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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的二人转,在忽汗河一带都叫唱地蹦子。一般来讲二人转有几种演出的样式,平常看到的二人转就是一丑一旦在台上且唱且舞,也有一个人边唱边舞的那叫“单出头”,再一种就是拉场戏了,演员以各种角色出现在舞台上唱戏。现在众人在随声附和,“对,来个粉的!”台下的人群中爆发出苍蝇群飞时才有的嗡嗡声。所谓“粉的”,就是唱牌子上面写在正段子之后的黄段子。这时候台下的爷儿们仿佛早就忘了数九寒冬,刹时呈现出热火朝天的场面。再往下看就知道这些粉的有《十八摸》、《光棍叹五更》、《小二姐思夫》、《粉红女》、《五更罗嗦》、《寒虫叫情》、《打压排》等荤段。旋即芦生心中狂跳不止,感觉到混身极其不自在,仿佛身边的眼睛不是在盯着台上,而是都在偷偷地窥视着自己。这些段子偶尔有戏班到乡下演唱也会听到,可是每到这时芦生都会在他爹的嗔怒下乖乖地溜回家里。
  台上正在唱的是《王二姐思夫》,这出戏还叫《摔镜子》。也难怪芦生看着臊眉搭眼的,两个在台上像活宝似的男人,在挑逗着众人心底深处欲望的极限。
  戏班是忽汗城商会会长穆福启请来的,戏班的于老板和穆福启近来过往甚密。还没有入正月的时候,福启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了一个上午的山路,亲自登门力邀于老板在正月放下所有手里的活计,一定到忽汗城用商会的名义搭个台子。就在几个月前,这位商会会长被日本人委以重任,按理说商会会长是个肥缺,手里掌控着这块地皮上的大大小小的商号、店铺等等。几乎所有进钱的路子都在福启的眼皮子底下,现在又有日本人做腰杆子。虽然穆家少爷不太喜欢用日本人做后台,狐假虎威,总有种傀儡或木偶一样任人捉弄的感觉。可是这眼下满洲国里做事,人家日本人就是天,日本人连皇宫里的那个皇帝都瞧不上眼,自己不过是一芥草籽,一块石头。所以当松井大佐说,穆先生,你是皇军在忽汗河这里最佳人选时,福启听在耳朵里感觉到混身还真有些暖洋洋地舒服。
  在忽汗河流域,大约驻有七千多人的日军、数百人的伪军,以及刚从山上跑来的小雄鸡的保安大队,这些都是松井大佐的家底。而现在福启早就在忽汗城里成了响当当的人物,虽然他和小雄鸡有不可比的地方,就是他的手里没有那么多的枪和人手。但是第一他是得到日本人的重用和信任的;二是他手里掌管着大小商铺,可以说是掌控着地方上的经济命脉;三是穆福启必竟出自书香之庭,文质彬彬,举止儒雅,故深得松井大佐的赏识。
  “小雄鸡是朋友,穆桑更是绝对的朋友!”松井大佐把穆福启推到忽汗城里这个肥缺的位置上,是看中了福启性格深层的内涵,是他出于读书人的赏识。当然了这也是松井大佐事先深思熟虑的事情,他是想让穆福启和小雄鸡互相牵制,互相暗中别着劲,再由他出面控制忽汗河。中国人的老祖宗不是常讲“以夷制夷”,而现在他松井大佐却是谙熟此道,老鬼子松井大佐是个绝对的中国通。年轻的时候跟着他的父亲在中国生活过十多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写着漂亮的中国字,说话的时候也是满口的之乎者也,使人很难区分出他是个东洋人。也不愧是中国通,他这一招其实就是“以华制华”,在满洲人相互之间挑起仇恨、厮杀或者暴力,然后他就会轻松地且游刃有余地与其中得利。松井大佐对中国人的性格掌握到骨子里了。
  穆福启同戏班于老板提前打了招呼,无论如何在过了正月初二起,都要在南街上给他出半个月的场子。松井大佐是在为穆福启举办的仪式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从今天开始,穆桑就是皇军在忽汗河最可靠的朋友,我把所有的经营上的管理权都交给穆桑。”福启听到这话时,心里也里顿时感恩不尽,他明白这所有经营权的意思。就是说,现在包括通过铁路私运物资、开鸦片烟馆、从日本输入的日本妓女,还有开设赌局,等等。只要日本人能想到的挣钱的路子,或者他穆福启能替日本人想到的挣钱的路子,这所有的一切就都交由他来处置了,刹那间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顶,他感觉头有点发晕。然而这种激动和兴奋也只使他高兴了一个晚上,当第二天他从相好的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走在街上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寒气袭来。心中也就油然而生起一些恐慌,自己这个商会会长手底下没有人没有枪,对付那些平头百姓滋事总可以轻松解决问题,可是一但遇到拼死拼活的事,怎么才能把问题平下来。
  “我这个商会会长来之不易,没有日本人罩着,谁还服我?而且这个商会会长干起来也不易,不把南街一带给压住了,哪个又能服我?”福启和戏班于老板诚恳地说。
