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东瀛来客


        肖顺冰连退数步，惊惶失措道：“你，你不是死了么？”甘大伟一脸阴笑，道：“哈哈，今天这么好的日子，甘某岂能轻易死了？！”

        席间众人一时云里雾里，刚才那个甘大伟显然是个替死鬼，眼见帮主目光凛凛地站在面前，那些跟随肖顺冰的帮众大半吓得呆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肖顺冰明白过来，冷汗立刻流了一身，他兀自作最后一搏，一挥手，身后四人一声怒咤，长剑如电般向甘大伟攻去，甘大伟长啸一声，双掌一立，一股大力推出，那四人身子竟如撞着波浪一般，原地打了个转，石二郎心中一跳，这甘大伟比半年前只怕又精进了许多，以后却要如何对付他才好？心念未已，只见凌空一道剑光一闪，空中一条黑影逼开甘大伟前面的掌风，由上而下直向他咽喉刺去！

        这黑影便是适才藏匿在蟠桃中的杀手，甘大伟身形微动，避开这剑，他对这个杀手圭怒之极，手下毫不容情，侧身一掌“砰！”地击中那人心口，只见那人在空中飞出去数丈才软软的落到地上，落地之时状如烂泥，一声不吭，显是在空中便已经死得透了。

        剩下四名剑客稍微缓得一缓，剑光霍霍，仍从四方朝甘大伟攻去，甘大伟面罩寒霜，舌绽春雷一声暴喝，这一声暴喝用上了西灵神功的内力，与佛门的狮子吼功有异曲同功之效，正面攻来那二人心脾俱裂，身子一颤，手中兵器把竟捏不住，啪地落在甲板上。身后那二人虽未直接受到甘大伟内力冲击，但仍觉心脏巨跳，仿佛要从口里蹦出来一样。甘大伟拳打掌劈，这四人毫无还手之力，臂断腿折，顿时受了重伤。座中定力稍弱之人被甘大伟刚才那一声巨喝震得头晕目眩，半天没回过神来。

        石二郎心头闪念，暗忖：这甘大伟若用此招来对我，可要怎么应付才好，他额头亦渗出汗来。忽又想到龙族即然出手对付甘大伟，看来这个梁子已经结了，但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从暗斗改为明争？

        甘大伟逼视着肖顺冰，一字一字道：“肖顺冰，你逆谋篡位，残杀帮中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肖顺冰此时反而放开了，他自忖必死，哈哈笑道：“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没什么说的，姓甘的，你你会有报应的！”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来照自己胸口刺去，甘大伟嘿嘿冷笑，凌空一抓，肖顺冰身子一紧，短剑“当朗！”掉在地上，也不知甘大伟施了什么手法，肖顺冰陡地觉得全身巨痛，啊地惨叫出声来，他倦缩成一团，满地打滚，甘大伟凌空又是一抓，肖顺冰顿时停止了翻滚，躺在原地四肢不住抽搐，脸上因为疼痛都已经扭曲变形，显得难受之极，口中嗬嗬地出声，想要叫唤却叫不出来，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衣衫尽湿，状如野兽。

        在座的宾客瞧见肖顺冰的惨相，纷纷摇头却作不得声，须知道国有国法、帮有帮规，这是江河帮的内部事务，外人若是插手，便等如介入别人帮务，实为大忌，无为大师、黎道纯等人眉头紧锁，却不便开言相劝。甘大伟这么做明显是杀鸡给猴看，教那些敢于背叛自己的人知道下场，也同时在海天帮这些新人面前树威信，他这么做，比杀了肖顺冰还有效，况且他还要留个活口，有不少信息须从肖顺冰口中去撬出来。

        忽听有人一拍桌子，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甘大帮主你也太过份了！”甘大伟侧目一瞧，只见石二郎一脸怒容离席而出，他径自走到肖顺冰身边，手掌按上他的灵台穴，一股真气缓缓输了过去，只觉肖顺冰背上已经湿透，像穿着衣服刚洗浴过一般。

