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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爵夫人说,“我的宝贝,您玩您的蜂鸟、小狗,做您的针线活吧,您未婚夫的事,就让他自己去操心。当今这岁月,真是武事不修,文官得宠,有句拉丁话一语道破,说得非常深刻。”
        “Cedantarmatogae(拉丁文:弃戈缺甲,袍笏登场)”
        “我不敢说拉丁语。”
        “我觉得,依我心愿,您最好去当医生,这种送命天使也是正正经经的天使,不会总让我胆战心惊的。”
        “呵,我亲爱的勒内!”维尔福含情脉脉地望着姑娘喃喃说道。
        “我的孩子,维尔福先生将是本省的道德和政治医生,听我的吧,这是大有作为的职务。”
        “从而可以抹去他父亲以往的行为。”
        “夫人,我曾不胜荣幸对您说过,家父已公开放弃他原先的错误主张,至少,这是我所希求的,他已成为宗教的虔诚信徒,热忱支持维护秩序,一个或许比我更优秀的保王党人,因为,在他需要幡然悔悟,而在我只是出于激情。”这句精雕细琢的话说完,维尔福朝满桌宾客望了一眼,仿佛他在检察院、作完类似演说之后环顾旁听席,他要观察自己一番言辞的效应究竟如何。
        “很好!我亲爱的维尔福,您说的恰恰是前天我在杜伊勒利宫回御前大臣的话。御前大臣觉得一个吉伦特党徒的儿子和一个孔代军军官的女儿联姻实属奇特,他问我详情究竟如何,最后大臣完全理解了。这种撮合正是路易十八所主张的。没有想到,我和大臣的谈话圣上也在听着,他插口说,‘维尔福必有作为。’请各位注意,圣上不提努瓦基耶这个姓,而是说维尔福。圣上说,‘维尔福这青年已经成熟,他是朕的人。朕很高兴,圣梅朗侯爵夫妇肯把女儿嫁给他。要不是他们先来奏朕准同这门亲事,朕倒要为他们提婚了。”’
        “圣上是这样说的吗,伯爵?”维尔福喜不自禁地问。
        “我给您说的都是圣上原话。假如侯爵肯对您实言相告,他必然会认同。此时此刻我把实情告诉了您;六个月前侯爵晋见圣上,提起侯爵府上女公子和您成亲的打算,圣上说了如何如何,我告诉您的和圣上说的原话完全一致。”
        “是这样。”
        “啊!圣上英明,我深感恩重如山,为圣上效劳,我必将万死不辞。”
        “很好,您现在这样子,我看了喜欢。现在来个逆党奸赃,倒正是时候。”
        “至于我,母亲,我祈祷上帝不能听您的,但求上帝给维尔福先生遣送来的只是那些小偷小摸的家伙,穷困潦倒的破产户,做点小手脚的骗子。这不两全其美?我也可以放心睡大觉了。”
        “这等于是,您希望医生治的只是头痛,麻疹,马蜂叮咬等等仅仅伤着皮毛的小病。假如您希望我升为检察官,正好与您刚才说的相反,应该让我治危险的大病,医生只有治好大病才能功成名遂。”
        就在这时候,仿佛幸运只等维尔福自己说出口,便能成全其愿望似的,一个仆人走进餐厅,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维尔福立即告辞离席,不多久他喜笑颜开返回大厅。勒内向他投去充满着爱的目光。他两眼碧绿,略微黝黑的脸上蓄满了鬓发,在姑娘眼里,他确实是一位优雅漂亮的青年。姑娘似乎全神贯注望着青年的嘴唇,只等他来说明刚才匆匆离席的原因。
        “喔,小姐,您刚才希望您丈夫是位医生,我至少与爱司古拉普的弟子有一点相似,时间从来不属于我自己,即便在我陪您的时候,即便在我的订婚酒筵上,我也不得安宁。”
        “又有什么事使您不得安宁,先生?”
        “噢,有个病人,如果人家说的我没有听错,已是命在垂危了。这一次,人病得不轻,可以说是行将就木了。”
        “啊,我的上帝!”
        “真有这么回事?”满桌的人异口同声问。
        “情况像是刚才非常利落地发现了拿破仑党的一起小小的阴谋。”
        “是吗?”
