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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清楚这位于地球的哪个位置,大概是美洲的一部分。根据我的观察结果,靠近西班牙管辖区。那上面恐怕住满了野人,假使我在那儿上岸,我的境况更惨,因此,我对天意安排可谓心服口服,相信这是给我的最好出路。想到这,我心平气和,不再自寻烦恼,无望地企图在那边上岸。
        再说,经过再三思索,我认为如果那片陆地是西班牙领地沿岸,我总会看到船只来往,如果没有,那说明这是西班牙和巴西中间的野蛮人地区,他们是最坏的野蛮人,吃人肉为生,从不放过落到他们手中的任何人。
        想到这里,我也就不急于向前赶路。我发现海岛的这一边比我那一边可爱多了——平原上生长着优质林木,弥漫着鲜花和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我看到漫天飞舞的鹦鹉,很想可能的话捉一只驯养,教它说话。我确实这么干了,费了不少力气才捉住一只小鹦鹉。我用棍子把它打落在地上,弄醒它带回家。过了好多年它才学会说话,我教会它很亲热地叫我的名字。后来,它闹出一个小插曲,虽不足称道,但十分有趣。
        这趟旅行玩得很愉快。我在低地找到兔子和狐狸(我认为是这两种动物)。它们跟我以前见过的有很大的不同。我打了几只,却不想吃,我无须冒险,因为食品不缺,而且都颇上档次的,特别是这三种:山羊、鸽子、海龟或鳖,再佐以葡萄,雷登赫尔市场也摆不出如此丰盛的筵席。虽然我境况凄凉,我仍旧有理由感谢上苍,没有让我为填饱肚子而疲于奔命。我有的是吃的,而且不乏美味珍馐。
        这次旅行中,我从未一天之内走上两英里多,我总是转过来转过去,看看有没有新发现。等走到决定过夜的地方,往往累极了。我要么在树上歇息,或打一排木桩围住自己,或用木桩把一株树和另一株树连接起来,这样野兽不可能在接近我时不发出声响弄醒我。
        我来到海边,吃惊地发现我选择了岛上最糟糕的部分住下。这里的海滩密密麻麻布满海龟,可在我那一边海岸,一年中我仅仅找到三只。这里有数不清的、品种繁多的海鸟,有些我从未见过,有些肉质鲜美,但我除了那些叫企鹅的鸟之外,其余的都叫不出名儿来。
        我爱杀多少鸟就能杀多少,但我非常节省弹药,打算可能的话,打一只母山羊,这样能吃好长时间。这里的羊比我那处多。但接近它们要困难得多。这一带地势平坦,不像山上那么容易隐蔽,我一出现,它们就能很快发现。
        我承认这一块土地比我那一边可爱多了,但我一点不想搬迁。因为我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了那么久,已住惯了,我感到这儿只是我旅途中的一站,跟家没法比。
        我沿海岸朝东走了约12英里,在地上插上一根大标杆,我打算回家,下一次旅行从岛那一头——我的住处的东面出发,绕岛一周,直到看到原地不动的标杆为止。
        我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回家,心想既然能轻而易举地综观全岛,我不会找不到老宅。但我发觉自己错了。走了两三英里后,我陷入一个群山环抱的山谷。山上树木繁盛,从哪个方向都无法判断自己该走哪条路,惟一能利用的是太阳,但那也得知道当时太阳的位置。更倒霉的是,有好几天浓雾弥漫,连太阳都看不见。我左冲右突,焦头烂额,不得不返回海边,寻到标杆,从原路回家。这一趟不再迷路了,只是天气热得要命,我的枪、弹药、斧子和其他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我的狗扑住一只小山羊,我冲过去抓住它。从狗嘴里救下来,我有心带它回家,因为我时常考虑捉一两只小山羊驯养,繁殖成群,这样我的弹药用尽后,我仍能吃上羊肉,我给小山羊做了一个项圈,用随身时刻带着的股线搓成一根绳牵它走,费了不少力气把它带到别墅,关在里面就不管了,我迫不及待想回家,我已在外面游荡了一个月。