        甘大伟心中暗骂：又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去年祭猿神也是他来捣乱。当下道：“我帮内自己的事务，不劳旁人插手，甘某原谅石公子年轻不懂规矩，请自回坐，否则莫怪甘某按江湖规矩办事！”石二郎一股真气输过去，肖顺冰散乱的目光一聚，乞怜地望着石二郎，口中却连嗬嗬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二郎叹了口气放下肖顺冰，站起身来道：“你帮中的事务在下自然没资格去管，只是想求个情，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甘大伟沉着脸道：“不成！”石二郎瞧了一眼肖顺冰，双手一摊，道：“那只好请问甘帮主，刚才你所说的按江湖规矩办事是怎么办？”甘大伟冷冷道：“石公子你若肯替他受罪，甘某今日便可放过这厮！”石二郎一时无语，这人若是夏婵儿、水月姬，石二郎想都不想便答应了，纵使要了他性命也毫不犹豫，可是他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全不相干的人，况且，还可能是把自己情报告之龙爷的奸细，石二郎瞧见肖顺冰一副可怜的样子，又实在想帮他，于是问道：“还有别的办法没？”甘大伟摇摇头。

        石二郎蹰躇踌片刻，双目望定甘大伟，两人对视了好一阵，石二郎才收起目光，他瞥了一眼肖顺冰，那肖顺冰满眼的绝望，石二郎咬咬牙，忍下心来，转身回到座位上，他此时不能不忍，因为他身上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最重要的一点，此时还不到和甘大伟火拼的时刻，先前邀战是带切磋的性质，自己打不过认个输，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对方亦不能将自己如何，现在动手，则正遂了甘大伟的愿，自己伤了或死了这些江湖人物谁也不会多说一句闲话。

        甘大伟见石二郎居然忍了下去，不再是去年以死相抵的那个迂腐书生，轻哼了一声，一挥手道：“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有帮众上来抬了肖顺冰往舱中走去，石二郎松了口气，总算自己这一下场还有点价值。又有帮众上来清理场中尸体和杂物。

        只片刻，船上收拾干净，好象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酒宴重开，丝竹之声再起，甘大伟站起身道：“没想到今日会出这等事件，实在是对不住，刚才处置叛帮之徒，坏了诸位的雅兴，甘某在这里向各位陪罪。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我们喝他个淋淋漓漓，喝他个不醉不归！”他一边抱拳作楫，一边举杯向四周致歉。这时，船上礼炮齐鸣，鼓乐大作，气氛又再渐渐热烈起来。

        石二郎随意向蒋氏兄妹望去，忽然发觉蒋小虹正在盯着自己看，见到石二郎望她，突然扮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石二郎甚是奇怪，怎么他这么大的人还象个小孩子一样调皮，无怪乎先前蒋小勤不愿意和她同路，他并不知道蒋小虹是女扮男装，目光一转，移到蒋小勤脸上，只见他面有忧色，似乎刚才对甘大伟的出手的凌厉感到震惊，石二郎知他是为调查他爷爷死于西灵神功之事而来，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功夫，实在很难讨得了便宜。忽然想起萧岐说的那段武林往事，不知道蒋小勤是否听说过，等下须找个机会和他聊聊才好。

        忽然有人站出来高声提议道：“今日在座的这么多世外高人，难得齐聚一堂，也算咱中原武林的一大盛事，不若请大师们露几手，大家说好不好？”便有不少人随声附和，石二郎暗道：这只怕又是姓甘的事先安排好的，好让他大出风头！

        蓦地，只听湖面上传来一声尖厉的长啸，啸声甫落，有个声音远远传来道：“中土武林，近百年来享尽安逸，人才早已凋落殆尽，还有高人和大师么？”那声音极度傲慢，根本不把今天船上的武林人物放在眼中，而且这人提到中土武林，似在说他并非中土人士，不过这人虽远在湖中，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份内力，委实惊人，无为大师饶是定力深厚、处变不惊，听了这声音竟霍地身子一动！

        有人到船边向湖中张望，只见远山轻波中，一叶扁舟向大船如箭般驶来，那扁舟来得太快，几乎完全贴在水面飞驶，船头立了个白衣人，因为尚远，还瞧不清面目，他身后还有两人正在划船，众人惊奇间，那扁舟已经来到大船下面，也不见他们如何起势，只听一声清啸，三人身子一纵，丈高的距离一跃而就，像飞上来一样，眨眼已立在大船之上，船边上的所有人都惊得呆了，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轻功？