  “穆会长尽管放心,出门靠朋友,我也还得会长多提携呢!”福会长也自然允诺了优惠待遇。原本这个班子是没有资格进到忽汗城来的,忽汗城里的李家戏班已经混了五、六年了,怎么会容许这样一个走乡串村的野路子戏班来和他们抢饭碗。这些年于老板养这个戏班也费了不少心血,没有机会进忽汗城,就只有边角旮旯地走村进屯“唱屯场”,然后求爷告奶奶似地请当地乡绅当“齐头”,再挨家挨户地“齐钱”、“齐粮”。班里原本有二十几号人,可是现在走的走,装病的装病,日子越来越难以维持,已经混到要偶尔借着赶集的日子,溜进大车店里“串店门子”齐钱。不过在越来越难混饭吃的紧急关头,于老板却结识了忽汗城商会会长穆福启。
  现在,台上台下正热闹着。于老板也心花怒放地奔着芦生这面的粥桌走来,这些天他的心都快操碎了,眼看过了今天整个戏台就要结束。于老板一招手,摊主端来一碗热粥,他就跷起腿,坐在芦生左边的桌角上“咂咂”地吮起热粥来,心里思忖着“看来我这戏班子还要托穆爷的福,重振威风。”芦生转过头看一眼于老板,个头比自己略微矮了一些,要是站起来比比身高也就到芦生的鼻子、眼睛那里。发福的体型,而且一看便知他头脑机灵,宽大的额头上一道皱纹十分明显,犹如刀刻一般,两只大耳朵使芦生想起了四个字“耳大招风”。两侧鬓角隐约的白发就会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个历经了风雨沧桑,浪迹江湖,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小子,多大了?”于老板主动来搭讪,今天他的心情格外高兴。
  芦生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确信这话是问他的,芦生说“快二十了。”“乡下人吧?”“嗯,我家在乜赫阿林,昨天才来城里。”芦生心里有些纳闷,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哈”于老板颇为得意,“芝麻大的事还能瞒过我的眼睛。”“来城里做什么,投奔亲戚?”“不是,来学手艺,是我爹昨天把我送来的!”“学什么啊,学什么都不如来和我学唱戏,走南闯北,大风大浪,见多识广,不比你学什么都好。”说这话时原本是和芦生取乐,可是于老板突然感到心里有些酸楚,他低头狠命地咂了一口稀粥。
  “唱戏,我不会。我爹把我送到这里的仁济堂药铺来了。”台下猛然间传来一阵扯尖嗓子的喧哗,芦生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台上一个穿着单薄,身材小巧玲珑,轻扑脂粉,举手投足“浪”味十足的小女子换下刚才在台上着女装的粗陋男人,这个女子便是小黄花。
  “来段十八摸”。“对,来个十八摸,让咱爷儿们听听!”台下轰然大笑,顿时瓜子皮横飞,吐沫星乱溅,荤话在台下四起。
  特别这出《十八摸》,芦生想起在乡下唱野戏的那些戏班子,就曾经到过乜赫阿林搭过台子。男的一脸淫秽,边唱边在女的身上摸来摸去,以博得台下一片廉价的喝彩,从而哄托起气氛。而演出过程中的念白、串场词让人就会往裤裆里的那东西上想,所以使得台下霎时便荡起了乌烟瘴气。正当风骚的小黄花蓄意地引逗,向深处开掘,字字切中“要害”的时候,猛然听到台下有人大声叫道“好,这娘们不错!有点骚味。”于老板正要继续说下去,拿些话寻着芦生这个还显得稚嫩的小伙子开开心,听到这句话,心里槅楞一下“不好!有人闹台子来了!”“有骚味!”台下有人附合着,此时台上台下还投入在火热的气氛里,没有人察觉是有人来闹台子。
  可是当三个男人一摁戏台板飞身上台时,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是哪来的戏班子,老板呢?给大爷们滚出来!”听到这话,还坐在芦生身边的于老板才突然反过劲,他小跑似的冲到台下。“我——我——我就是老板,在下姓于,各位兄弟有事咱们慢慢说,咱们到后面?”“于老板”台上问话的人把胸前抄在袖口里的手抽了出来,勾着右手食指,“你的腿那么金贵,就不会他妈的上来和老子讲话,你真牛啊!”“好好,我上来,兄弟们别生气,有话您慢慢说!”于老板爬上搭起的戏台,在他刚要直身时,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
  “你先别起来,就这么蹲着告诉我,是谁让你在这里唱戏的,也不和大爷言语一声?”于老板感到羞辱,他挺了挺身,可是却觉得那支大手有千钧之力。“是穆会长,是他让我们进城来唱戏的!”“穆会长,哪个穆会长。就是那个商会的会长穆福启?”“是。”“穆福启算个屌!”说着他松开了手,于老板才有些惊恐和尴尬地站起身。
  “兄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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