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棋道无道


        这本书中最后一局最为复杂，接近三百手，高川虽然背过，但他自已都不记得后面的官子是如何收的，石二郎道：“好，不过你的鱼钩文我不知道意思，次序可能不对，但每颗子上的文字写的是什么，你可以随时问我，我给你依葫芦画瓢写出来！”高川点点头，他根本不信石二郎能摆出谱来。

        石二郎抓起棋子来，一颗一颗横着在棋盘上摆去，高川见他落子和复盘的手法根本是外行，心中讥笑不已，这小子出丑出定了，他连棋盘都不看石二郎，只等看他怎么收场，卢泽也是暗中叹气。片刻，石二郎放完棋子，道：“你们拿书来对罢！”高川和卢泽凑近一看，都惊得愣在当场！

        石二郎摆出来的棋局和棋谱竟是一模一样！

        高川口中连道：“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卢泽回过神来赞叹道：“神人！当真是神人！”高川指着一堆密密麻麻棋子的中间一颗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石二郎取出纸笔来写了，分毫不差。高川连指数处地方，石二郎都一一写了出来。高川兀自不信，道：“你是碰巧碰中的！”他连点了数局，石二郎都一一给他或横或竖或斜给摆了出来，而且每颗子上的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石二郎用的方法便是萧岐教他的画文妙决，他将这些棋谱当作一张张的画记在脑中。高川额头涔涔流出汗来，他想不通石二郎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石二郎拍拍手，轻轻松松的道：“高先生，你输了！该履行诺言了罢？”

        高川脑子一片空白，呆坐在那里，众人见石二郎似是漫不经心地胜了这高川直人，心中大呼痛快，俱都鼓起掌来。石二郎满脸坏笑，瞟了一眼甘大伟，见他神情颇为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和谷薰本来面上毫无表情，这时也有些动容。

        有人催高川道：“快点学狗叫罗，是不是想做赖皮狗啊！”高川站起身来向石二郎猛地鞠了一躬，刷地从腰中拨出刀来，石二郎吓了一跳，心道：输不起想拼命么？！当下抽出剑来，只见高川倒转刀身，一下朝自己腹中插去，石二郎想也未想一剑刺出，正中高川手腕，他长刀当地一下落下地上，石二郎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不就是学几声狗叫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慢点阎王找我麻烦，说我石二郎逼人自杀，算了，我帮你叫得了！”他汪汪连叫几下，倒也学得维妙维肖，他得了便宜还卖乖，顿时笑倒一片。

        高川羞愧难当，输了棋还丢了人，连想死也死不成，一手捂着流血的手腕，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和谷薰身边，石二郎还不放过他，捡起刀走上去拍拍他肩膀，道：“今天教你学个乖，以后做人谦虚点，牛皮越大破得越惨。把刀放好，别动不动拿出来割肚子玩，你又不是田鸡。”高川尴尬至极，接过刀来慢慢归入鞘中。

        石二郎转头对丰臣岚一抱拳，道：“丰姑娘，你这个姓氏蛮少的啊！”他故意称她为丰姑娘，并不是不知道她姓丰臣，丰臣岚对着他一副故意夸张的笑脸，苍白的面上竟闪过一片红晕，点点头，道：“你自称石二郎，你姓石名二郎了？”石二郎道：“算是罢，刚才姑娘的轻功好生叫人佩服，在下大概是比不过的，不过，就算比不过也还是要和你比一比，说不定运气好我就能赢了你！”

        众人见石二郎刚挑完高川直人立刻又去挑丰臣岚，暗道：这小子疯了不成？记棋谱靠记性，比轻功就须凭本事了，喻音师太都不成，这姓石的小子在江湖上无名无姓，能压得住那丫头么？但先前石二郎胜了一局，亦有人叫起好来，蒋小勤粗起喉咙叫道：“石公子要再赌个彩头么？”边上有人接口道：“赌个彩头好啊，谁输了就让谁抱一下成不成？”蒋小虹忽然怒道：“不成，不成！”她这时出声说话，声音清脆，哪里象个年长的道士，好在众人哄笑一片，将她声音盖了下去。