        那三人一上船，船头看热闹的人立刻闪出一条道来，当先那白衣人踏上大船略一凝神，便往酒席处走来，他步子不大，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停一停，显得身份气度大异常人。只见他头发灰白，扎成个马尾向后垂去，脸色阴冷异常，一张脸纵横交错都是刀痕，也不知他本来面目是什么，教人望而生怖，尤其是他的眼神，几乎可以杀死人，因为他脸上伤痕太多太密，年纪却叫人有些猜不出来，估计最少也有五十，他腰间系了一根黑色腰带，腰带上随意斜插着一刀一剑，有人和他目光一接，只觉全身冰凉，象被冷剑刺中一般，慌忙避开，心头还咚咚直跳，暗道：难不成这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这阴沉桀傲老者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左右，身子高瘦，穿一袭黑白条纹的长衣，头发也是扎成一束向后垂去，神色冷傲异常，目光只瞧前方，仿佛此际周围所有东西都是不存在。那女子一身青衣，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颇为高贵，长相本来端秀，只是她脸色苍白无甚血色，似乎常年关在屋中不见阳光，显得十分冷艳。

        江河帮的帮众想上去阻拦，却为他们的气势震摄，吓得呆在当场，有人低呼：“看他们穿衣打扮，好像是东瀛来的！”人群立刻一片骚动，前些年沿海地区遭倭贼侵扰甚烈，所有人对这三个不速之客立时生出敌意来。

        那三人来到甘大伟席前停了下来，当先老者根本不去看甘大伟、无为大师等人，反而半转过身来，环视一周，目光冲天而视，用刺耳的声音道：“老夫和谷薰，自东瀛而来，今日听说中土武林英雄汇聚洞庭湖，特来瞧瞧！”他汉语说得不甚流畅，但是意态轻狂，刚才他说中土武林近百年来人才早已凋落殆尽，显是根本不把今日在座诸人放在眼中，满座皆愤愤然，若非刚才他们上船施展的轻功太过骇人，早有人上前怒斥动手了。

        这和谷薰显然是趁此机会向中原武林挑战，隔了片刻，有人骂道：“你这老鬼算什么玩意！竟敢小看我中土的好男儿！我操你——”  操字还未出口，和谷薰凌厉的目光一扫，那人接连后退几步，差点跌倒，石二郎暗道：这老鬼眼光忒毒，是不是用了移魂大法之类的功夫？

        和谷薰傲然道：“我丰臣秀吉太阁已致书朝鲜国王李日公：将长驱直入大明国，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他公然宣称要入侵大明，猖狂到了极点，顿时群情激愤，这些江湖人物都是血性汉子，只消有人带头，马上一齐冲上去砍杀。

        甘大伟忙越众而出，朝众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见有人主事，大家一时忍了气，毕竟以众凌寡，非好汉所为。甘大伟与和谷薰两人打一照面，甘大伟态度竟有些恭敬，道：“和谷先生此言差矣，我中华乃是泱泱大国，武林中藏龙卧虎，能人倍出，今日在场亦有不少世外高人！”石二郎总觉得甘大伟哪里说得不对，暗道：他和倭贼暗中有勾结，不知道这是在演什么戏？

        和谷薰锐笑道：“中土武林，百前或有人可称对手，而今武道的真髓早己东移！其实，中土不光是武道的败落，棋道等技艺亦是在败落中。”

        甘大伟一抱拳，道：“先生前来挑战中土武林，勇气可嘉，甘某佩服，只是——”他顿了一顿，才道：“说到武道的真髓东移，甘某并不认可，中华武功渊源流长，光修剑为主的门派就不计其数！”和谷薰铿锵道：“门派多又有何用，今日你们中土武林只消有人能在老夫的剑道和气道上占得便宜，或者，能在老夫这二个弟子的棋道和轻功上占得便宜，老夫自然承认武道的真髓还残存中土！”

