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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疯狂的暴雨提醒我做另一件事,就是在新城堡里挖一个下水道模样的洞排水,要不然,我的山洞会被淹没。我在山洞里呆了一段时间没发现余震,心里镇定了许多。为了进一步稳定情绪,我在储藏室啜饮了一小口朗姆酒。酒总是喝得最节省的,因为我知道喝光就没有了。
        雨下了整整一晚和第二天的大半天。我无法出门,但我冷静了许多,开始思考做些什么最好。我意识到如果这个岛常受到地震威胁,我不能选择山洞居住,应该在一片开阔地给自己建一个小屋,像在这里一样用围墙围住,使自己免遭野人或野兽的袭击。我如果老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被活埋的。
        想到这,我决定把帐篷从现在这个位置也就是悬崖脚下移走。这里如果再发生地震,帐篷准会压在下面。我花了两天工夫即4月19日到20日思索设计往哪儿去,怎样迁址。因害怕被活埋,我寝食不安,但睡在没有屏障的围墙外面同样叫人难以入眠。我环顾四周,看到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看到自己有一个封闭的蜗居,绝对不受外界侵扰,实在不愿搬迁。我忽然想起要搬家得花大量的时间,我应该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冒点险也无妨,等找到安全可靠的新营地再说。主意一定,我心里也恢复了平静。我打算迅速修一道木桩和缆索组成的围墙,跟原来那个一样,并在里面搭一个帐篷,完工后,再选一个合适的时间搬过去,在这之前,我准备原地不动。这是21日的事。
        4月22日——第二天清晨,我开始实施这项计划,但工具奇缺。我有三把大斧头,和一大堆原打算跟印第安人做生意的小斧子。由于不断地砍削多节的硬木,这些工具都又钝又是缺口。虽然我有磨轮,但无法使它转动起来磨刀,叫我伤透脑筋。我想即使是一个面临重大抉择的政治家,一个要行使生杀大权的法官也不见得比我更劳神。最后,我终于发明了一个带绳子的轮子,可以用脚带动,这样就能腾出双手磨刀。
        附录——我从未在英国见过这玩意儿,至少没有注意过,虽说这东西在那里到处都有。我的磨轮又大又笨重,我花了整整一星期才把带动磨轮的机器造好。
        4月28日、29日——这两天都用来打磨工具,用来转动磨轮的机器工作得非常好。
        4月30日——我注意到面包不多了,估摸了一下总贮量后,我把自己的口粮减少到每天一块饼干,为这事儿我甚感忧虑。
        5月1日——早晨眺望退潮的大海,发现岸上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看上去像个桶子。走近一看,是个小木桶,还有几块船的残片,看样子是被上次飓风吹上来的。再望望失事船本身,我觉得它略高出水面。我检查了一下漂上岸的木桶,很快发现是桶火药,因浸了水,已板结得如同石头一般。尽管如此,我仍旧把它滚上岸,然后走上沙滩,尽可能地走近破船,看看有没有更多的东西。
        当我登上船时,我发现它很奇怪地移了位。本来埋入沙中的船头翘起六英尺高,而船尾,待我搜检完后,在海水的冲刷下,脱离船身,碎成碎块。这个支离破碎的船尾被高高举起,侧身倒在海里。本来,海岸与船骸之间有一条1/4英里的水域,只能游过去,现在这个水带堆起高高的泥沙,潮水一退,我就能徒步走到船旁边。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后来才意识到是地震造成的。地震使船比以前破碎得更厉害,船上大量的东西被海水冲走,又被刮向陆地的风和潮水一点一点地卷上海岸。
        我把搬迁一事撇下,忙着捡冲上来的遗物,特别是寻找进入船舱的办法。但我发现船里灌满沙子,进去是不可能的,我没有气馁,决定把船一块一块地拆开搬走,我相信船上任何东西对我或多或少都有用处。
        5月3日——我用锯子把船的一根横粱锯断,这根横梁是支撑上甲板或后甲板的。我弄断横粱后,尽量把一边堆得高高的沙子清除掉,但这时潮水上涨了,我只得暂且放弃。
        5月4日——我去钓鱼,可钓到的鱼没一条我敢吃,我厌倦了,正要离开,一条小海豚上钩了。我有一条长长的钓线,用绳索的股线搓成,但我没有钓钩。尽管如此,我捕了不少鱼,足够我吃,我把捕来的鱼晒干之后再食用。
