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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他笑了起来,这是他所特有的奸笑,我觉得是狞笑,接着他们都起身走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祖父非常激动。我应给您说明白,马克西米利安,只有我一个能看出这可怜的瘫痪病人心里是不是烦躁。而且当时我也估计到,当着他面说的这番话——因为现在谁也不去理会这个可怜的老人,一定使他痛苦,因为这是在说他的皇帝的坏话,而他好像是皇帝的狂热追随者。”
        “他也确实是帝国的有名大人物之一。”马克西米利安说,“他曾经是元老院议员。您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瓦琅蒂娜,复辟时期拿破仑分子进行的一切阴谋活动都有他。”
        “知道,有几次我听人家悄悄讲过这些事,我觉得太奇怪了,祖父是拿破仑分子,父亲是保王党分子,总之,这都是不由人的事……我转身看我祖父,他用眼睛朝我指指报纸。‘你有什么事,爷爷?你高兴吗?’
        “他作了一个肯定的表示。
        “‘是我爸爸刚才的话让你高兴?’
        “他作了一个否定的表示。
        “‘是唐格拉先生说的话?’
        “他还是表示不对。
        “‘那么是因为摩莱尔先生获得荣誉勋位章?我没有敢说马克西米利安。’
        “他表示是的。您相信吗,马克西米利安?他不认识您,可是您获得荣誉勋位章他感到高兴。可能是他老糊涂了,因为大家都说他现在是老小孩。不过他表示是,我倒是信的。”
        “真是稀奇,”马克西米利安边想边说,“您父亲恨我,相反您祖父却……这种党派的爱与憎真是莫名其妙!”
        “嘘!”瓦琅蒂娜突然喊道,“快躲起来,您走吧,来人了!”
        马克西米利安赶紧跳到一把铁铲旁边,拿上铲子便无情地在苜蓿地里翻起土来。
        “小姐!小姐!”树丛后面有个声音喊道,“维尔福夫人到处唤您,她喊您过去,客厅有客人。”
        “有客人!”瓦琅蒂娜不安地说,“谁来看我们?”
        “是个大老爷,亲王,听说是这样,他是基督山伯爵先生。”
        “我就过去。”瓦琅蒂娜大声说道。
        铁栅门外的那一位一听到基督山这名字不由得怔了一下,而瓦琅蒂娜的一声“我就过去”则早就等于每次幽会结束时说的“再见”。
        “嗯!”马克西米利安靠在铁铲上纳闷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基督山伯爵怎么也认识维尔福先生?”
        果然是基督山先生来到维尔福夫人的客厅,他是来回拜检察官先生的。完全能想象出来,一听到他的名字,全府上上下下都兴奋起来。仆人来通报伯爵的时候,维尔福夫人正在客厅,她立刻吩咐把她儿子找来,让孩子再次向伯爵道谢。这两天爱德华不断听到在谈论这位大人物,于是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倒不是因为他听母亲的话,也不是过来感谢伯爵,而只是出于好奇,也想乘机表现一下,耍上几个小滑头,让母亲说上一句:“哎,这坏孩子,不过总得原谅他,他太聪明了。”
        一番寒暄之后,伯爵问起维尔福先生来。少妇回答说道,“我丈夫去掌玺大臣那儿吃饭,他刚走,我想他一定会感到遗憾,错过了一次和您见面的宝贵机会。”伯爵到来之前,客厅里已经有两位客人在,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伯爵,稍稍留了一会儿,最后从礼节上讲已经过得去,好奇心也得到满足,于是起身告辞。维尔福夫人问爱德华,“我说,你姐姐在干什么?叫人喊她过来,我很想介绍她见见伯爵先生。”
        “您还有一个女儿,夫人?年龄还小吧?”