        我不知道怎样描述回到老宅,躺在吊床上的那分惬意。这趟小小的游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别扭极了,相比之下,我的房子简直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住处,舒适而温馨。倘若我命中注定要呆在这岛上,我决定再也不远游。
        经过这么一番长途跋涉后,我休息了一星期,尽情地吃喝一通。这期间,一个重要任务是为波尔做一个笼子。它已非常驯服,与我相处得很融洽。我记起圈起来的那只小山羊,打算去把它带回家中来,或给它喂点食物。我去了,发现它还在老地方,因为它根本出不去。小羊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我赶紧出来砍一些能找到的树枝和灌木,扔进围篱喂它。喂完后,我用绳子拴住它,带它离开。其实我根本没有必要拴它,它饿怕了,变得非常驯服,像只狗似的跟着我,我不断喂它,它变得那么温驯、可爱,很快就加入到我的宠物行列,以后再也没离开过我。
        秋分的雨季来了,像以前那样,我把9月30日,即我登陆的周年纪念日当做一个神圣的日子来对待。我已经在这儿滞留两年,跟第一天来这儿时一样,毫无获救希望。我满怀谦卑、感激之情追忆上苍对我孤独生活的各种恩赐,如果没有这些,我的处境肯定更惨。我虔诚衷心地感谢上帝,因为他让我发现这种寂寞生活比自由跟他人来往的环境更幸福;比世上所有的乐事更叫人心旷神怡。他的存在,他注入我心田的仁慈弥补了我的孤独生活的不足,人际往来的缺乏。他支持着我,安慰我,鼓励我仰仗他的神力,期待他永久的惠顾。
        直到现在我才清醒地意识到,尽管环境恶劣,我目前的生活远胜于我过去那种邪恶的、该诅咒的、令人生厌的生活。我完全改变了对快乐和痛苦的看法,我的欲望变了,情感变了,内心的喜悦已不同于初次来这儿的时候,甚至不同于过去两年的心态。
        以前每次出门,无论是打猎还是勘察地势,一想到自己的境况,我会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一想到自己陷在森林、山脉、荒沙之中,被囚禁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间,被抛在荒无人烟的野地,我感到如同五雷轰顶,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像孩子靠着双手,痛哭流涕。有时候工作了一半,我会一屁股坐下来,长吁短叹,或呆呆地盯着地面,一瞧就是一两个小时——这样对我更糟糕,因为,如果我流出眼泪或大声发泄一通,郁结的愁闷能化解,悲苦经过宣泄之后,也会减轻。
        现在我开始在全新的思想中寻找出路。我每天读上帝的语言,以求对现状的慰藉。一天早晨,愁眉不展的我翻开《圣经》,这句话跃入眼帘:“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抛弃你。”我突然觉得这是说给我听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偏偏在我悲叹自己被上帝和人类抛弃的时候读到这句话呢。“如果上帝抛弃我,”我说,“就是全世界抛弃我,后果又会严重到哪儿去呢?如果我拥有整个世界,却失去上帝的惠顾和祝福,难道不比我现在更糟糕吗?”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思忖,我现在这种孤寂、被抛弃的现状比我经历过的世上其他特殊状况幸福得多。想到这儿,我决定向上帝谢恩,感谢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
        不知怎的,突然间我为自己有这种想法大感吃惊,半天不敢出声。
        “你怎么变得如此虚伪,”我差点大声叫起来,“假装对这种处境表示感谢,在勉为其难地让自己过得满意的同时,又巴不得上帝开恩让自己脱困?”
