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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称作三爷的跛脚男人,正是毛慧芸失散了十几年的弟弟毛存喜。那年父亲在乡下叫李龙的大户人家做家塾先生。每天毛慧芸和毛存喜都要去学堂读书。五年多的时间里,在学堂毛慧芸把“大学”、“中庸”、“论语”都倒背如流。毛存喜却常常背着毛慧芸的爹,和家塾中李家的几个公子哥天天私混,欺乡霸邻。一次,毛慧芸和她爹去忽汗城,毛存喜和李龙的儿子在外面惹祸,把同村李云生的儿子捆了起来,扔到了村外的苞米地里。直到天黑,李云生才找到他失踪了一整天的儿子。李云生和李龙本就是同宗,李家的媳妇也仗着和李龙的特殊关系,在乡里是出了名的泼妇。她找到毛家来理论,正巧只有毛存喜在家。李家媳妇是不敢找到李龙家去的,于是毛家成了出气的地方。李云生的老婆带人把毛存喜从屋里拽到院子中,一顿指手画脚的大骂之后,存喜这个倒霉蛋,被人打的鼻青脸肿,成了替罪羊。毛存喜越想越气,当天晚上偷偷跑到李云生家里,在李家院里放粮食的仓房点了一把火,幸亏家人及时发现。第二天毛慧芸和父亲前脚刚跨进家门,李云生的媳妇就带着一帮人闯进院子。这事,也传到了李龙的耳朵里,正当李云生媳妇大吵大闹的时候,李龙出现了,见李龙也来了,李云生媳妇气焰就熄灭了一大半。
  毛慧芸的父亲,当晚做出决定,离开李家村。因为他实在担心,如果在李家村住下去,毛存喜还要和这帮纨绔子弟鬼混,第二天,他去找李龙辞行。几经辗转,听说到山里采参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三个人就顺着山路进山,在一处山脚下垒起了简易的房子,开始了采参的生活,一晃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里相隔一两个山头,就有一两户这样的采参人家,大多是从关内逃荒到关外来的,几乎都没有什么好的出路。毛家也和别的人家一样,在自家的房子周围开辟一片新地,种些蔬菜和粮食。
  在这样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毛慧芸自然十分喜欢。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里也正是土匪时常出没的区域。山里人叫土匪是胡子,胡子一般各自占据自己的山头,很少到另一帮胡子的地盘活动。盘踞在这一带的胡子头正是小雄鸡薛二。薛家三代做土匪,他的爷爷打小就喜欢偷鸡摸狗。十八岁那年,他纠集了一伙人打家劫舍,祸害乡里。官府将要拿他们的时候,有人通风报信,这一帮子人跑到了山上占山为寇。到了薛二的父亲薛仁贵时很少下山,往常都是他手下的崽子跑到山下来,连抢带掠。薛家三辈先是从小打小闹的“开差”、“砸窝”、“别梁子”这种劫道行抢入手,到后来的“放亮子”、“插人”,杀人放火的事他们全都做遍了。
  就在毛慧芸一家搬到山里一年多的时候,毛慧芸的爹突然发病死了,毛慧芸和毛存喜把父亲埋在一处面南背北的山坳,新坟前二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条小河流过。这时候毛存喜向姐姐提出想要离开山里,到忽汗城去找些生路。毛存喜是根本无法忍受人烟稀少的孤寂。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毛慧芸确实也听过路人讲,附近村子时常有土匪出没,所到的之处,经过土匪一番祸害和抢掠,老百姓叫苦不迭。毛慧芸便同意了毛存喜的想法。
  第二天姐弟俩大清早动身,出山花费两个多时辰,记不得翻过几座连绵的大山,眼前豁然开朗,平原草地相连,山脚下忽汗河水汤汤流淌。来到山脚下的忽汗河畔,毛慧芸和存喜学着先前父亲进山时的样子,虔诚地跪在忽汗河边。毛慧芸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把一个馒头,一整片的大烟叶恭恭敬敬地摆在面前。这是当地人的一种习俗,祭祀水神。在忽汗河人的眼里,世上一切都具有神性,山川、河流、湖泊、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于一草一木。
  中午时分,饥饿难挨,远远地毛慧芸看到远处村口酒旗飘扬。几天来的大雨,把道路弄得的一片狼藉,特别是进村口的那段泥路,在往常的日子都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现在更是泥泞不堪。毛慧芸一脚陷下去,一股泥水顺着裤腿窜起来,她吃力地把深陷的脚从烂泥地里拔出来。
  两人在村外的小酒馆简单地点些吃食。这是农村的宅院,房主在院门外支起一处帐篷,四张小桌。靠南的桌旁坐着五、六位客人,正吃喝吆喊,毛慧芸姐弟俩走进来时,几个人并没有停下来理会她们。毛慧芸也偷着用余光瞧着,心理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催促存喜不要多言,快些吃过后继续赶路。邻桌的几个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姐弟俩。这时摊主用粗瓷碗端上来两碗粗饭,毛慧芸和存喜没有出声,只顾低头急急地拿起筷子吃起来。只一会工夫,俩人便给摊主付了饭钱,存喜把随身的包袱拎起,和毛慧芸一前一后地跨了出去。就在他们再次动身的时候,姐弟两个就分别踏上了人生中的不同道路。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有人远远地跟在身后,这群人里便有胡子小雄鸡薛二。他原本是想直接把姐弟两人绑走,但是脑子一转觉得这样容易引来麻烦,两个人不会轻易就擒,也必将有一顿反抗,而且小雄鸡也是在迁移避祸的路上。现在徐三春正在四处搜寻小雄鸡,他可不想惹来麻烦。于是他悄悄吩咐人到后间,威逼灶上的厨子把蒙汗药放进毛慧芸两人的饭中。
  出了村子的主街,毛慧芸和存喜提防的心才算放下一些。
  “就你多事,我们走了一天的山路,才找到户人家,本想歇一会,就是你催着赶路。”毛存喜嗔怪道。
  现在存喜感到又困又乏,他渐渐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存喜本能地想回过头来看毛慧芸一眼,可是当他轻微转身地刹那,自己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到毛存喜有一丝知觉时,依旧感觉到眼皮无力扬起,仿佛在一辆巅簸的车上,感觉到姐姐也躺在身旁。在一起一伏的山间路上,车身摇摆,发出嘎嘎的声响。此时毛慧芸还是昏昏沉沉,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身子,在饭中的药物作用下,就像全身如泥一样的沉重。等到毛慧芸彻底清醒过来时,独自被囚禁在昏暗的屋子里,她感觉着一种窒息顺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传递过来,窗外射进屋来的微弱月光,在她面前柴草上缓缓移动。毛慧芸此时正躺在地上,身下铺垫柴草,身子倦曲,有些冷意。毛慧芸抬起头,用目光找寻着毛存喜,可是她心里陡然一颤,弟弟呢?她乏力的头蔫搭下来,眼皮低垂着,毛慧芸极力地整理着思绪。自从走出小饭馆,仿佛所有的记忆都尚失掉了。她只记得最后一刻双腿发软,身体感觉到飘浮,然后便瘫倒了,后来似乎弟弟向她走来,拉动她的胳膊。那么,再然后呢?一种莫名的恐慌突然遍布毛慧芸全身的汗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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