        “是维尔福先生的女儿,他前妻生的,已经是大姑娘了,长得很俊美。可她生性多愁善感,寡言少语,跟她美丽的容貌往往不相称。她怎么还不来,爱德华?你去看看是什么原因。”这时,瓦琅蒂娜也进了客厅。她那神态果然显得很沮丧,要是留心一眼,还可以看到她眼中流泪的痕迹。她进了客厅,看到继母边上坐着她早已听说的那位客人,于是优雅地向客人致礼,丝毫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矫揉造作,也不是腼腆得连眼也不敢抬起来,这种大大方方的举止更引起伯爵对她的注意。伯爵起身还礼。
        维尔福夫人靠在沙发上,手指了一下瓦琅蒂娜,“维尔福小姐,我的继女,”
        “这是基督山伯爵先生。”
        “夫人,”伯爵重新捡起话题,一面来回望着维尔福夫人和瓦琅蒂娜,“我是不是已经有幸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您和小姐?刚才我就想到了。小姐进来的时候,一见到她就像有一道光照亮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记忆,请原谅我这样形容。”
        “这不太可能,先生,维尔福小姐不喜欢社交,所以我们很少出去。”
        “所以,我不是在社交场合见到小姐、夫人以及这位可爱的小淘气。而且,我对巴黎社交界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因为,我想我已经告诉过您,我来巴黎也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不是的,请容我想想……稍等一下……”伯爵手摸着前额,像是要集中精神来回忆似的。“不是的,好像是在户外……是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觉得这同明丽的阳光和某个宗教节日不能分开……小姐手持鲜花,这孩子在花园中追一只美丽的孔雀玩,您本人,夫人,您是在葡萄棚下……请帮我一起想想,夫人,刚才我说的这些有没有让您想起什么?”
        “真的想不起什么,不过我觉得,先生,如果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我应该记住不会忘记的。”
        瓦琅蒂娜怯生生地说,“伯爵先生可能是在意大利遇见我们的。”
        “的确在意大利……有可能。您去意大利旅游过,小姐?”
        “夫人和我两年前一起去的。医生怕我的肺不好,嘱咐我到那不勒斯去换换空气,我们去了波伦亚,佩鲁贾和罗马。”
        “啊,这就对了,小姐,是在佩鲁贾,上帝节的那一天在波斯特饭店我们碰巧在一起,有您,有小姐,有公子,还有我,我记得我有幸认识了你们。”
        “先生,我能清楚回想起佩鲁贾,波斯特饭店和您刚才说到的上帝节,而且我也在努力回想,不过真不好意思,我没有记性,我想不起来曾有幸与您认识。”
        瓦琅蒂娜抬起美丽的双眼望着伯爵说,“很奇怪,我也想不起来。”
        “我来帮您一起回忆,夫人。那天天气热得烤人,您在等马车,因为正在举行隆重的宗教仪式,车子过不来。小姐不在您旁边,她一个人去了花园的树荫下,小公子追鸟玩,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不错,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位先生裹了一件很长的呢料披风……我记得是个医生。”
        “一点不错,夫人,那个人就是我。当时我在这饭店已经住了两个星期,我治好了我贴身跟班的高烧,又治好了饭店老板的黄疸病,于是大家把我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名大夫了。”
        “当时您具体向我说了些什么,我也忘了,不过我还清楚记得,您误信了说我是医生的谣传,向我咨询维尔福小姐的健康状况。”
        “可是,先生,您当时确实是医生,您还治好了几个病人。”
        “莫里哀和博马舍的话可以说明问题,夫人。正因为我不是医生,所以我根本没有治愈我的病人,而是我的病人自己病愈的。至于我本人,我只向您说明这一点,我对化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比较深透,但也只是一种业余爱好而已……想必您也会明白的。”
        这时时钟敲响6点钟;
        “6点钟了,瓦琅蒂娜,您去看看,您祖父要不要吃饭?”
        瓦琅蒂娜站起身,向伯爵行了礼,然后默不作声离开客厅。
        “噢,我的上帝,夫人,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您把维尔福小姐打发走了?”
        “绝对不是,这个时间我们是该让努瓦基耶先生吃点东西,其实吃也是吃得很可怜,只是为了维持他那可怜的生命罢了,家尊的状况太可悲了,您知道吗,先生?”
        “知道,夫人,维尔福先生向我谈起过。我想是瘫痪吧?”
        “唉,是这病,现在这可怜的老人周身都不会动弹。”
        “爱德华,你这孩子真讨厌!你走吧,到你爷爷那里去找你姐姐。”
        “画册……我要画册……”
        “拿去吧,不许再烦我们。”维尔福夫人说着,把画册给了爱德华,又领着他走出客厅。
        伯爵的双眼一直盯着维尔福夫人。想看看孩子出去后她是不是马上把门带上。
        孩子出去以后,维尔福夫人果然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但伯爵似乎根本不去注意关门与否。接着,维尔福夫人朝四周环顾了一眼,又回到刚才的椭圆形双人沙发坐下。
        “请容我多嘴说一句,夫人,您对这可爱的小淘气管得很严。”
        “管严点是应该的。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在佩鲁贾的时候您曾对我谈过这样的事。”
        “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当时我问您毒药的毒性是不是对北方人和南方人都是一样的,您还回答我说,承受能力不一样,因为北方人屑淋巴体质,天性好寒,南方人的天性是感情丰富和精力充沛。”
        “是这样,我曾见过俄罗斯人吃某些植物没有什么不适,可是同样的东西,那不勒斯人或阿拉伯人吃了,那就必死无疑了。”
        “所以您认为,效果在我们这儿要比在东方可靠,我们这种多雾多雨地方的人比热带的人容易适应慢性中毒,是吗?”