        石二郎对丰臣岚似笑非笑地道：“彩头就不必了，姑娘若是输了，只希望回去后能和家里的长辈说说，不要对他国用兵，令天下生灵涂炭，乃是一种莫大的罪行！”他想起水月姬来，水姑娘没过什么安生的日子，一天到晚流离失所被人追杀，战争一旦开始，最无辜的便是老百姓，象丁家庄这样的惨剧不知还要发生多少！

        丰臣岚秀眉一蹙，低低道：“对不起，石先生的愿望我很难做到。”石二郎道：“莫非姑娘希望天下大乱，众生沦于水火之中？”丰臣岚道：“不是，每个人的想法和立场都不同，就算你说服我也没用。”石二郎点点头，提高声音道：“那在下就斗胆和姑娘比较一下轻功。”丰臣岚道：“好，你想怎么比？”石二郎笑道：“我跑，你来抓我，抓到算你赢，怎么样，你觉得公平不？”丰臣岚舒口气，她生怕石二郎出怪题，道：“这个容易，但是你不许用障碍物来阻拦我！”石二郎道：“姑娘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不少人替石二郎担心起来，这船再大也只有那么大，他能跑到哪里去？

        两人来到场中，石二郎算了一下距离，大概有七步之遥，掏出一个铜板对丰臣岚做了个手势，道：“我的钱币一落地，你就开始来抓我吧！”丰臣岚吃了一惊，道：“你不用先跑一段？”石二郎满不在乎道：“不用，不用，就这样可以了！”场外众人闻言眼珠都几乎掉下来，这么短的矩离，他还来不及转身发力奔跑，只怕就已经被抓住了，这石二郎到底是聪明呢还是笨？丰臣岚冷笑一声道：“百步之内我抓不到你算我输！”心中却道：十步之内便已足够，因为这点距离，顶多二个纵跃便能抓住他！

        石二郎点头道：“一言为定！”丰臣岚提气在胸，身子半蹲，双手微微前屈，做出饿虎扑食般的样子来，只待铜板落地便扑过去抓人。石二郎瞧见丰臣岚的眼神，想起昨晚抓到的那个女倭贼，怎么她们的眼神都是那么冷酷，那么无情？他叹口气，避开丰臣岚的眼神，手指一弹，铜板便飞上了半空。

        那铜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只听得啪地一声，丰臣岚呀的一声怪叫一个纵跃向石二郎扑来，她身形如电，众人忍不住要扭过头去，都认为石二郎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丰臣岚身在空中，手指谌谌沾到石二郎的衣襟，心头大喜，正要用力收拳，忽然眼前刷地一下，双手蓦然抓了个空，石二郎似突然从原地消失一样，不知跑哪里去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明明刚刚他就站在这里！正在发愣，忽听得背后有人道：“我在这里！”转回身去，只见石二郎气定神闲站在她刚才所站的位置笑眯眯地望着她，丰臣岚又是一声怪叫，再向石二郎扑去，可是仍然扑了个空！

        石二郎用的正是萧奶奶教他的千幻神挪这门功夫，这千幻神挪瞬间至少可以前后左右移开七步，石二郎知道如果光比跑得快，自己肯定不成，这么短的矩离，对方启动速度不如自己，反而施展不开，正是千幻神挪的用武之地。

        丰臣岚连扑数下都抓不到石二郎的衣角，脸色愈加发白，胸口也开始起伏不止。场中无人识得石二郎这功夫，对他鬼魅般的身法都惊叹不止，甘大伟更是又惊又怒：这小子哪里学来这门功夫？以前听说老青城派有一门瞬间移形的功夫，只是四五十年前那宗青城血案之后，这门功夫便已绝迹，现今的青城派，没有谁知道有那门功夫。

        高川直人站在边上身子微微颤抖，口中道：“巫术，巫术，这是巫术！”和谷薰脸上肌内和刀痕一起颤动了几下，瞪了高川直人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话，高川露出害怕的神色来，缩在一旁不敢再说一个字。

        只听场中石二郎呵呵笑道：“丰姑娘，你可认输么？”丰臣岚心中骇然，这石二郎不出场心自己都抓他不到，若是出了这地方，自己到哪里去抓他？她却不知千幻神挪并不适合长距离施展。她抓不到石二郎，只得向石二郎鞠了一躬，道：“石君，你赢了！”  她改称石二郎为石君，显是对他变得尊敬和钦佩起来。