        “这里有控告信。”维尔福接着念道:
       
        检察官大人台鉴:
        本人拥护王室,热爱宗教,现揭发如下:
        有爱德蒙·唐泰斯,系“埃及王”号大副,今晨自士麦拿返航抵港,中途曾于那不勒斯和费拉约港停泊。此人受米拉之命:曾送信与篡位逆贼,并奉逆贼之命,携带致巴黎拿破仑党密信一封。
        如将其捉拿归案,即可获得罪证。密信如不在其身上,则必在其父家中,或在“埃及王”号舱内。
       
        “可是,这不过是一封匿名信,另外,信也不是写给您的,而是写给检察官的。”
        “是的,可是检察官不在。他不在职时,由他秘书负责收启信件,所以秘书拆开了这封信,又派人找我。因为没有能找到我,他就下了逮捕令。”
        “那么说犯人已经抓起来了。”
        “应该说是被告。”
        “已经逮捕了,夫人,正如我刚才荣幸对勒内小姐所说的,如果说的那封密信找到,那病人确是病入膏盲了。”
        “这个倒霉的人在什么地方?”
        “在我家。”
        “走吧,孩子。圣上的事正要您伺候,不可为了陪我们而误了您的公事。为圣上效劳,不论哪儿您都得去。”
        “噢,维尔福先生,您可要宽大一点,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维尔福绕过桌子来到姑娘椅子旁,接着他扶在椅子背上说:“我一定尽力而为让您宽心,亲爱的勒内,不过,假如犯罪行迹确凿,控告成立,那必须把这棵拿破仑毒草斩除。”一听到“斩除”二字,勒内不禁不寒而栗,因为这斩除毒草,就是说要砍人头。
        “算了,算了,别听这小姑娘家的。维尔福,以后她会习惯的。”说完她把那干瘪的手伸向维尔福。青年一面吻,一面望着勒内,用眼睛对她说:“此刻我吻的是您的手,或者至少是我希望在吻您的手。”
        “不祥之兆!”
        “说真的,我的小姐,”侯爵夫人说道,“你这副孩子气真是令人失望,我倒要问问你,国家命运与你这些心血来潮和多愁善感有何相干?”
        “噢,母亲!”
        “请饶了这位不懂事的保王党人吧,侯爵夫人,”维尔福说道,“我向您保证,我将以一片丹心履行我当代理检察官的职责,必定严惩重办。”维尔福一边作为法官向侯爵夫人说着,一边又作为未婚夫偷偷朝他的未婚妻丢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放心吧,勒内,为了您的爱,我必从宽处理。”勒内向这偷偷一眼报以最甜美的微笑,而维尔福离开的时候,心里仿佛已装下了天堂。
        维尔福一离开餐厅,他立即收起那张喜洋洋的脸孔,摆出一副掌握生杀大权的庄严气派。这位代理检察官像老练的演员一样,不止一次对着镜子研究如何变换脸部表情。他精于此种门道,然而这一次他却着实花一番功夫才紧锁双眉,把脸绷得紧紧的。确实是这样,对他父亲追随的政治路线,其他人总是旧事不忘,如果他自己再不以背向之,那就会影响他自己的前程。但除此之外,一个人能有的得意,热拉尔·维尔福全有了,他凭自己的努力现在已很富有,虽然只是27岁,却已有一个很高的官位。他已同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订婚,他爱这女子,但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出于理智,因为他是代理检察官。未婚妻圣梅朗小姐不仅花容月貌,而且出身于当时最得势的名门之一。她父母没有别的子女,所以他们的势力可以全部用来培植这位女婿。此外,未婚妻还给他一笔5万埃居的嫁奁,而且,用媒人贫嘴薄舌的话来说,加上有希望得到的遗产,将来有一天还可以加上50万埃居。这种种因素汇合起来,使维尔福春风得意,熠熠生辉。然而,当他静对人生,久久观察自己一生的深处,他仿佛看到了太阳上的黑斑。
        维尔福在大门口遇到等候他的警官。一见到这位身穿黑制服的凡人,他顷刻从三重天落回到人间地面上来。于是,他板起了我们刚才形容过的那张脸孔,走到警官身旁说:“我来了,那封信我已经看到了。您办得对,应该把那人先逮捕起来。现在请您汇报一下,您对那人本人和阴谋活动掌握了哪些情节。”
        “关于阴谋活动,先生,我们现在还不掌握任何情况。从他身上搜到的一切证件都已捆成一卷封好,放在您办公桌上。至于被告,您从揭发信上已经看到,叫爱德蒙·唐泰斯,是三桅大帆船‘埃及王’号上的大副。这条船是马赛摩莱尔父子公司的,从亚历山大和士麦拿运棉花回来。”
        “他在商船谋职以前,有没有在海军服役过?”
        “唔,没有,先生。他还非常年轻。”
        “多大年龄?”
