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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生虽默不做声,却是一字不漏地听着。芦生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他和父亲到忽汗城卖药材。在芦宝大和济仁堂王长清讨价还价的时候,芦生一个人跑到济仁堂对面的街上。这时从街东面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放开四蹄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是鬼子的骑兵队长,名叫小谷内。小谷内只要闲着无事就骑上他的膘肥体壮的大红马,整天旁若无人地在忽汗城大街上驯马。都说狗仗人势,其实这马也一样,小谷内骑马一上街,忽汗城里顿时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只要看见扬起的尘头,不论在街上正做什么,过路的、上街的、摆摊做小买卖的都立刻放下自己的活计,匆忙躲避尤恐不及。芦生这是第一次和他爹进忽汗城,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热热闹闹的景像,挂着中文的、日文的招牌都感觉到新鲜。突然他发现不远处一股尘土腾起,路上的人惊惶失措地向道两旁逃散,芦生愣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这时卷起的浓重尘土扑面而来,芦生发现一匹大红马已经飞快地掠到他的身前,他本能地正要躲闪的时候,大红马腾起的烟尘迷了他的眼睛,随之“啪”地一声鞭响,芦生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八嘎!”小谷内厉声咒骂道,“你瞎了狗眼!”“你才瞎了呢!”情急之下,芦生坐在地上指着小谷内的背影骂道。
  小谷内粗通汉语,听见芦生在骂他,立刻勒住缰绳,跳下马鞍,拎着皮鞭哇啦哇啦地向芦生扑来。芦生吓得呆住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危机时刻,济仁堂掌柜的王长清和宝大跑了过来,王长清在忽汗城里也是无人不知的人物,虽然现在只剩下了这间中药铺,但是王家的辉煌历史在忽汗城里还是无人不知的。而且这个小谷内因为常年骑着他的战马厮杀和训练,难免有磕磕碰碰,刀枪之伤,他就到王长清的药铺来取药,王长清也不敢得罪这个阎王,每次都是好言好语,奉承着把小谷内送走,药也就白送给他了。所以还算和小谷内有些私交。
  芦宝大这时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知所措,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当芦宝大和王长清冲到芦生跟前时,正巧小谷内的皮鞭刚刚举起,王长清托住小谷内挥鞭的手,把他的皮鞭举在半空中。
  “小谷内先生,慢动手!”“王桑,八嘎,你放开手!”“小谷内队长慢动手,这孩子是远房亲戚,他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啊!”“王桑!”“小谷内队长,他真的是我远房亲戚,才从乡下来,他哪里认识您。你抬抬手给我个面子。”见王长清再三说情,小谷内收起马鞭,骂咧咧着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坐在火炕上的仲卿看着芦生呆呆地站着,笑着问“芦生,你在想什么呢?”“我,我在想几年前那个拿皮鞭的小谷内!”“哪个小谷内?”听到这里,宝大抬手扬了扬说,“芦生啊,你去吧,我和你仲卿叔说些事情。”芦生应着推门出去了,宝大把他带芦生进忽汗城的事和仲卿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你说的济仁堂王老板是不是那个叫王长清的?”“对啊,就是他。想起那天来还感觉脊梁骨发悚呢!”“我知道他,我这次逃回来,就是他给瞧的病,我在忽汗城服过几包草药还是他给抓的呢?”“仲卿,能不能告诉我,你这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伤?”“哈,我的伤还真的感谢这个王老板。不过这家伙油滑的很。”“不会吧,我和他做生意的时候,感觉这个人还是挺讲情意的一个人,别的不说,单说那次他救下芦生的事,我就一直记惦在心里,只是始终没有机会去报答他!”“我说的油滑是说他八面玲珑,这个人很事故很老练!”仲卿说,“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他谁都不得罪。在谁那里都有面子。”“这国民党,俺知道些,国民政府嘛。可是这共产党到底是咋回事?都把他们说的那么神出鬼没的!”“听说他们在关内的事吗?早些年关内很多地方都成立了农协,弄的都是些什么人!穷光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把好端端的乡下给搅得不成了样子。乡绅名流有很多成了农协的肉中刺,结果弄得社会上人心惶惶。”仲卿说到这里为了加重下语气,把手中粗瓷碗重重地蹾在炕桌上。