        众人见石二郎再胜一场，完全将那几个东瀛人的气焰给打了下去，纷纷叫好。石二郎对丰臣岚道：“谢谢承让，希望姑娘好好考虑一下在下刚才那番话。”丰臣岚点点头，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咬住嘴唇没有说话，霍地转身回到和谷薰身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和谷薰哼了一声，没有理睬，目光向石二郎直射过来，石二郎被他目光一照，心中陡地一跳，但他丝毫不惧，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做了个对子眼出来，和谷薰正在使用无魂心法欲叫石二郎心神迷乱，哪知他看上去年纪轻轻，定力却颇深，并不如他所控，一时为之气结。

        石二郎胜了二场，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众人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无为大师道：“石施主年少有为，老衲好生佩服！”石二郎谦恭道：“一时侥幸，纯属运气。”

        众人刚议论起来，这时武当名宿黎道纯起身走到场中，黎道纯须眉皆白，有一番神仙风骨，众人目光重新落到场中几人身上，黎道纯拱手道：“和谷先生，棋道、轻功已经比过，贫道武当黎道纯，想会会阁下的剑道！”黎道纯身份颇为尊贵，武林中享有极高名望，却很少有人能一睹他在剑术上的风采，这时见他下场，均凝息观看。

        和谷薰冷然道：“请多指教！”他解下腰刀扔在地上，只剩了一柄长剑，大步踏入场中，两人眼神一对，黎道纯微微一怔，暗道：这人深不可测，尤其目光如此凶狠，似要剜出自己心来，倒要小心了！他缓缓从背上抽出剑来，随意摆了个架式，剑身一抖轻轻波动不已，口中道：“远来是客，和谷先生请赐招罢！”

        石二郎一见黎道纯摆的这个剑式，心中极为佩服，暗道：不愧是武当名宿，这剑式虽与守剑之式不同，看似随意，却法度严谨，最特殊的是，他的守势乃是动的，而不是静态的防守。石二郎学成攻守两门剑式，在剑术还未遇见过真正对手，这时见到黎道纯的守式，暗中忍不住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和谷薰踏上一步，身子微侧，一手握鞘，一手抓住剑柄，点点头道：“如此有僭了！”他人架势未动，袖袍却慢慢象充了气一样鼓动起来，全身衣物在不断伸缩膨胀，黎道纯只觉对方气贯全身，剑未出手，剑气已无处不在，心道：这是什么剑术，这么霸道厉害的起式，怎么从未听说过？场外不少行家，只觉这和谷薰整个人似在不断变大，他积蓄的力量越大，爆发的威力也必越大，这一剑，定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远远站在黎道纯身后的人，这时禁不住让出一个豁口来，对和谷薰将出的一剑，充满了惊骇之色，这东瀛老头的剑虽未出手，气势上已完全压过了对方，众人一颗心都提在嗓子眼上，连甘大伟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风起，大风吹起！黎道纯如狂风中的一棵小树，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有覆没的危险，但是他身子却半步不退，似并不为对方气势所动。和谷薰的脸色在渐渐泛紫，显是蓄力到了极点，象弓弦已拉到了临界。

        石二郎双眉紧皱，这和谷薰剑气中的风眼到底在藏在哪里？他始终蓄势不发，只要剑不出手，就很难找到他的弱点，而这么耗下去，只要对手稍一露出破绽，那这和谷薰喷勃而出的一击，必将是致命至极！

        这时全场也宁静到了极点，除了风声、波涛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任何声息。陡然间，大船遇到一个波浪，微微一晃，要知道甘大伟这些大船之间虽用铁链甲板铺连，然而其连接处仍有不小的缝隙，稍大一点的浪涛，将船推得一动。石二郎看到黎道纯剑尖波动似乎稍稍一滞，这是个极不起眼小变动，不少人还未在意，就听见和谷薰呀地一声暴叫，宝剑呛啷一下出鞘，漫天一片精光，黎道纯整个身子顿时笼在光影之中！

