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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毛慧芸端上来的野猪肉炖酸菜,香气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其实早在半个月前芦宝大就开始为这顿酒做准备了。为此他还特意带着芦生到山里设陷阱猎了头小野猪回来。那年代打头野猪是全家改善生活的最幸福方式之一。其实在忽汗河让人更感到恐怖的,并不是黑熊或着东北虎,而是个头如同小牛犊一般的野猪,特别是见到形单影支的一头野猪,那是更需要提防的。独来独往的野猪是最难以对付的,它会集众多令人感觉到恐怖的野性于一身。
  别看它傻憨的模样,但是它的习性却真的难以把握。按着野猪的天性,夏天的时候它通常是白天休息,而晚上出来吃东西,可是到了冬天恰好相反。冬天来临,他们就在夜里睡觉,而白天则到处乱逛找食。但是今年忽汗河一带积雪丰厚,野猪在山上很难找到食物,于是它们就常常在半夜的时候成群结队的下山跑进村子里。宝大于是白天寻着雪地上野猪偷食留下的足迹,一路追进山里。宝大不是靠打猎为生,家里没有猎枪。猎枪要私下去换,而一只猎枪要二十多个貂皮,现在芦宝大只有一把实木杆的大扎枪。
  芦宝大见崔仲卿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他也便带着酒意饶有兴趣地开讲了。半个月前,他和芦生进山,在山洼地挖了一处深坑,在上面铺着拾来的干枝,在干枝上压上积雪。第二天下午宝大和芦生上山查看他们的猎物。当他们来到山上时,积雪完好无损。于是宝大决定和芦生在离坑不过的地方躲藏起来,按着时间推算野猪快要下山了,而这里又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这是芦生第一次进山捕抓这家伙,心里自然是喜不自禁,又充满了担心和恐惧感。现在正是严冬,怒吼的朔风在山野陡峭的岩壁间、高大的树木间穿行,芦生感觉到风声中夹杂着孤寂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在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大山雪野的苍茫间,只有父子俩人在精神上相互寄托。现在略显笨重的套裤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严寒的侵扰,在忽汗河,男人们冬天上山拾柴或者打猎的时候,就穿这种野猪皮做的套裤御寒取暖,这种套裤只有两个裤管而没有裆腰。
  “爹,怎么野猪还不来?”在临时掘开的雪窝里爷俩小声聊着。
  过了一会儿,芦生渐渐感觉到寒冷从心底慢慢涌了上来。其实宝大理解芦生的想法,除了感觉寒冷外,现在他的心里笼罩着恐惧,要远远超过了冬天所带来的彻入骨髓的寒意。宝大扭头看着身边雪洼里的芦生,一丝怜爱浮过心头,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芦生的肩膀。
  为了缓解芦生的心里压力,宝大脸嘴间泛过些许的笑意,小声说道:“沉得住气……这里是他们一定要路过的地方。你要留心去听,如果一会听到'嗷嗷'的和家猪一样叫,那来的就是一头野猪。如果你听到的是小猪吃奶一样的声音,可千万别惊动他们,因为这时候是一群野猪。咱们两个人对付不了它们,可千万别惊扰,到时就得靠运气,等它们自投罗网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山上果真传来了踏击积雪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嗷嗷”的叫声,芦生知道按着他爹的说法,这一定是一头独来独往的家伙,原本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所带来的沉重,倏地就荡然无存了。和芦生一样,此时芦宝大也舒缓了一口气。
  声音越来越清晰,空寂的山林间能明显听出声音中夹杂着急躁和烦乱的叫声。
  “爹,它为什么这样叫啊?”芦生伏在他爹的耳朵边问道。
  “这就是咱们要等的找食吃的野猪,它八成是饿的,是下山来寻食的。”宝大转头看了一眼芦生,他心里突然感觉到这真是一个涉事不深的孩子,回去后一定要想办法让仲卿出个主意,把芦生送到忽汗城里去。宝大相信仲卿在奉天混了十年,他也一定在忽汗城里交往甚众。
  “记着,这种叫声的是找食的。要是发出的声音不慌不忙,那就是吃饱喝足的了。”做父亲的或许就是这样随时随地把自己懂得的一切事情毫不保留地传给自己的儿子,从而让他们不仅在肉体上继承自己的优点,而且还在竭力地把自己的精神和思维方式在潜移默化中得到传承。“你要想在大山里存活下来,想要捉到充满野性而且比咱们要强壮许多的猎物,就要靠悟性才行。”“悟性?”“嗯,你要悟。这些东西不是学的。是靠你去琢磨的。比如听这声音,你不是在用耳朵来听,你要靠你的感觉,也可能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你心里一寻思就是那么回事,明白了吗?哪怕是你闭着眼睛,你都要分辨出风声雨声和野兽的叫声,要分出他们的方向、距离,如果是野兽你就要分出这是一只还是一群,他们是寻食还是召唤同伴,还要分清是公兽是母兽,是幼年的还是成年的!懂了吗?”“知道了爹,没想到还这样复杂啊!”远处野猪停住了脚步,它发现一根折断的树干横在面前。正在芦生要仔细地看它一眼的时候,突然这家伙短促地嚎叫着,用獠牙劐开了挡路的倒木的树皮。其实这段倒木是宝大和芦生事先放置在路下的,为的是迫使野猪走旁边的一条小路,事先挖的陷阱就在那条小路上。倒霉的野猪果然改道,一不小心栽倒在事先准备的陷阱里。不过,宝大并没有像芦生所想的那样,急着奔过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和芦生继续地聊着。一袋烟的功夫之后,他们的猎物已经在土坑里折腾累了,许是连气带累,宝大手握扎枪,朝着这个猎物的身上扎去时,只听到“噗”地一声,扎枪猛针刺进它的脖子,鲜血飞溅,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传来。野猪也只有哼哼的力气,却没有了丝毫的战斗姿态。如果作为猎物没有勇气、力量和毅力投入到最后的拼搏,那它也就只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了。
  在酒桌上,宝大给仲卿讲叙了爷俩抓野猪的经历,这让文质彬彬的崔仲卿忽然在心底敬佩起这对父子来。
  “仲卿啊,我有件事,还真得麻烦兄弟!”“宝大,你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吞吞吐吐的呢?”坐在火炕上,宝大心里一时犹豫,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提起话头来才不显得唐突。“仲卿,芦生这孩子眼看就到十七岁了,这些天我在想,能不能你这做叔叔的给他指条路,送他到忽汗城见见世面!”“噢?我倒是真地想到这点了。”仲卿看着他的脸,接着问了一句“只是现在这样的世道,外面太乱,你得做好准备。”“哼!是福不是祸,是福躲不过,一样是祸也躲不过。”“芦生这孩子,我还真细观察过,要是有人带带,今后保准是个材料,也总比让他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强过百倍了。”所以当仲卿提出宝大是否可以用车送他去趟忽汗城的想法时,宝大未加思索便一口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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