        5月5日——继续在船骸上工作。我锯下另一根横梁,从甲板上卸下三大块冷杉木板,把它们扎在一起,等潮上涨,送它们上岸。
        5月6日——还在船上。找到几个铁螺栓和其他铁器,我埋头苦干,回家后累极了,想就此罢休。
        5月7日——又爬上船,不是去工作。我发现船骸因横梁被拆除吃不住本身重量而崩裂,其中有几块随浪漂走。舱室完全敞开,一览无余,但里面灌满水和泥沙。
        5月8日——上了船骸,用起货钩把埋没在水和泥沙中的甲板卸下来,又拆下两块木板,利用潮水带上岸。我把起货钩留在船上准备明天再用。
        5月9日——上船骸后,用起货钩挖开一条进入船内的路,摸到几只桶子,用货钩扒开泥沙,让它们漂起来,但我没法打开它们。我还摸到一卷英国铅皮,能挪动它,但太重,无法搬走。
        5月10、11、12、13、14日———每天去破船,弄到许多圆木、木板和二三百斤重的铁器。
        5月15日——带上去两把手斧,准备将一把斧子压在铅皮卷上,用另一把手斧敲打它,看看能不能敲下一块。但铅皮卷躺在一英尺半的水中,我够不着。
        5月16日——大风刮了一夜,海水把船冲刷得更加破碎。为了打鸽子,我在林子里呆得大久,大潮涨起来,我无法再上船。
        5月17日——我看到极远处,离我约两英里的地方有碎片冲上岸,走上前看个究竟,发现是船头碎片,太重,无法搬动。
        5月24日——一直到这一天,我每天都在船上工作。我用铁钩费力地撬松一些东西,趁第一次潮水上涨,几只箱子和二只海员衣箱漂上来,但风正好从岛上往海里刮,除了一些木料和一只大桶外,什么东西也没漂上岸。大桶里装着巴西猪肉,可惜咸水和沙子把肉浸坏了。这项工作我直干到6月15日才结束。这期间,除开必要的打猎时间,我都在忙着拆卸、打捞和搬动。打猎我是从来没落下过,通常在涨潮的时候进行,潮水一退,我就准备上船。这一次我弄到手的圆木、木板和铁器足以建一条好船,只是我不知道怎样干。我在不同的地方分好几次搞到近100公斤的铅皮。
        6月16日——在海岸上,我发现一只大海龟。这是我头一次看到海龟,不怪别的,只怪我太倒霉,其实,这地方并不缺海龟,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我在岛的另一头登陆,每天会看到上百只海龟,不过或许也会为它们付出很大的代价。
        6月17日——这一天我忙着烧烤海龟。在海龟体内,我发现60只龟蛋。到目前为止,龟肉是我生平尝过的最鲜美的肉。自从我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后,我除了羊肉和鸟肉外,什么也吃不到。
        6月18日——整天下雨,我足不出户。我感到雨打在身上有些寒意,微微有些发抖。这种纬度不该出现这种现象。
        6月19日——病得厉害,浑身发抖,好像气候出现大幅度降温似的。
        6月20日——整夜没有休息好,头痛欲裂,高烧不退。
        6月21日——病得非常厉害。对自己的凄惨境遇忧心忡忡,一想到孤立无援地病倒在此地,心里怕得要命。我向上帝做虔诚的祈祷,自从在赫尔遇见那次风暴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但是,我不清楚自己说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头脑陷入一片混沌。
        6月22日——稍好一些。但对自己的病仍感到极为忧虑。
        6月23日——病情又恶化了,怕冷、打摆子,头痛得要命。
        6月24日——好多了。
        6月25日——严重的疟疾持续发作七小时,一阵寒颤,一阵滚烫,这之后出了一点汗。
        6月26日——好一点。找不到一点吃的,只得拖着极其虚弱的身子,带着枪出门。我杀了一只母羊,艰难地带回家,烤了一些吃。我很想炖一点肉汤,但没有锅。