        一阵兵铁交撞之声迸裂出来，每个人脑袋嗡地一响，象被人在耳朵边上大力尖叫一声！定力弱的忙伸手去掩耳，没几人看清刚才到底两人交换了什么招，只是眼前一晃，黎道纯已移后了八九步，石二郎瞧得分明，那和谷薰一共出了三剑，他的剑几乎不是刺出去的，因为太快，剑出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半弯的，所以，攻到黎道纯身前是弹过去的，而黎道纯虽接了他三剑，但双腿并未动，竟是生生被对方剑势上的强力推弹开去！地上二条足印清晰可见，有人指着刚才两人站过的甲板惊呼，只见周围一圈木板俱已开裂变色！

        石二郎蓦地想起萧爷爷和自己说过的那段武林往事来，百年前的大魔头正天映不是有一门绝技叫大风剑法么，大风剑传了一个东瀛弟子，眼前这和谷薰用的剑式如大风般气势迫人，不知是不是和正天映的那个东瀛传人有关？

        黎道纯接了对方这一式三剑，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极是难受，和谷薰亦是万分惊诧异，他这一式攻击练成以来，除了师尊之外再无人接起过，想不到眼前这个白胡子老头居然能防得住，看来，中土武林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没落，今日要在这里扬威，打击中土武林的气势，只怕还要费些功夫！

        两人重又提起神来，互相逼视，这一次，和谷薰袖袍鼓动得更为剧烈，黎道纯深吸一口气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接老夫一剑！”言罢，一剑向和谷薰刺去，这一剑平淡无奇，既无剑势也无剑气。

        场外大多数人看得莫名其妙，石二郎却知道，和谷薰浑身是剑气，一触即发，黎道纯这一剑厉害的并不是招式，而是招式之外的东西。高手过招，不能指望在一二招内战胜对方，有时往往争的是势，这和谷薰势头太足，黎道纯想要取胜，必须取得自己的势，  石二郎想起佘天珏教自己攻剑之式时曾对自己说过：剑术的最高境界并非手中无剑，心中有剑，那只是一种主观臆测罢了，剑术的最高境界应是没有境界，若是自认到达了所谓的最高境界，便是入了魔道，正道的发展应是永无止境永不停歇的！石二郎此刻见到这二大高手的对决，于攻剑和守剑之式的领悟又上了一个台阶。

        黎道纯一剑刺进和谷薰的身侧，只听波地一声，好象挑破了一个大气泡，和谷薰积蓄的力量从缺口处突地涌过来，剑光一动，向黎道纯迎面冲来！黎道纯刚才还是虚虚的一剑，此刻陡地一变，竟迎着和谷薰的剑光而进！又是几声金铁交鸣之声，两人身形乍合即分，剑影交错，剑气四溢，周围插得近一些的彩旗锦面嘶嘶地几声，变作条纹！待到定下身形，众人才发现场中又起了变化，两人已对调了位置，黎道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剑尖微颤，显是这二个回合真气消耗颇巨，他一脸疑惧，怎地自己消耗如此之大？和谷薰脸上紫气一过，刚才这一合也是让他倾尽全力，两人四目相对，各自调匀呼吸，为下一招积蓄力量。场外诸人见到这等声势的比剑，均自骇然，不由再退开数步。

        石二郎觉得担心的是，这武当名宿在剑式上就算不输于对手，但在力量上逊了不止一筹，仅仅二个回合便有飘摇之感，后面该如何去比？殊不知黎道纯自己亦十分困惑，他平日修为精纯，刚才那二下内力急剧涌出，此刻停滞下来，按理该当回复一些才是，可是，真气流转好像出了问题，回复得极慢，还不到平时的一半，难道刚才肖顺冰在空气中用的化功散之类的东西还在起作用，教自己难以聚气？不及细想，只见对方整个人袖袍鼓动、衣带扬起，和谷薰大喝一声：“接招！”长剑一扬，一片剑幕向黎道纯攻来！

        在和谷薰的剑势之下，黎道纯犹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他身形飘摇，勉力支拙，再也不敢象前二回合那般硬接对方的剑势。石二郎捏一手的冷汗，和谷薰这几下攻击精妙绝伦，光是剑式已教人应接不瑕，更何况剑气如风如浪，犹胜先前！

        黎道纯一直后退，顷刻间退了十数步，他若挡不住对方的剑势，这般退下去，只怕难免一败！眼看退到船边，黎道纯已退无可退，他咬咬牙，长剑一伸，朝对方剑幕中插去！这一招又是力拼的招数，和谷薰呀地怪叫一声，他身子反而蓦地往回一抽，黎道纯就觉一股巨力撞来，再也抵受不住，嘭地一下后背撞碎船栏向湖中栽去！这一招令所有人失色，刚才和谷薰的攻势惊人到了极致，纵使他的身子已抽身而退，那一剑的余势仍将对方击飞。