        石二郎听他说话的腔调，与佐滕和那女倭贼的语气十分的相似，暗皱眉头，心道：这个东瀛老鬼竟公然宣称对我大明的野心，前几天听彭翼南将军说这倭人正和朝鲜国开战，据说朝鲜吃紧得很，难道倭贼已打下了朝鲜，欲和我国开战么，那么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众人大怒，这丑老鬼当真可恶到了极点，即使今日赢了他，他还只认为武道的真髓只是残存在中土！甘大伟手一伸，走到场中摆了个请的架势，道：“既然和谷先生这么说，那甘某也没办法，只好彼此派人印证一下！”石二郎觉得甘大伟口气太软，人家都骑到头上来拉屎拉尿，他却仍不温不火，与先前处理谋叛的肖副帮主时判若两人，简直在给中土武林丢脸。众人交头接耳，眼看一场大战在即，却都兴奋起来，这三个东瀛人虽然高深莫测，有甘大伟这样的高手在，又有少林方丈和武当名宿于后压阵，他们未必就能讨得好去。

        和谷薰眼皮都未动，道：“不知阁下什么人，这里谁作主？”甘大伟拱手道：“在下海天帮帮主甘大伟！今日甘某此地设宴乃为地主，权且作主一回。”他这时已然改称自己为海天帮帮主，显是并帮之事早已运筹于胸。和谷薰丝毫未将甘大伟放入眼中，点点头叽里哇啦说了一句什么话，他身后那黑衣男子立时点头道：“是！”紧走几步来到场中，半鞠一躬，从背后摸出个棋盘来放在地下，盘膝坐下道：“在下高川直人，哪位赐招？棋道、武道皆可！”

        石二郎暗道：刚才这东瀛老鬼提到这什么高川的家伙擅于棋道，可惜自己不长于此技，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在棋道上压得住他？他端起酒来正要饮尽，无为大师忽然手肘微微一拐，将石二郎杯中之酒撞洒了一半，石二郎一怔，不知他这是何意，无为大师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运一遍气看看，是否有略微阻滞的感觉？”石二郎心头一动，立刻气走丹田，倒无异状，当下摇摇头，无为大师噫了一声，道：“难道我这是错觉，奇怪，奇怪！”

        石二郎正待开口询问无为大师有什么奇怪之处，就听得席间有人长笑一声，道：“来来来，贫道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昆仑派掌门棋魔卢泽衣袂飘飘来至场中，卢泽道骨仙风，意态悠闲，他少年痴迷上棋道，号称棋魔，乃是觉得自己在围棋上的造诣远超过武学上的成就，眼前这东瀛人实在太狂，不在棋盘上杀他个片甲不留不解心中郁气！

        卢泽来到高川直人面前，从怀中掏出几本书来放在地上，一屁坐在上面道：“别人坐书乃是坐输，我昆仑说法确是不同的，棋谱垫屁股，我是你师傅！嘿嘿，猜先吧！”高川直人点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二个盒子来打开，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道：“请！”卢泽道：“我猜单。”高川直人一点表情都没有，道：“阁下猜中了，请！”他摊开手掌，果然是单数，两人按中国的规矩在对角星位置放上棋子。

        卢泽拈起一枚子来微微一笑，道：“听说贵国围棋之开局是不置星位的，就好象天下随时是空白的？”高川点头，木然道：“天下本来就是空白的，就看你怎么去围！”卢泽淡淡道：“唉，一个人内心若也是空白的，实则无趣，和无趣之人对弈，算不算有趣？”高川一怔，问道：“有趣又如何，无趣又如何？”卢泽哈哈一笑，故意避开不答，道：“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说棋道、武道皆可来得？”高川道：“正是。”卢泽故作神秘道：“那我就教你点有趣的！”他将第一枚棋子挂上对方星位，蓦地一翻腕子，一掌朝高川胸口劈去。

        那高川正襟危坐，见卢泽来掌竟不避不挡，反而挺起胸来啪地受了他一掌，卢泽掌力炉火纯青，力道淳正浑厚，可是这一掌击在他身上，如击败革，高川一点反应也没有，卢泽摇摇头，道：“无趣之极！”高川提起一子落亦是挂在对方星位上，陡地一掌向卢泽心口击来，卢泽单掌一立封住对方攻势，高川道：“怎么可以阻挡，你？”他的意思是自己受了卢泽一掌，对方也该用身体受他一掌。