        “最多不过十九二十岁。”
        这时维尔福已顺着格朗德大街走到议会街拐角等着他。那人迎了上来,他是摩莱尔先生。
        “啊,维尔福先生!”好心肠的摩莱尔一看到代理检察官便喊道,“见到您我很高兴。您可知道,闹出误会来了,真是莫名其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刚才把我船上的大副爱德蒙·唐泰斯抓走了。”
        “我知道这事,先生。我正要去审问他。”
        “噢,先生,”出于对那位青年的友情,摩莱尔先生这时烦躁不安,他接着说,“他被人控告,您不了解他,可我了解他。您可知道,他这个人是最温顺,最诚实的了,我几乎敢说,在我们商船这一行,数他最熟悉自己的活计。噢,维尔福先生,我真心诚意求您多关照他。
        我们知道,维尔福是马赛贵族社会的人,而摩莱尔只不过是个平民百姓;维尔福是个极端保王派分子,摩莱尔却有着暗中支持拿破仑党的嫌疑。维尔福用鄙视的目光看了摩莱尔一眼,冷冰冰地回答说:“您知道,先生,一个人也许在私生活上顺从听话,在生意上诚实可靠,熟悉业务,不过在政治上,他也可以罪大恶极,这些,您不是不懂吧,先生?”
        法官把最后几个字说得铿然有声,似乎他就是在说船主本人,他那穷究的目光仿佛直穿对方的心。摩莱尔过来为人求情也是颇为大胆。因为他应该知道,他自己正需要宽恕。摩莱尔涨红了脸,因为他自知在政治主张上,他也不是那样问心无愧,而且,唐泰斯也偷偷对他讲过他见到元帅,皇帝也对他说了话,摩莱尔不禁困惑了,但他还是极为关心地说:“维尔福先生,我求您了,您一贯公正仁慈,望您总是那样,早日把这可怜的唐泰斯归还我们。”
        这“归还我们”几个字在代理检察官的耳朵里听起来,很有点革命的腔调。“哼”他喃喃自语道,“归还我们……难道这唐泰斯参加了什么煤炭党秘密组织,要不来给他求情的人怎么不知不觉说我们怎么怎么的呢?听说是在酒店把他抓获的,对,我想是警官说的,当时许多人在场,这里有点名堂。先生,您完全可以放心。您来找我不会落空,假如他是冤枉的,我必定公正断案。但是,假如情况正相反,他确实有罪,那么,在当前这严峻时期,有罪不惩的先例必然后患无穷。所以,我必定履行我的职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儿他已走到他家住宅门口,他家紧挨着法院。他冰冷而优雅地向船主行了一个礼,便威严地进了屋,留下那不幸的船主化石般地愣愣呆在原地。维尔福家的过厅里已挤满了宪兵和警察,中间是犯人。他虽然已被看管,四面又向他投来火焰般仇恨的目光,但他仍然镇定自若,一动不动地站着。维尔福穿过门厅,侧目向唐泰斯瞥了一眼,接过一名警察向他递上的一卷材料,然后进入他办公室,一面说道:“带犯人。”
        维尔福这一瞥虽然很短促,但足以使他对马上要提审的那个人有了一个看法。他已从宽阔的前额看到了聪慧,从那凝视的眼睛和皱紧了的眉毛看出了勇气,从那半张着,露出上下两排象牙般白牙的厚嘴唇看出了坦诚。在他进屋后不多久,唐泰斯跟着进了屋。这青年脸色依旧惨白,但他很镇静,脸上还是笑盈盈的。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业?”
        “我叫爱德蒙·唐泰斯,先生,我是摩莱尔父子公司的‘埃及王’号上的大副。”
        “年龄?”
        “19岁。”
        “你被捕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正为我订婚请人吃饭,先生。”
        “你是为你订婚请人吃饭?”
        “是的,先生,我快要同一个和我相爱了三年的姑娘结婚了。”
        维尔福平常那副无动于衷的脸容虽然没有变化,但他心里对这样的巧合却吃了一惊。置身于幸福之中的唐泰斯突然被擒,他的话音在维尔福内心深处唤醒了一丝同情。他维尔福也快要结婚,他的幸福时刻也被打断,但他是来泯灭一个同他一样的,已经伸手触到幸福的年轻人的喜悦。“往下说。”
        “您要我往下说什么?”
        “向法院说明情况。”
        “望法院告诉我应说明什么情况,我一定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部讲出来。只是,我向法院声明,我知道的事不多。”
        “你是否在篡位逆贼手下服役过?”
        “我正要编入海军服役的时候,他已经倒台了。”
        “有人说你政治主张十分偏激,”维尔福说。其实,材料中根本没有提到政治主张,但他心安理得把这一点也作为控告内容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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