  “他们这哪是打土豪,斗地主?抗租,抗息,抗债,抗税。还厚颜无耻地满世界贴'一切权力归农会'的标语。真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看了一眼宝大,仲卿继续说道。
  “芦生他娘死的时候,我本来就想留在生下芦生的那个地方。可是后来听说镇子里正在闹共产党的农民协会,各个村子里也都挂起了牌子。”宝大仔细地听着仲卿的那些话,他觉得仲卿的话是有些道理。“仲卿,你真不愧是读书的人,你在大地方,见过大世面,懂得就是比俺们多啊!”在宝大心中,崔仲卿有极高的位置。
  “那你的脚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来宝大哥,咱们先喝酒。”仲卿看了一眼问话的宝大,喝了足有一大口烧酒,仲卿岔开话题。
  “仲卿,你说,你现在是共产党啊,还是国民党?”芦宝大追问道。
  仲卿正在用手慢慢地擦拭着嘴角。其实对于宝大的问话,仲卿一点也不意外,况且这也是他今天来到宝大家里的主要目的,他要的就是宝大的这句话,因为多年的交情和这次在他卧病不起的时候,他对宝大夫妇的感激早就化成了对一家人的信任。他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自己回来了,而且也算有点残疾,还是一声不响地被人用马车给从忽汗城里送回来的。这个在乜赫阿林、甚至于在忽汗河附近都家喻户晓的崔仲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到了山沟里,其实早就有人议论着。
  “宝大,明说了吧。”仲卿停顿了一下,似乎稍做思索,随即说道。“我是在奉天读书的时候参加的国民党。但是现在不会再回奉天,我要留在忽汗河,把这里搞个天翻地覆。”仲卿此时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芦宝大的眼睛。
  宝大先是错愕,他紧锁眉头,表情颇为凝重地听着。
  “宝大哥,我想让你帮我,咱们一起干,做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情。咱们不图惊天动地,为人所传颂,只求上能有颜面去见祖宗,下能对得起子孙后世。不能让日本人在咱们的家门口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让我五千年泱泱中华毁在咱们这一代人的手里。”芦宝大点头,嗓子轻轻地“嗯”了一声。“仲卿,我听你的,但是我能做些什么?其实咱们这一带都传着这样的一首歌——
                        
  中国人快起来日本强把满洲占屠杀咱,真可怜,不够吃,不够穿妻离子散千千万……
                        
  宝大的脸在酒力的作用下,微微泛红,他借着酒劲低声唱着,崔仲卿也附和着宝大,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轻声地敲击着节拍。
  唱毕,两人共同举碗一饮而尽,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周身,仲卿与宝大的眼睛里也不约而同地流淌出热泪。
  “咱们在这里招兵买马,收编绺子上的土匪,像咱们忽汗河一带的徐三春和小雄鸡这些人,都得想办法弄过来。”仲卿说道。
 “这徐三春整天躲在山沟里,从来不抛头露面,这个人咱说不准。只是这小雄鸡薛二,谋财害命,欺男霸女的,怎么想到把他也收编了,那往后的日子还不大乱了。”“哈,这事不用担心。咱们目前在忽汗河就是少人少枪,所以不管他以前是做过什么,还是日后想做什么,都先把他们弄到咱身边来。和咱们一条心,咱就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如果另有贰心,等咱们一有实力、有时间,再收拾他们也都来得及。”“嗯!仲卿,我听你的。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说吧,要我做些什么?”“日本人早晚有一天要被打败。打败了日本人之后,国民政府就会重新治理咱们的国家。一个国家里不可能有两种主义,两个政党。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宝大一起干,咱们也在忽汗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仲卿看着宝大继续说道:“宝大,现在我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你了,你打算兄弟携手,那咱们日后就一定有好日子,飞黄腾达。不过你要是没有这个胆量,仲卿也不会为难你,咱们还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宝大听到这话从炕沿边站到地上急的满脸通红,赌天赌地似的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个人、一条命。有你就有我,有我就有你!”说罢一扬手将一大碗烈酒咽到肚里,仲卿拉着宝大的手激动地将酒一饮而尽。这就是山里人表示自己死心塌地的一种方式。仲卿虽然进城多年,但他还是带着忽汗河的粗犷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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