        6月27日——猛烈的发作又开始了。我整天在床上不吃不喝,差点渴死。但我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为自己取一些水。我想向上帝祈祷,却感到头晕目眩。等我稍好一些后,又不知跟上帝说什么好,只会躺在床上叫道:“上帝惠顾我!上帝可怜我!上帝发发慈悲吧!”  有两三小时,我什么也不能做,直到发作停止。我倒头睡去,到半夜才醒来。醒来后,我感到自己神情清爽多了,但仍很虚弱,而且渴得要命。房里已没有水,我只得躺到天明,才呼呼睡去。这一觉里,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想我坐在围墙外面的地上,地震后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我看见一个人从巨大的黑云中降下来,熊熊烈火照亮大地,他本人也像火焰一样闪闪发亮,叫我不敢仰视。他面目狰狞可怖,踏上大地时,我觉得大地像发    生地震似的颤抖起来,空中烈火燃烧,叫我害怕极了。他一落地就直朝我逼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矛要杀死我。他登上了不远处一个土墩,向我说话——这是我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我唯一听懂的是“鉴于所有这些历练都不能叫你幡然悔悟。你的死期到了。”说完后,我想他是举起手中的矛朝我刺过来。
        将来谁有幸读到这一段,别指望我能描绘出这一梦魇中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我的意思是,即使仅仅是一个梦,我还能梦见当时惊恐之至的心情。醒来后,梦境还阴魂不散地缠绕着我,直到我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
        我没有什么敬神意识,在八年持续不断的、荒唐的海上生涯中,父亲的教诲早已消失殆尽,我身边的人也跟我一样过着亵渎神明的罪恶生活,我不记得有过哪怕一次求上帝示谕,哪怕一次反省过自己,一颗冥顽不化的心灵控制着我,既不从善如流,也不嫉恶如仇。在一般水手中,我成了最冷酷、最愚昧、最邪恶的那一类人——在危难中不知敬畏上帝;得救后不知感恩戴德。
        听完我过去的经历,你们更能确信至今为止,我从未想到众多不幸是来自上帝之手,是对我的罪恶,对我反抗父亲的意志    对我眼前犯的大罪,或对我整个罪恶一生的惩罚。在蛮荒的非洲海岸进行的那趟绝望的冒险中,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前途命运,从未求过上帝指点迷津,让我脱离危险,避开周围野兽和野蛮人的袭击。相反,我像个畜生,只会凭借本能,依照一些常识的指导,甚至连这都做不到。当我在海上被葡萄牙船长救起并受到公正、体贴和仁慈的待遇时,我脑海里竟没有丝毫对上帝的感恩之情。当我又一次遇到船只失事,几乎淹死在海里时,我既没有悔恨之意,也未把这看做上天的判决。我只对自己说,我是个倒霉蛋,天生就这么不幸。
        不错,当我第一次踏上陆地,发现所有人都淹死而我独存的时候,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狂喜油然而生。这种喜悦之情如果借助上帝的仁慈,可以化作一片感激之情。可是,这种狂喜很快变为一种平凡的快感,高兴看到自己活着,仅此而已。我绝对没有扪心自问,我能活命是不是上帝的特殊恩典;为什么上帝单单挑了我死里逃生,其他人竟无一生还;为什么我独受上天青睐。水手们遇到船只失事而幸存下来后,通常就是怀着这种平凡的快感,一头扎进酒缸里,一醉方休,把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我也是这样度过自己一生的。虽说后来我的确慎重考虑过自己的处境,考虑过我是怎样流落到这个可怕的地方,远离人类,毫无得救希望,连个赎罪机会都没有。但一旦发现自己能活下去,饿不死,我所有的忧患意识烟消云散,我变得轻松自在,为求生存而忙忙碌碌,根本不去想这种处境是不是上天的判决,上天的惩罚——这些念头从未在我脑海出现过。
        正如日记中提到的,起初,冒芽的麦子对我有所触动,我有点诚惶诚恐,毕竟这事来得那么离奇。可等我发觉这一切都发生在情理之中,正如我提过的,我又变得颇不以为然,甚至遇上撼天动地的地震——这种直接受控于冥冥之中的力量的时候,在经受了头一次恐慌之后,我又变得镇静如常,不再多想这种事了。我心中没有上帝,对上帝的审判没有概念,也不把现在这种悲惨处境看成是上帝的处罚,正如我也不把春风得意的日子看成是他的恩赐一样。
        然而,我现在一病不起,面临死亡的威胁,情绪消沉,身心遭到高烧的严重摧残,这时候,沉睡的良知开始觉醒,我开始痛恨自己过去的生活,就是这种异常邪恶的生活触犯了天条,从而使我遭到上天异常的打击和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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