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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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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济仁堂的第二天大清早,芦生鸡鸣时就爬了起来,他拿着院落中的扫帚打扫起院内和门前一夜的积雪。早饭过后,芦生在济仁堂内垂手侍立在师傅王长清身旁,他茫然不知所措,“师傅我今天要做什么啊?”王长清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略显毛愣的小子,和颜悦色地吩咐道,“今天是你第一天来,我也不安排你做什么了,从明天起,你要好好呆在济仁堂里做你该做的事。今天你随便上街走走,只是别惹事就行了!”说罢王老板轻轻地抬头做了个挥手的动作,示意着芦生这个刚进城的山里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小伙子去城里见见世面吧。
  忽汗河从忽汗城穿过,整个忽汗城的四分之三在河的南侧,剩下的四分之一零星分散在河北面坡地上。所以,尽管远离乜赫阿林,但忽汗城里也是满族人与汉人杂居,这些年城里时时显得萧瑟,只有城南的老商业街一带,商贾较多,才显得活泛一些。临出门时,师傅说“你要是没有什么地方想去,你可以去南街,还没出正月,那里的戏台有忽汗城富家请来的戏班演戏,你去那里看看,也长些见识。”芦生走出大门,顺着门前的大街向北走去,还没有出正月,原本清冷的街上也恢复了些人气,寂寥小巷上青石板路热热闹闹。街道上商号林立,商铺、客栈、饭馆、戏院还包括妓院、烟馆应有尽有,丝毫看不出这个偏僻的忽汗城还有什么欠缺。
  几天前的一股寒流刚从忽汗城上空漫过,厚厚的积雪铺垫在青石板路上,铺垫在屋瓦房檐上,铺垫在家家户户的门前,从一早起来各家各户就纷纷起身打扫着自家的门前积雪。芦生走上南街时,这里依旧笼罩着热气腾腾的年的味道,阳光照耀,人们的脸上荡漾着少有的幸福感。
  芦生戴着耳包,穿着一件长褂,双手操起插在袖筒里。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条街道,临街是二层土灰的木质建构小楼,进出的楼道上悬挂着“东亚烟馆”的牌子。
  芦生觉得新鲜,放慢脚步,心里暗暗思忖“这就是在村子里听人说的,城里人抽大烟的地方啊!”。
  侧头观望时,只见从楼洞里走出一个穿着大袄的男人,左手拎着烟枪,右手搂着腰里掖着丝帕的穿着红袄的女子。一辆人力车忙跑了过来,两人一先一后钻进车里,人力车在芦生面前绝尘而去,尘土弥漫着迷住了他好久没有睁动的左眼。正要抬手去揉搓的时候,感觉有人来轻拉他的右胳膊,很温柔,还有一股温馨的暖香之气拂面,芦生贪婪地吸进一口,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酥软。
  “你……进……来……”芦生听到的是一个女人并不熟练而且断续的有些撩人心旌的声音。
  芦生突然睁开两眼,“妈啊!”他差点惊吓地喊出声来。
  一个身着和服背着小枕头的淡装打扮的女人站在身后。他的腿有些发软,这时芦生从淡红色的和服衣领间露出的一丝缝隙处,看到了蛋清似的女人的脖颈。这是芦生第一次和女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芦生感觉到从头顶顺脊梁,再通过大腿到脚底一阵酥软,他几乎在瞬间被某种诱惑击倒。但是莫名的恐惧却为他增添了使自己都感到没有由头的爆发力。他随即甩开那只手,那是只像牙一样滑嫩的小手,芦生一步蹿到二十多米外,在街道的另一侧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哄笑声。
  芦生扭头看时,烟馆门前几个正从门里出来的穿大袄、长袍和马褂的男人在指着他笑的人仰马翻。一个穿着西装的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那里,指着他差点笑弯了腰“哈,你小子真他妈的没有出息!”芦生看见刚才拉他袖口的年轻女子,站在那儿向着他这里眺望片刻,像冰雪中的一朵梅花,火红、耀眼而夺目。只是这朵让芦生心中怦然而动的梅花,在他的视线里只是瞬间地盛开,仿佛昙花一现。很快转身走进楼道,齐耳的短发在风中略略扬起,她的脚步许是被和服的下摆所羁绊束缚着,于是在她的摇摆之中更衬显着婀娜多姿,一会背影便消失在芦生的视线里……
  刚进城的芦生现在的脑子里突然有个疑问,在烟馆里怎么会有日本妓女呢?很久之后芦生才知道刚才的这个日本女人叫叶子,是本城商会会长穆福启从哈尔滨花重金买来的“货”。