        有人忙奔到船边向湖中望去，只见湖水波涛起伏，茫茫一片，却是不知黎道纯落在何处，甘大伟一脸肃然，武当的人在自己的船上出了事终不好交待，向后挥挥手，有数个水性好的帮众扑通扑通跃入湖中找人去了。

        和谷薰一剑将黎道纯击飞，依旧保持先前出剑的架势，一副张狂的模样，似在说：天下剑道，舍我其谁？

        在场诸人群情激愤，但自知剑术上与其相差太远，一时拿他莫可奈何，忽听得有人疑道：“大风剑？！”和谷薰闻言身躯巨震，目光如炬向发声处望去，只见石二郎正向自己瞧来，两人目光一接，石二郎心中一跳，暗道：果然被自己猜到！如此霸道的剑术，就是当年正天映的那个东瀛传人带走的武功绝学，但明明这些剑法和内功是从中土学去的，他反过来挑战中土的武学，所谓饮水当思源，这死老鬼真不是个好鸟！

        和谷薰在那里却更为震惊，暗道：中土不可能有人见过这剑术，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刚才他用稀奇古怪的法子赢了两个弟子不说，现在竟一口叫破了自己剑术的来历！当下收起剑式，走到石二郎面前，冷冷道：“你即然知道这剑术的来历，可敢下场与我比个高下？！好让老夫知道，阁下刚才是投机取巧还是真才实料？”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望定石二郎，因为这里成名人物的根底深浅大家都互相了解个一二，只有这石二郎出手怪异，况且先前连胜两场，众人觉得以他的年龄修为不可能是这和谷薰的对手，却仍希望他能与这东瀛老者斗一斗。

        石二郎并不害怕，站起来想了想，道：“你的大风剑太厉害，这个，我还是承认打不过你，不过，接你个十招八招应该没有问题的！”有人口中含了半口酒，闻得石二郎此言，一口全喷了出来，要知道刚才武当名宿黎道纯见面才三个回合不到便败了下去，加起来也不过七八招而已，石二郎表面上显得谦虚，实在是狂妄得可以。和谷薰心中合计：这小子就算从娘胎中开始练起，也不过二十余年的功力，自己这大风剑练成以来，除了师尊外，无人能接到第十招，刚才那个老道已是最强对手，也不过才交手八招，大风剑乃至刚的剑术，没有深厚内力根基的人，别说接十招，连三招也是休想，这小子仗着不知哪里学了些怪异步法，想接下我十招，简直发春秋大梦，倒是他背后的师长令人担虑，只怕那才是真正的对手！当下冷然道：“好，就以十招为限，你若能在老夫剑下走满十招，便算阁下胜了！”石二郎哈哈一笑，道：“好啊，你输了怎么办，要不要赌个彩啊？”

        众人正替石二郎担心，哪知他面对和谷薰这样的高手仍丝毫不怯战，又搬出戏弄高川那一套来，和谷薰面上煞气一现，心想：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你不是喜欢赌么，那我就要你好看！当下点点头，道：“阁下想赌什么？”石二郎正要开腔，只听人丛中有个声音怪里怪气道：“让他学乌龟叫！”这声音听在耳里实在熟悉，石二郎寻声瞧去，只见围观人群前面，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胖一瘦两个人来，正是林建甫和张雄到了！石二郎惊喜交加，如见亲人一般，若不是和谷薰站在面前，真想立刻奔过去和他们二个拥抱一番。

        刚才说话的乃是张雄，林建甫道：“乌龟又不会叫，你学二声来听听！”张雄学着和谷薰的语气粗起喉咙道：“说不定外来的乌龟会叫呢？咱们中土的乌龟不叫，你知道外面的乌龟就不会叫？”

        众人一片哄笑，都知他俩在唱双簧挖苦和谷薰，林建甫连道：“放屁、放屁！”张雄道：“我知道天竺有一种哈蟆，叫起来就是你这个样子，嘿嘿，个子比巴掌小，声音比牛还响！”张雄林建甫两人朝石二郎边挥手边做鬼脸，显得高兴之极。