        卢泽奇道：“这样打来打去简直蠢人行为，亏你想得出来，况且，我们事先并没约定，唉，自己是无趣之人也希望对手是无趣之人，难怪你爹爹给你起名叫直人，一点都没起错！”他拈住一枚棋子正要向高川的角上点去，高川忽地一掌向卢泽面门击去，卢泽忙侧身避过，道：“哎，还没轮到你落子，这么急出招干嘛，象这般打来打去，还下什么棋？”高川本来不忿对方刚击了自己一掌，想学卢泽的样子报复回来，哪知道又被对方教训，卢泽乃是昆仑派掌门，天天训斥弟子，这次一个人出来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可训之人，如何肯放过？

        高川讲这种道理哪是卢泽的对手，卢泽又道：“棋子未落下，你还动手不？”高川只好摇头，卢泽举起棋来在棋盘上空来回晃悠，就是不落下。

        高川愤恨不已，偏偏有言在先，拿他无可奈何，卢泽号称棋魔，他的盘外招亦亨有盛名，卢泽拿住棋子在高川眼前晃了十几个来回，啪地一下仍将棋子拍进对方角内。

        落子之后，卢泽猛地一抽手，高川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出招，忙抬手去格，哪知卢泽只是缩回手去摸摸鼻子道：“好曲不唱三遍，你以为还来呀！”高川知他戏弄自己，心中恼怒，提起一枚棋子来也啪地点入卢泽的角地，他置对方点角于不顾，似乎在说你怎么下我就怎么下，卢泽呵呵一笑，道：“又不是拼命，那么用力作甚？”高川一言不发，只是双眼瞧着棋局，卢泽稍一沉思，提子在角上压了一手。

        石二郎觉得这卢泽倒与萧爷爷有些相似的地方，想到萧岐，忽然心中一动，忙掏出他给自己路上带的那些书来，看看有没棋谱之类的，结果发现都是些奇门八卦、医道和星相的书。

        场中两人落子如飞，顷刻间下了二十多步，中间间或拳来掌往，两人功力相差不大，似乎卢泽还略占了上风。布局下完，卢泽心惊起来，对方的棋路十分的怪异，自己处处挑起争端想与之搏杀，对方却轻巧转身，只是捞取实地，看起来黑棋四处出击占了厚势，却并无太多实利。

        众人瞧见卢泽开始还嬉笑漫骂，到了后来却紧盯着棋盘，一言不发，显是开局不利，都担心焦急起来，瞧见那高川越下越定心的样子，都恨得牙根痒痒的。又下十几步，高川在右角一个大飞冲入卢泽的腹地，显是对中央有所图谋，卢泽陷入深思，中间这块位置若是让他进来，这棋便没法下了，可是又没法不让他进来，正陷入深思，高川在对面催道：“快点！”

        卢泽把眼一瞪，道：“你急是么？茅厕在后头！”啪地一子落在边上，竟不顾中腹被白棋侵入，高川一愣，这步棋令他有些费思量，但只要破了对方中腹便赢定了，当下一个小飞直接点入中间，卢泽面色冷峻，拈住一枚黑子轻轻地放到对方的角上，他先前将棋拍得很重，这一步反而变轻，显得极是慎重，高川微微色变，有些意想不到，卢泽这步棋用的竟是个手筋，突然发现自己角上还未活净，怎么下对方都可以给自己做一个刀把五出来，原来对方的真正目的是图谋自己整个角地！

        这时局面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叫人闻得到硝烟的味道，高川惟有挺进中腹，在中间做出一个眼位来才能成活，而卢泽惟有宰杀对方这块大棋才有可能获胜。接下来双方针锋相对，步步见血，旁人虽见不到棋局，但见到两人都是不停擦汗，便知战况激烈，生死悬于一发！

        高川提起一子举了半天，突然拍在棋盘上，手掌一翻向卢泽胸口击来，棋局行进到如此关键处，卢泽全身心落在对局中，未及提防，“嘭！”地一下被击中心口，只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涌到口中，差点吐了出来！高川道：“你也受我一掌，我们扯平了！”卢泽强自将鲜血咽入腹中，刚才他击这高川之时，对方是运气在身的，所以并未受伤，而自己这时疏漏，忘了提气，这一掌却受了极重的内伤！众人见卢泽身子未动，以为他没事，石二郎却瞧出卢泽脸色不对，暗道可能要槽糕。

