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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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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过后,乜赫阿林以及整个忽汗河一带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气里。在忽汗河一带,从腊月的二十三这天起到正月都是极有讲究的。腊月二十三这天按习俗要打扫房间,在民间叫“辞灶节”,这和关内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传说是为送灶王爷上天禀报的日子,一家人便兴高采烈地和灶王爷辞别。灶王爷还尊称为“东厨司令”、“灶君”、“灶王”,因为他要在这天向玉皇大帝禀报,各家各户就设祭饯行。祭祀时家家都买来麦芽糖果、大枣等物品,还要用秫秸篾扎纸马、叠元宝,等到晚上供奉灶王,送灶王上天,祈求灶王“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然后再把旧灶王爷揭下来,与纸马一起焚烧。一切都进行结束了,全家便一起分食供品糖果;而春节的年三十要赶在中午前贴好窗花、对联和福字,在三十晚上供神,烧包袱、送纸钱、守岁吃年夜饭。到了初一还要互相拜年,尤为特别的是初一到初三晚上,自家的院门一定要横一根拦门棍,就是不让结婚出嫁的女儿进门……
  现在,仲卿也回到村里三十多天。正月初一大早,芦宝大、毛慧芸带着芦生和芦茗两个孩子来到仲卿家。芦茗是毛慧芸过门第二年生下的女孩。
  崔仲卿在奉天的这些年,崔家和芦家结下了剪不断的浓厚情谊。在仲卿回来的这些天里,仲卿和宝大兄弟两个还没有找个恰当的场合、恰当的机会叙旧,十年弹指之间。这天下午崔仲卿来到芦宝大房里,早上俩人商量要饮酒叙旧。忽汗河流域,天寒地冻,极域之地,不管男人女人都敢端起碗喝着烈性的烧酒。当仲卿跨入宝大的屋门时,见到毛慧芸正在灶间里忙碌,灶台的大锅里冒着阵阵热气,毛慧芸弯着腰,往锅下炉堂里塞着柴火。
  毛慧芸站起来和仲卿打着招呼,“仲卿,你先进里屋和你宝大哥唠一会,我马上就给你们弄两个好菜了。”听到仲卿的声音,宝大从里屋走出来“仲卿来了,走进屋坐着。”“宝大哥,你何必这么破费,太麻烦,来要不咱哥们进里屋干抿得了。”说着他哈哈笑道,在夹襟大袄的怀里掏出瓶洒,往灶台上一蹾.谈笑中,仲卿被宝大拉着胳膊扯到里屋,两个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当毛慧芸把泛着热气的炒野猪肉端上来,兄弟俩已经把刚倒进粗瓷碗中的白酒灌进肚里。宝大把家里藏了很久的小烧锅拿了出来。
  仲卿腿上的伤基本痊愈了,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之间从奉天被送回乜赫阿林,仲卿在任何人面前却依旧支字不提。宝大也曾试探着想和仲卿打听,每次仲卿都是支吾着搪塞过去。
  “宝大哥,过了正月十五,你能不能想办法和我去趟忽汗城?”很快两人就已经上了酒劲,泛红的脸微醺,仲卿简单地和宝大讲了这几年在奉天的经历。从奉天的医科大学毕业,崔仲卿来到一家日本人开办的私立医院。渐渐地,仲卿的话题已经从兄弟之情,从崔、芦两家交情,从孩子、女人,自然也讲到眼下的乜赫阿林。先讲的是小雄鸡薛二,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