        石二郎心道：这么久不见，这两个家伙还是这么喜欢抬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有没看见自己先前胜的那两场。但他这时无瑕顾及太多，对着和谷薰道：“你输了把剑留下，如何？”和谷薰眉毛一扬，这刀和剑都是武士的荣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叫自己留下剑来，那以后也无颜回去见人了！这小子凭什么如此狂妄？他微一沉呤，自忖必胜，将手中长剑一弹，点头道：“好，老夫依你所言，但是阁下若输是了又如何？”石二郎笑道：“你想怎么办都行，要我学狗爬都成！”心中却想：若是输了，顶多跳到水里游个狗扒式给你瞧噍。

        和谷薰摇摇头，道：“不要赌这些没出息的小孩玩意，你若输了，跟我回东瀛去，敢不敢？”和谷薰对石二郎亦是十分好奇，他身上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在吸引自己，教他很想去了解。众人俱都愣在那里，没想到和谷薰会以这个来赌彩。

        石二郎摇摇头道：“敢是敢，但这么赌我太吃亏，我还没有老婆，若是我输了到你们的国家去，万一回不来岂不槽糕？”和谷薰道：“这个不用担心，我和谷道场中女弟子多的是，只要你去，随便你挑一个！”石二郎眼珠一转，有意无意瞟了丰臣岚一眼，道：“这么赌更不成，那我岂不是输了也占你便宜？”丰臣岚脸色一变，高川直人妒火中烧，暗道：师傅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发昏了？和谷薰道：“你敢不敢赌，这点胆量也没有，我看，也不用比什么剑啦！”石二郎哈哈一乐，道：“好，我就和你赌，不过我有一个附带的小小要求，万一在下输了，不能马上随你去东瀛，要过二年半再动身！”和谷薰点点头，道：“好，一言为定！”心中暗道：自己这趟来中土，有不少事情要办，估计也要花上一些时日，师尊交待，办完中土的事情还要去朝鲜国一趟，带这小子身边正不方便，不如到时再来找他。

        其实石二郎心中也是十分忐忑，刚才那和谷薰的剑势委实惊人，那日与萧爷爷对招，自己持剑萧爷爷空手都捱不过十招，眼下这和谷薰只怕并不弱于萧爷爷，最重要一点是萧岐只是考较自己，而和谷薰只怕为了要自己随他去东瀛，下手不会留情！该如何才能接上他十招呢？

        石二郎脑子正在飞转，和谷薰已回到场中在那里等他，胸中豪气又生，心道：拼将热血与他对上十剑又如何！决不能丢中土武林的脸，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大不了输了性命，反正人终须一死，有何惧哉！当下来到场中，缓缓抽出剑来，摆出攻剑之式的架式，道：“和先生，请恕在下失礼了！”和谷薰哼了一声，道：“请！”就那么随随便便拿个剑式站在那里，袖袍飞扬，衣服内真气开始鼓动。石二郎站在那里觉得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在向自己推来，脚下有些飘浮，差点移位，不由心中一颤。

        人群中这时微微一乱，又有二人钻到前面，其中一人一脸关切，竟踏入到比武的圈子里来，石二郎余光正好瞧见他，只见这人穿着打扮得与自己十分相像，也是一副书生的装束。一瞥见这人，石二郎身躯忍不住一抖，这人怎么改装易容自己都知道她是谁！那眉眼那表情，早已深深刻在他心上，纵使眼前一片黑暗，也不会有丝毫的差错！除了夏婵儿，还会有谁令他相思蚀骨？

        夏婵儿不知不觉走到圈子中来，还待再往前走，只觉胳膊一紧，被人拖了回去。石二郎是焦急万分，尽管他心底最渴望见到人是夏婵儿，原打算将那个铜盒子找到还给水月姬后，去长沙府再找夏婵儿和她解释清楚，自己心中从来就没有过别人，那日不辞而别乃是另有苦衷。但是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那和谷薰的剑气岂是儿戏，婵儿又不懂武功，站得这么靠前非受伤不可！正要收起剑式去警告于她，只见夏婵儿身旁闪出一人将她拉在身后，这人石二郎也认识，正是那七哥，七哥一脸关切地对夏婵儿道：“凑这么前，你不要命了么！”夏婵儿见到石二郎望来，知他也认出自己，嫣然一笑，对七哥的训斥竟是没有听见，只是这一笑颇有些复杂，似有嗔怨之色其中。