        “这是肯定无疑的,当然,只是自己先适应了哪一种才能防哪一种。”
        “是的,这一点我是清楚的。那么譬如说,您怎样才能使自己适应呢?或者这么说吧,您是怎样适应了的?”
        “这很简单。假如您事先知道人家会用什么毒药来毒您……假定这毒药是……番木鳖碱,譬如说吧……”
        “我想,这番木鳖碱可以从安古树皮中提炼出来。”
        “一点不错,夫人,不过看来我没有多少东西好告诉您的了,您值得称颂,这种学问女士们只知道很少一点。”
        “噢,我不瞒你说,我对神秘的科学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知欲,因为这像作诗一样需要想像,又像代数方程一样用数字来运算。但是,我请您讲下去吧,您说的这些知识我太感兴趣了。”
        “好吧,假定这毒药是番木鳖碱,譬如说吧,您第一天服一毫克,第二天服两毫克,那么,10天以后您就能服一厘克,20天以后,每天再增加一毫克,您就能服三厘克,也就是说,这个剂量您能忍受,不会有任何不适,但是另外一个人没有像您这样为了防毒而先服用一点,这剂量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了。最后,一个月后用同一个水壶喝水,您能把跟您一起喝这水的人毒死,而您自己,除了略微有点不舒服以外,连这水里搀进了某种有毒物都觉不出来。”
        “您知道有没有解毒剂吗?”
        “我不知道。”
        “我常常一遍又一遍地读米特里达特斯的传记,我总觉得这是个寓言故事而已。”
        “不,夫人,跟一般讲故事不一样,这是件真人真事。可是,您给我说这些,夫人,您又问我这些,想必不是一时兴致所至,随便问问的吧,因为两年前您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还说您长期以来一直注意米特里达斯特的这段经历。”
        “是这样,先生。我年轻时最爱学的两门课是植物学和矿物学,后来我又懂得,药草的使用方式阐明了东方各民族的全部历史和每个人的一生经历,这同鲜花表明草木的情思是一样的,这时我真恨不得是个男子,可以成为弗拉梅,丰塔纳或卡纳尼。”
        “况且,夫人,东方人并不像米特里特斯那样只把毒药当作护胸甲用,他们还用来作匕首。在他们手中,科学不仅是防御的武器,而且通常更是进攻的武器,一种是用来医治他们肉体上的痛苦,另一种则是对付敌人用的。他们用鸦片,颠茄,安古木,游蛇木,桂樱当药用,谁想唤醒他们,他们就让这些人吃了昏睡。埃及,土耳其和希腊的女人在你们这里都被叫作淑女,其实她们没有一个不知道利用化学配制出让医生目瞪口呆的东西来,没有一个不知道利用心理学做出令忏悔师魄散魂飞的事。”
        “真的吗?”
        “啊,我的上帝,是这样,夫人,东方的神秘悲剧都是这样开场和收场,有让人钟情的植物,也有让人丧命的植物,有把整个天穹都能开启的饮料,也有能为您把人推入地狱的饮料。这种种东西又都是云谲波诡,这与人天性中的任性和怪脾气的千变万化如出一辙。我甚至可以说,凭借高超的技艺,这些化学家能按照自己爱的需要或复仇的愿望,非常高明地调配药和汤。”
        “但是,先生,您在东方社会度过您部分年华,这些社会是不是同我们从这些美丽的国度听到的故事一样,也都是那样荒诞不经?一个人难道可以随便被消灭,而杀人者不受惩罚?这实际上就是加朗先生的巴格达和巴士拉。苏丹以及大臣主宰这些社会,组成类似于我们法国所说的政府,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哈胡思—阿勒—拉希德以及齐亚法尔之类的暴君和酷相,不仅姑息下毒的罪人,而且,如果作案手段高明,还把下毒犯捧为宰相,遇有这样的事,他们下令把下毒经过用金色大字写进历史,供在穷极无聊之时消闲排遣,是不是?”
        “不,夫人,荒诞不经的东西甚至在东方也都没有了,那儿也有了警官,预审法官,检察官和鉴定人,不过名称不一样,服装也不一样,处死罪犯非常方便,可以绞死,可以砍头,也可以用木桩刑处死。但这些人作假手段高明,能够躲过人间公理,巧妙使计干成他们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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