        于是,我闭口不提这事。不过,虽然我不能说感谢上帝把我带到这儿来,我还是真诚地感谢上帝用种种天意难违的磨难磨亮了我的双眼,让我看清自己的过去生活,为自己的过去而悲哀,懊悔。我每次读《圣经》时,内心深处都祝福上帝指导了我的伦敦朋友,在没得到我的吩咐的情况下,把《圣经》跟我的货一同打包运来,祝福上帝后来帮我从破船中救出《圣经》。
        怀着这种心态开始了我的第三年。尽管我没有像过去那样不厌其烦地把这一年的活动一一述说,但可以说,总体上我很少闲着,我把必不可少的日常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首先,履行对上帝的职责,不断抽出时间读经书,每天三次;其次,不下雨的话,出门打猎,这通常要花去上午三小时;再者,处理、保存、烧烤猎物,为吃饭做准备。这要花去一天的大量时间。当然,不能忘了在中午这段时间里,烈日当头,酷热难熬,我只能上床睡觉,所以只好利用下午四小时工作。有时候我调换了一下打猎和工作时间,上午干活,下午带枪出门。    能够用来劳作的时间太短,这增加了我工作的艰苦性。许多时光浪费在缺乏工具,缺乏帮手,缺乏技术上,比如我花了42天做一块长货架的木板,架在我的山洞里。两个锯木工,带着工具在锯坑里工作,半天工夫就可在一棵树上锯出六块木板。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选一棵大树砍伐,因为我需要一块宽木板。我费了三天砍倒这棵树,两天削去树枝,把它削成圆木或一块木料。经过无数次劈啊、砍啊,把圆木修成能移动的木块,然后把它一面从头至尾削成像木板那样平滑,再翻过来,把另一面削平,直到制成达三英寸厚的木板为止。大家可以想像我做这项工作要付出多少汗水,但劳作和耐心让我如愿以偿,并且还做出其他许多东西。我特别提到这点是想告诉大家,为什么花去那么多时间,工作成效还那么低。只要有帮手和工具就能很快干完的事儿,用双手独自一个人干,其劳动量和时间是惊人的。尽管如此,我捺下性子,吃份儿辛苦,竟做出不少东西。这些东西都是那个环境中必不可少的,下面我就要谈到。
        现在是11月到12月间,我正等着收获庄稼。我开垦的那地不算大,因为我说过,稻种也好,麦种也好,剩下都不到半佩克,在旱季我曾一次性损失所有播下去的种子。
        我的庄稼长势喜人,但突然,我发现不除掉这些难以对付的天敌,我又会歉收。首先是山羊和我称之为野兔的动物,它们尝到浆片的甜味,就日夜守在那儿,一旦发出新浆片就吃掉。它们把禾苗吃得那么短,简直就无法再长出茎叶。
        我看别无他法,只有修一道围栏。因为围栏要修得快,我吃尽辛苦,那些动物每天都在糟蹋我的庄稼。亏得我耕种的田不大,刚刚够种那点庄稼,我只用三星期就把篱笆筑起来射杀那些动物,晚上用狗看守,把它拴在围栏门闩上夜。就这样;那些讨厌的家伙放弃了这块地方,庄稼茁壮生长起来,并迅速灌浆成熟。
        庄稼还是青苗的时候,野兽要吃,等成穗后又遇到鸟类的骚扰。有一天我到地里去看看庄稼的长势,发现小小的庄稼地陷入无数种鸟的汪洋大海里。它们静静地伫立着,等待我离开。我出门总带着枪,打了一枪想把它们惊飞,没想到枪一响,从庄稼地里腾空而起。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预见到几天内,这些鸟就会吃光我的全部希望。我会挨饿,而且不可能再有庄稼种。我不知如何是好,决定日夜守护,如果可能,一定要保全庄稼。首先我到地里查看一下损坏情况,发现它们已经糟蹋了不少,但因为庄稼还发青,不太好吃,所以损失不算大,如果好好保护其余部分,还会有好收成。
        我架好枪,守在那儿。当我走开时,我清楚地看到那些贼坐在我上方的树上,好像专等我走开。事情果真如此,我还未走出它们的视线,它们一个个俯冲进粮田。我气急败坏,不等更多的鸟落下,就跑到围栏旁,向它们开火。要知道它们现在吃的每粒粮食对我来说几年后就是一只大面包。我杀了三只,遂了心愿。我拾起死鸟,像在英国对待臭名昭著的贼一样,把它们吊起来以示惩戒。不料这一招发生了奇效,鸟不仅不再吃庄稼,而且连这一带都不再来了。只要死鸟还吊在那儿,我就见不到一只活鸟在周围盘旋。你能想像我有多开心。到了我的第二个收获季节.12月底,我开始收割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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