        果然，卢泽勉力提气支撑，思维便有些浑浊起来，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棋局慢慢变得对高川有利，又下数步，高川一脸轻松地落下一子，整块棋瞬间脱困而去，卢泽屠大龙只差一步让他脱逃，禁不住心中一声长叹，将棋盘一推，道：“贫道输了！”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怎么他竟然可能认输！

        卢泽站起身来蹒跚回席，高川一指卢泽垫屁股的书，道：“道长棋谱不要了么？”卢泽头也不回道：“不要了，等下给教训你的人垫屁股！”众人均觉遗憾，暗忖，连卢泽都不能赢，还有谁能在棋道和武功上和这高川直人抗衡？

        高川直人狂妄地站直了身形，众人虽怒火中烧，却也一时无可奈何。只见峨眉的喻音师太缓步走入场中，双掌合什颂了声佛号，对着那东瀛女子道：“贫尼来领教一下东瀛的轻功如何？”

        众人均知峨眉以轻功见长，有喻音师太出手，当不致落败，可以挽回一局来。那女子朝和谷薰望去，和谷薰点点头，道：“岚，去吧，别给丰臣家族丢脸！”石二郎听到丰臣家族时身躯陡地一震，先前和谷薰提到过什么丰臣秀吉太阁，这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姓丰的有关联，如果真是那个东瀛丰家的，那这女子的来头不小！

        丰臣岚一个点头，走到喻音师太面前鞠了一躬，道：“请多指教！”喻音师太年纪比对方大得多，当下欠欠身子，道：“不必多礼，不过，这轻功要如何来比？”丰臣岚浅浅笑了笑，道：“随便。”喻音师太脸色微变，这女娃竟敢说随便，敢不放自己在眼里！她却不知这丰臣岚涉世不深，并非有意轻敌。

        抬头一瞧，只见远处桅杆顶上插着一面江河帮的旗帜迎风飘扬，  喻音师太伸手一指道：“贫尼数一二三，咱们同时施展轻功，谁先摘下旗帜者为胜，如何？”丰臣岚点点头道：“好的！”喻音师太道：“你听好了，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两人身形同时启动，如飞鸟般向桅杆处掠去，  喻音师太和丰臣岚齐头并进，竟不相上下，只几个起落便来到桅杆下，喻音师太快出一步，她身形一纵，跃起多高，手脚并用，如猿猴般向上爬去，丰臣岚来到桅杆下一矮身，忽地一下窜起丈高，她并未去抓桅杆，而是找那桅杆中间挂帆的支点，每踩一个支点便纵起丈余，从远处看便如直接飞了上去一样！只一二下便超过了喻音师太，众人瞠目结舌中，丰臣岚登上顶端一把将旗帜抓在了手中！

        众人没想到喻音师太也会输，都朝甘大伟、无为大师和黎道纯望去，现在场中最高的高手便是他们三个，如果他们也无法对付，那今日这些中原武林的人物可都颜面无光了，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丰臣岚拿了旗帜回到场中，和谷薰一阵狂笑，众人均觉颜面无光，无为大师与黎道纯对望一眼，暗忖棋道、轻功均非自己特长，下去也是输多负少，今天这里这么多天下英雄，难道没有人拿这三个东瀛人有办法？

        石二郎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不就是下棋和歪跑几下么，有什么！”他几步来至场中，众人瞧见又是这石二郎出来说话，心中均打起鼓来，先前他闯席、题字对联与甘大伟斗口，对他的胆色，均十分佩服，但这时是手底下看真章的时候，卢泽、喻音师太都败下阵去，他能行么？

        石二郎做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对高川道：“你想和我下棋还是打架还是先干别的？”高川上下打量一番石二郎，他根本不把石二郎放在眼里，冷冷道：“悉听尊便！”石二郎点点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想听狗叫，你先叫三声给我听听！”高川面色一变，道：“你耍我！”石二郎双手一摊，道：“你自己说悉听尊便的，我又没叫你去吃屎！”石二郎以前书生辩论聚会颇多，抓人语病那是拿手好戏。

        众人哄然大笑，高川怒道：“我不和你耍嘴皮。”石二郎笑道：“你不叫也没关系，那我帮你个忙好不好？”高川问道：“什么忙？我不要人帮忙！”他生怕石二郎又故意整他，所以不敢答应。石二郎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想帮你学三声狗叫算了，你既然不要我帮，那自己叫吧，说话算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悉听尊便四个字在下可是铭记在心，大伙也都可以作证的，不过，你还是可以耍赖，嘴皮子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耍就怎么耍！”