  说到小雄鸡,仲卿道“听说几天前这小子下山了,跑进忽汗城当上了日本人的保安大队长,百十号人全都当了汉奸。”薛二这一段时间多头受气,半年前薛二的崽子黑吃黑,把徐三春从外面押运的准备过冬的棉衣、粮食劫下了一批。徐三春虽然这些年来韬光养晦,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是他有执拗的脾气,甚或暴躁秉性,尤其对薛二扰乱乡里,徐三春也是恨之如骨。虽然他徐三春现在名声上来讲也是胡子,可是他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是和小雄鸡一家三代有着本质不同。
  薛二的爷爷原来就是忽汗河叫猪肚子沟一带出了名的小混混,后来贪上了官司被府衙抓捕,无奈一路落荒而逃蹿进山里,纠集一帮臭气相投的鸡鸣狗盗之徒,在这一带横行了几十年,到小雄鸡己是一家三代为匪。而当年正是徐三春领人捉拿小雄鸡他爷爷的,后来这小子无声无息地从忽汗城里消失了,不久又在忽汗河的莽莽丛里间时隐时显,成了祸害一方的胡子,还打出了“小雄鸡”的旗帜,公然和衙门叫板。
  “匪首小雄鸡根本没把官府放在眼里。”知府盛怒之下,把徐三春一顿毒打,命徐三春“火速围剿,早日铲除匪首!”不过或许也该着薛家苟延殘喘了几十年,没多久徐三春带兵火烧了乜赫阿林。
  “本来徐家和小雄鸡一家三代就势不两力,这个薛二还不自量力,竟然崽子去劫徐三春,你想他哪还会有好日子过。第二天徐三春就派人下山,誓言要踏平薛家山头!”仲卿正在说着,毛慧芸端着热气腾腾的炖野猪肉走进屋来。“仲卿兄弟,家里没有别的可吃的,现在不让咱们吃大米,听说城里也抓了很多的经济犯?你在奉天呢,那里也是这样吗?”“奉天?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吃大米、吃白面的都是经济犯。”仲卿继续说道。“在奉天,我有一位同事叫白书歧,他和老婆都是江南人。白书歧是先我三年到那家日本人的医院供职的。去年他就因为偷着吃了大米,被日本人活活折磨死了。他的孩子十四岁,南方人吃米饭都养成习惯了。于是他在孩子上学时偷着给带大米饭,因学校离家远,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只能带饭盒在学校吃。小孩贪嘴,有时带了米饭,又不敢公开在同学、老师面前吃。有人给他出主意——煮两种米饭,一种是高粱米饭,一种是大米饭,把大米饭盛在饭盒下面,上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高粱米饭。这样一来,就算在别人面前吃,也只能看到表层上的高粱米饭,然后就飞快地掏地洞一样,用勺子掏着把下面的大米吃光,最后再把上面一层高粱米饭吃掉或留在饭盒里。但是我的这位叫白书歧的同事却遭到了不幸,一次私下买了米贩子五十斤大米,在往木屋仓房藏时,被住在同院的汉奸邻居发现了,由他举报,白书歧被抓入监牢里。鬼子在他呕吐出来的东西里发现了大米粒,硬逼着他趴在地上再吃下去,他苦苦地求了两句,五六个鬼子就有枪托朝他身上猛砸。”说到这里崔仲卿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宝大两个人的表情,“后来他被打的混身是血,爬了过去把吐出来的东西吃掉了,几个鬼子才叽哩哇啦地哈哈大笑着走了,在白书歧出牢房半年后就窝囊死了!”通过仲卿,宝大才听说南京的事。虽然这是几年前的事情,可是宝大竟然丝毫不晓。那年仲卿离开乜赫阿林在奉天读书,日本人占领南京进行了大屠杀。仲卿说“鬼子占领南京后,肆无忌惮地在全城进行杀人比赛,烧杀淫掠一个多月。南京成了尸横遍野、疮痍满目、阴森凄凉的地狱。日军用尽各种办法,通过集体枪杀、火烧、活埋、枪刺、刀砍、沉塘……,一共杀死30多万中国人!”“天啊,30万人?小鬼子这是做什么孽啊,老天爷早晚得给他们报应!”毛慧芸惊愕道。
  “后来一位从重庆那面来的国民党的朋友给我讲,他看到一张英国报纸上的文章,亲眼看到这个场面的英国记者揭露日军残暴时,他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活地狱!”宝大端着酒杯的手凝住在那里,他心中感觉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怖与气愤,“操,这他妈的还是人吗?”他抬起手把酒一饮而尽,心中感到阵阵凄凉“日本人真是畜生!”“是,要是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个国家就要亡国了。亡国灭种,切肤之痛!”仲卿说到这里时眼角有些潮湿。
