不起来了。他看到进来的时候基督山正在看着的地图。“您研究地理?先生?这是一门很有意义的学问,特别是您,听人家说,凡在这地图册上标明的地方您都去过了。”
        “是的,先生,我想从总体上研究与人类有关的问题,请坐吧,先生。”
        “啊,您是在研究哲学。呵,先生,假如我像您这样无所事事,我要找来做的事一定不会如此枯燥。”
        “是的,先生,人在日光显微镜下只是一条丑陋的毛虫。我想,您刚才说我无所事事,那么请问,您认为您有事可做吗?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您是否认为您所做的能称得上是事吗?”
        这位奇异的外国人打出的第二拳如此猛烈,检察官于是开始全力以赴起来。“先生,您是外国人,而且我相信您自己也曾说过,您的部分年华是在东方国家度过的,因此您不可能知道,人类的法律虽然在这些野蛮的国家多么草草了事,但在我们这里却是极为慎重而周密。”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古代讲咎由自取。这一切我都知道。我特别研究了各国的法律,而且把各国的刑事诉讼同自然法进行比较,最后我应该说,先生,我发现最符合上帝旨意的还是原始民族奉行的法律,即同等报复法。”
        “假如此种法律被采纳,先生,那么我们的法典,将被大大简化,从而,正如您刚才所言,我们法官也就没有多大事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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