        有人跟着便起哄，自是蒋氏兄妹最为起劲，高川一脸通红，想不到他抓住悉听尊便这句话大做文章，教自己下不了台，当下道：“阁下倒底是来下棋还是比武还是来捣乱？”石二郎道：“奇怪，来捣乱的明明是你们三个，算了，你现在不肯叫，不如我们赌个彩头，等下你若输了连带利息一起补上，学六声狗叫如何？”

        高川眉毛一扬，道：“假如阁下输了呢？”石二郎道：“在下输了，那还用说，我当然帮你叫六声呗！”高川大怒，他只想在石二郎脸上一拳砸个坑出来，深吸一口气道：“不要你帮！”石二郎把手一摊，冲众人道：“大家都听见了，他不要我帮，我知道东瀛的高先生还是喜欢自己叫的！”高川恼羞成怒，道：“你若是不敢比就请下去，没的耽误大家的时间！”

        呵呵一笑，  石二郎估摸着戏弄他也差不多了，道：“好，比就比，不过咱有言在先，谁输了谁当众学六声狗叫！”高川不敢说话，点点头表示同意。众人见石二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把握？

        石二郎摇头晃脑道：“这下棋么，你想文斗还是武斗？”高川一愣，问道：“文斗怎么说，武斗如何讲？”石二郎瞎掰道：“文斗便是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老半天还下不完一局棋的那种老搞法，嘿嘿，武斗就精彩多了，我们互相记谱，看谁记得又多又快！你敢比么？”高川眉头一皱，心想：他说的文斗确实花时间，老半天还下不完，这复盘打谱自己是每天必做的功课，怎可能输给他！当下道：“有何不敢，武斗就武斗！”石二郎嘿嘿一笑，道：“你身上带棋谱没？”高川道：“下棋之人自然随时带谱！”石二郎从地上捡起卢泽刚才垫屁股用的几本棋谱来，随手挑了一本递给高川，道：“给你看一遍，看谁记下的谱多谁便算胜！你也拿一本你的棋谱给我，以一柱香为限，请甘大帮主帮我们计算时间。”

        高川对自己记谱的能力极为自信，心中暗道：这小子敢与我比这门技艺简直是找死，我的棋谱乃是东瀛文字，他根本看不懂，而我却懂汉文！当下道：“很好，就依你的方法！”他从身上掏出一本棋谱递给石二郎。

        甘大伟着人点上了香置在场中，高川立刻翻开书来苦记，他只捡步数少的对局来记，过了半柱香，已记熟了三局，偷眼看石二郎，书页翻得哗哗响，哪里是在记谱，分明像是在玩，众人提心吊胆，尤其是卢泽，眼见石二郎漫不经心的样子，哪里是在记谱，先前戏闹尚可，现在可是争胜负的时候，刚刚自己已输了一局，叫几声狗叫事小，把中土武林的脸都丢尽才是大事！场外这些人绷紧了脸，大气都不出，不知不觉把中土武林的荣辱系在石二郎身上。

        一柱香尽，高川将棋谱递还给石二郎道：“区区不才，已记下六局。”石二郎呵呵一笑，将棋谱丢还给高川，轻描淡写道：“你那破书，好多是鱼钩文，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玩意，不过，我已经全部记下了。”

        此言一出，全场大惊，和谷薰眼神闪电般朝石二郎射来，他心头暗忖，即使高川自己也不见得背得下这本棋谱，须知这每一局棋谱要理解透彻，都至少要花上半天的时间。高川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道：“记得多少，可不是嘴里说的！”石二郎点头道：“是啊，那你先摆出来看看！还请卢道长上来见证一下。”卢泽此时运气稍微恢复了一些，当下走到两人跟前，道：“好，开始吧！”

        高川凭记忆将六局棋摆了一遍，虽然他挑的都是中盘胜负的几局，但连一个次序也没记错，令卢泽叹为观止，自忖：我顶多记个三四局，看来这东瀛人实是才智过人，也难怪他张狂。卢泽翻开高川的棋谱，眉头紧皱起来，这本棋谱写的字他没一个看得懂，几近天书，就算天才一目十行，也不可能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