  “唉,要说啊咱们乜赫阿林现在还是不错的,这里离忽汗城远,又在山里头,鬼子来一次要费很大周折,攀山越岭,得走大半天才能到。不过这附近抗联还常常出没。”毛慧芸接着仲卿的话说道。
  “是,在忽汗城朋友那儿养伤的时候就听说了,而且土匪好像也不来咱这里。听说小雄鸡对乜赫阿林早就虎视眈眈,可是碍着他的二当家崔明因的面子,一直不敢对咱们乜赫阿林动粗。”仲卿回乜赫阿林之前,在忽汗城里找到了国民党的一个联络线人,所以他对乜赫阿林的事尚未回家就已经了如指掌。
  “那徐三春?兄弟,这个徐三春为什么也不来咱们村里,他不是和崔家世仇吗?”宝大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在这一带把上山做土匪的叫做吃打饭的。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接着仲卿就把乜赫阿林发生的八位老者血祭神树窝集,以及屯子被徐三春纵火烧毁的事讲给宝大和他媳妇听。
  “后来听说,神树真的显灵了。这一带普降大雨。然后徐三春也被人家打的溃不成军,领着手下的兵丁像没头的苍蝇似的钻进了张广才岭。许是这些年他忏悔了。要不怎么听说,现在他从一心在佛堂中颂经念佛。”“他不会是也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来仲卿先不唠他们,咱们也别干抿,还是动嘴尝尝我和芦生上山打来的野家伙吧。”说着宝大在仲卿的粗瓷大碗里倒满了高度的烧酒,这是宝大去金先生家时,在北大营子的作坊买来的,是朝鲜族人酿的烧酒,浓度高喝着就酒味甘甜,而且不上头。
  “你们说抗联的队伍常来咱们这里?”找个间隙,仲卿插话道。
  “听说这山里有抗联的大部队,只是没有见过大部队来,到是零星地常来一些小的队伍,不过他们好像很少进村,偶尔进村里,也只是给村里人宣传宣传抗日,不当汉奸,还告诉我们要提防小雄鸡这帮胡子。”毛慧芸边说边起身出屋。
  “宝大,你对抗联怎么想?他们是共产党的队伍,你觉得这共产党和这国民党都怎么样?”仲聊说。
  “这个俺说不好。不过,在关内的时候,我知道国军是正规军,国民党是政府。”“那当然了!”仲卿脸上露出了笑意。仲卿在读书时参加国民党的地下组织,毕业后就留在奉天,是在一家日本人的医院里以行医作为掩护。当然对于自己的身份,仲卿来时便考虑周全,要在今天试探着宝大的心里,如果时机方便,仲卿想将自己的身份不向宝大做任何隐瞒,因为一是他相信宝大的为人,二是留在忽汗河一带,就必须要找自己值得依赖的人。
  仲卿说道,“国民党是讲三民主义,是正统。而且别指望着共产党能把日本人打跑,就那几个人,几条破枪,势单力薄,自顾尚且困难,何谈抗日。早晚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在山里。”宝大晃晃头,继续说“这共产党不好说,没接触过。”这个时候屋门“吱”地一声响,芦生推门进来了,芦生和仲卿打着招呼。现在的芦生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身材魁梧,骨胳粗壮。
  “上山拾柴去了?这么大的男人了,按理说到了该娶老婆的年龄了。可是毛慧芸不同意,要让他出门去忽汗城闯闯,说别误了这孩子。”宝大道,“你说鬼子缺德不缺德吧?不让咱们中国人吃大米,吃白面,就像他这样的年龄不正是壮身体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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