  当时住忽汗城的日军松井大佐把忽汗河一带所有特殊行业的管理权都交给了穆福启。当然了,特殊行业里除包括了开烟馆,进白货和黑货之外,也包括了可以经营有日本妓女的妓院,而这家东亚烟馆就是这种烟馆兼妓院的地方,叶子则是忽汗城里来的第一位日本妓女。还是在四年前,当松井大佐交待他去哈尔滨领日本女人回来的时候,把穆福启竟然吓得目瞪口呆,他想不明白怎么日本男人逼着日本女人到中国来卖淫。可是按着松井大佐的指点,穆福启来到哈尔滨,他来到日本宪兵把守的托尔戈伐亚大街,穆福启终于弄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日本人想不出来、做不出来的。他被带进一处装饰豪华漂亮的欧式雅间里,翻看着一本大相册,上面有数百个穿着和服的年轻日本女人相片。当他看到叶子的相片时心里一动,下面写着“叶子,17岁,处女,擅长歌舞技……”“就是她吧!”穆福启很满意地点点头。半个月后有人通知他“货”已经到了,穆福启于是赶到道外六道街的一家旅馆领着刚运到哈尔滨的“货”,又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回到了忽汗城。当天晚上,按照松井大佐的事前安排,17岁的叶子就被送到了松井大佐的府上。
                        
  猛然抬头时,芦生发现街两边的行人也在侧目瞅着他,于是红着脸继续向前走去。芦生一眼就看出来,前面挂着幌的二层小楼就是昨日宴请王长清的“聚仙楼”。不远处,人头攒动,传来了人们的阵阵笑浪,芦生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刚才的那朵梅花在他的心里透过一层薄薄的轻纱隐约地盛开,芦生回过头再看时,臂膀被人撞了一下,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人堆里。原来眼前是一处戏台,台上一男一女在嬉闹着打情骂俏,台下不时传来起哄的畅快的喊叫声。看着身边这些爷们穿着灰布大袄,或是操着手,或是指指点点,粗声大气的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芦生心里觉得好笑。他在戏台左边找了个座位,想坐下来喝碗粥歇一会,这是一张长椅,椅子前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摊主看到有生意找来,立刻满脸堆笑跑过来拿起一块脏抹布擦着桌面。
  “小兄弟是外来的吧,没在戏台这里看见过你。”摊主半真半假地搭讪道。
  可是芦生并未明白这不过是人家随口问的话,就像走在街上有人问,“你吃了吗?”这样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却让芦生心里升起了一种引人注意和被关注的快感。“是啊,我是才进城第二天。”芦生很认真的回复着摊主的问话。
  “我说嘛,戏台这里你可是新客,瞧着面生。”推主说着把一碟咸菜和一碗玉米粥推到芦生面前,就又自顾自地倚在身后的一棵碗口粗的榆树树身,继续上翻着一对眼珠,看着台上演二人转的一男一女两人在耍着宝。
  原本芦生还要和这个摊主客气地再聊上几句,可是瞧着人家压根就没有想和他拉话的意思,刚溜达到嘴边的话,就只有被“吱”的一声进肚的热粥给压了下去。
  戏台上两个穿着滑稽的男女正在用夸张的动作表达着某种欲望。台下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男人的坏笑和粗嗓门的怪叫声。芦生抬起头向台上张望,看到台上的男人正伸出手在女人身上胡乱地摸着。芦生顿时觉得眼神愣怔一下,在定睛看时,才发现台上那人是什么女人,整个一个妖精!大胳膊、大骨架还长着一付大喉节,脸上扑着浓厚的脂粉,把粗糙的脸皮遮蔽住,胸前不知道是塞了些什么,比真正的女人前胸还夸张似地隆起。再细听时,刻意尖锐的嗓音,更突显了粗陋与滑稽。芦生这时候才发现在戏台右面立着一张大牌子,上面画着一个小巧而妖艳的女人,下面写着艺名“小黄花”。在小黄花艺名下,排列着等人点唱的戏名,都是耳熟能详的老掉牙的段子,《素雪梅吊孝》、《白蛇诉功》、《樊梨花下山》、《红月娥作梦》、《王美蓉观花》、《红娘下书》、《马寡妇开店》、《黄爱玉上坟》,等等。当台上的挑逗和台下的应和达到极致的时候,小黄花就会粉墨登台,妖媚而火辣辣地抛出扇情的眼神,于是台下便有人起哄,便有人叮叮当当地往齐钱的人手持着的铜盆中抛钱,并大声喊叫着,“小黄花,来个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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