        石二郎端起心神，有夏婵儿在一边给自己助阵，勇气倍增，这一战无论如何也不能输，要真去了东瀛，夏婵儿怎么办？当下全神贯注望定和谷薰，只见他全身真气流转，也不知风眼在哪里，从剑式上看，对方浑身都是破绽，但从剑势上瞧，所有的破绽都不存在，只要自己攻去，必会引来他蓄满全身之力的还击！

        两人相持片刻，石二郎剑式有些拿捏不稳，只觉和谷薰身未动，剑气已森然入骨，再这么相持下去，对方积蓄的力量也必越来越大，自己是否承受得住这第一招就相当难说了，连武当的名宿也抵受不住这老鬼的剑势，自己就更不用提拉，须得想法子和他拼招式，而不能与他争势，争势必败！当下轻叱一声，喝道：“第一剑！”展开攻剑之式一剑向对方攻去，和谷薰咦了一声，这一剑飘飘忽忽实在太过精妙，场外围观人中亦有不少使剑的高手，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石二郎一招出手，众人正待叫好，就听波地一声轻响，和谷薰剑气陡然从石二郎攻入处涌出，站在石二郎身后数十尺外的围观者只觉一股大力冲来，纷纷东倒西歪向两旁退去，桌椅翻了一片！

        上一场黎道纯是接住了和谷薰部分剑气的，所以他身后所受波动没有如此强烈，夏婵儿啊了一声，但觉眼前一花，不见了石二郎踪影，她是在石二郎正面，虽然感受不到和谷薰的剑气，却为对面的变化而咋舌，不知石二郎是否受伤。

        石二郎一剑沾上对方剑气，只觉自己的力道全发在一根大弹簧之上，知道不好，他心中早有准备，不待对方剑势涌来，便施展千幻神挪的身法平移开七尺，饶是如此，身形也是被对方积蓄的剑气冲得转了几个圈才化解开来，他身形未定，借旋转之力飞身又是一剑攻出！口中道：“第二剑来也！”这一剑不容和谷薰再行蓄力，石二郎知道只消给对方片刻之机，便回到第一招的际遇，不如乘对方还不清楚攻剑之式的精妙，和他抢攻十招。

        有了先前黎道纯的教训，石二郎出手的针对性加强，倘是一开始两人便对招，石二郎没有防备之下，只怕第一招便输了。

        和谷薰一剑落空，不由得一呆，石二郎攻自己的第一剑端的是精彩绝伦，仅以剑术而论，这一剑几乎是他生平仅见，不由心中惊叹。稍一沉呤，石二郎第二剑已然电闪般射到，令和谷薰莫名惊诧的是，这小子明明是被自己的剑气挤出去的，竟可以立刻足不沾地的进行第二次攻击，这份功夫当真绝妙！

        其实石二郎这一剑乃是借力施为，和谷薰上一招的剑气挤得他快速旋转，这旋转愈快，甩出去的一剑自然也愈快！攻剑之式的优点在于遇强则强，只不过石二郎和高手对诀的经验尚浅，这一剑反击的速度虽快，变化却没有什么，剑式一实，便容易防守，和谷薰一挥剑，“叮”地一声，双剑相交，石二郎身子被震得倒飞回去。

        和谷薰正要凝神聚气，石二郎倏地出现在自己右侧五步处，口中喝道：“接我第三剑！”原来石二郎在出上招时，早己算好了后招，他的战术就是和对方抢攻和缠斗，所以身子甫一落地，立刻用千幻神挪的功夫闪至对方侧面，剑交左手，攻剑之式又再度出手！之所以剑交左手，是因为上一招双剑相交，  和谷薰内力依旧惊人，  石二郎一条右臂几乎被震麻木。

        攻剑之式讲求变通，石二郎活用剑术，正合剑意，这一招也是上次对萧歧攻的第一招，他要看看这和谷薰如何来应对。和谷薰没想到石二郎居然接了自己一剑而手中之剑没有脱手，对石二郎的功力不禁重新掂量起来，暗忖：自己四十岁时，只怕也就是这份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